無回嶺深處。
張遠一個人走著。
他已經離開了外圍那片荒原,走進了無回嶺的腹地。
這裡的山不高,卻極密,一座連著一座,如齒如鋸。
山與山之間的縫隙里,飄著薄薄的灰霧。
越往裡走,那霧氣越濃,到最後幾乎是貼著地面,一層一層地鋪著。
霧氣里裹著界石的氣息,比外面濃了十倍不止。
張遠能感覺到,腳下那片土地的深處,正不斷有界石的氣息湧上來。
像一口不斷冒水的井。
他走的方向,是氣息最濃的那一處。
走到一處山谷口時,他停下了腳步。
谷口的灰霧,正在緩緩向兩側分開。
霧中,一道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穿暗青袍的中年男子,身形高瘦,手上戴著三隻骨白色的指套。
他的氣息很沉,周身繞著一層薄薄的青煙,那股煙帶著一股令人喉頭髮緊的甜腥味。
張遠看了一眼那三隻指套。
他認得那種東西。
那是淬毒之物,看著不起眼,卻是行家常用來干陰損勾當的物件。
那中年男子也看著他。
「閣下就是鐵七?」
張遠沒有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那男子,望向谷口深處。
那裡,還有界石的氣息。
還有更沉的東西。
「你這身打扮,是從玄黃城來的?」那男子又說,「來晚了一步。裡面的東西,我萬毒谷先占了。」
他說著,緩緩抬起手。
「識相的話,退出去。」
「不識相的……」
他頓了頓,那三隻骨白指套上,微微泛起了一點青。
張遠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
「裡面的東西,我都要。」
那中年男子笑了。
「好大的口氣。」
他出手了。
他出手沒有動步。
他只是抬手,朝張遠所在的方向,彈了一指。
那一彈極輕。
可指端那縷青煙脫離指尖的一剎那,整條山谷的空氣都變了顏色。
青煙在半空中散成一片,化作千萬縷極細的絲,如一張鋪開的網,朝著張遠罩下。
那些絲極細,細得幾乎看不見。
只有粘到東西時,那東西上會先起一層白霜,然後一寸寸地碎。
那是一種毒。
能碎兵器,也能碎修士的護體。
張遠看著那片青絲。
他沒有擋。
他抬手,一拳。
那一拳出的很輕。
拳面在出拳的過程中,泛起一層極內斂的暗金。
裂星拳的完整攻伐法則,在那一拳里綻開。
拳勁撞上那片青絲的剎那,那些細絲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中間掃過。
它們沒有斷。
它們是化了。
一片青絲在半空中齊齊化作一縷淡煙,被那股拳勁推著,向山谷深處倒卷而去。
中年男子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那一彈是他最拿手的起手,從沒吃過這樣的虧。
他不再留手。
他身形一晃,人已經貼到了張遠身側。
那三隻指套,齊齊扣向張遠的肋下。
那一招極快,快得不帶風聲。
指套貼上張遠衣袍的一刻,中年男子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
他這一手,專破防禦。
只要指套觸到皮肉,那毒就會順著經脈灌進去,任你修為多高,也要在半息內癱下去。
可那笑意,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瞬。
因為那指套沒有摳進去。
它抵在張遠的衣袍上,像是撞上了一層什麼東西。
那層東西從張遠衣袍的破口裡透出來,泛著一層極淡的土黃色微光。
不動山。
大地之力護體。
那三隻指套抵在那層微光上,竟連一絲凹痕都沒留下。
中年男子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猛地收指,想要後撤。
已經晚了。
張遠反手一掌。
那一掌不快,也不重。
只是那掌心裡,透著一股沉沉的、不依不饒的力。
掌風落在中年男子的胸口。
他的身體像被一根橫木正面撞上,雙腳離地,整個人倒飛出去。
他撞在谷壁上。
那是一片看似堅固的岩石,被他這麼一撞,表面立刻炸開一片細密的裂紋。
他嵌在那片碎石里,胸口塌了一塊,嘴裡湧出一口血來。
那血落在石上,泛著一層淡淡的青。
是毒。
是他自己的毒。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
張遠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他站著,低頭看著他。
「東西。」
中年男子咬著牙,喉嚨里發出一陣悶響。
他掙扎著,從懷裡掏出一隻儲物袋,又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簡。
他把那兩樣東西扔在身前的地上,聲音發顫:「傳承,界石,都……都在裡面。」
「饒命。」
張遠彎腰,把儲物袋和玉簡拾起來。
他隨手打開儲物袋翻了一下,裡面確實有幾塊品相不錯的界石,還有一小堆靈藥。
那枚玉簡,是萬毒谷的一路毒功傳承。
他把東西收好。
「滾。」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
那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
他望著張遠,像是沒反應過來。
「你……你放我走?」
張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朝著山谷深處走去。
那山谷深處還有界石的氣息。
中年男子看著那道背影,呆了片刻,終於像是回過神來。
他掙扎著從碎石堆中爬出來,扶著谷壁,踉踉蹌蹌地往谷口跑。
跑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那道背影。
然後,他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那一聲喊得極響,撕破了山谷的寂靜。
「鐵七!你等著!」
「我萬毒谷,毒煞,與你必不死不休!」
喊完,他轉身就跑,一瘸一拐地衝出了谷口。
張遠的腳步,只是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他繼續朝山谷深處走去。
谷口外面,那片灰霧中,正擠著不少趕來的修士。
他們本來是來看熱鬧的,想看是誰搶了先,又倒在了裡面。
他們正好聽見了那一聲。
那一聲從山谷深處傳出來,帶著哭腔,帶著恨意,帶著血。
谷口外的修士,齊齊安靜了一瞬。
「那……那是萬毒谷的毒煞?」
「萬毒谷的毒煞,栽了?」
「他剛才喊的是誰的名字?」
「鐵七。」
又是鐵七。
人群中,一陣騷動。
有人忍不住低聲說:「這鐵七……又是他?」
「短短几個月,他到底惹了多少家?」
「觀星樓、黑風寨、萬毒谷……」
「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惹了這麼多家,還能活著,還能一路搶過去……」
那些人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
而在那片人群的邊上,正好有一隊扛著包裹的人,剛剛從官道上拐過來。
他們正是鑄兵樓的隊伍。
鐵七走在隊伍中間,肩上扛著那柄重錘。
他恰好聽見了谷口外那些人議論的聲音。
「鐵七。」
「又是鐵七。」
「萬毒谷的毒煞都被他打跑了。」
鐵七停下腳步。
他望著那座山谷的方向,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僵住。
他張了張嘴。
「我……」
他看了看自己那雙只會打鐵的手。
他看了看腰間那柄還沾著鐵鏽的重錘。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篝火旁,他跟一個穿洗白玄袍的年輕人說,遇到強敵,報我鐵七的名字。
他當時還拍過胸脯。
他當時還說,若是沒用,我就替你報仇。
現在,他大概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鐵七站在原地,望著那座山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有茫然,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啼笑皆非的憋悶。
「鐵七……這名頭……」
「這名頭闖得,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