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站在橋上,低頭看了一眼橋面上那道被刀光切開的裂縫。
裂縫從橋的正中央一直延伸到橋尾,足足有丈許長,兩側的石面翻卷著,碎屑落在裂縫底部,堆成薄薄一層。
橋欄左側已經徹底碎了,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底座。
右側還剩半截殘欄,欄柱上的石獅沒了頭。
整座橋在風中微微搖晃著,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他收回目光,邁步下了橋。
走了幾日之後,張遠找了一處僻靜的山坳,把剩下的事情做完了。
他把那三塊新得的界石煉了。
煉完之後,他才把自己從秘境深處一路攢下來的界石一塊塊清了一遍。
清的時候他留意到一件事。
那些界石,其實不完全一樣。
有的星紋粗,有的星紋細。
有的亮得刺眼,有的暗得發澀。
他挑了幾塊對著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
那些界石,也有分等。
粗紋的,暗的,是下品。
紋路細一些、光穩一些的,是中品。
那些星紋濃到幾乎要溢出來、入手沉得像鐵的,是上品。
他先前在峽谷里得的那一塊,算上品。
秘境深處洞裡那一堆,也都算上品。
但他手頭那塊從洞裡得來的黑石頭,不是界石。
那東西比上品還要沉,沉得多。
他試著把那塊黑石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他翻到背面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手上有半卷殘圖。
那是他離開血磨盤之前,帝鈞給他留的一點東西。
那圖上除了無回嶺,還有另外幾處地方,標著一些硃砂的記號。
他之前沒在意。
現在他把那捲殘圖取出來,攤開,借著灰白的天光看。
他看見那些硃砂記號旁邊,各寫著兩個字。
是「晶」。
他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那塊從界外人手裡搶來的晶。
那塊晶只有巴掌大小,裡面封著一小片虛空。
他當時只當它是件寶物。
現在他明白了。
那塊晶和那捲殘圖上的「晶」,是同一種東西。
他把那捲殘圖收起來。
他再取出那塊晶,重新托在掌心看。
那一小片虛空里,那一點光還在游。
他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但他能感覺到,這東西和他丹田裡那三顆核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關聯。
他閉了一下眼。
他感覺到,那三顆核轉起來的時候,丹田裡那片虛空會在邊緣發出一些極輕的震顫。
那震顫很輕,但他能感覺到。
他睜開眼。
他終於弄明白了一件事。
他丹田裡那片虛空,眼下還容得下三顆核。
但三顆核再往下長,再往下漲,那片虛空就會撐不住。
三顆核再漲一圈,那片虛空就會被撐裂。
那片虛空裂了,那三條河水就沒處擺。
沒處擺了,那三顆核就會撞在一起。
現在他隱隱明白了一點。
他們也怕撐裂。
他們也在找能撐住自己丹田虛空的東西。
那塊晶,大概就是。
他把晶重新收進懷裡。
他在那處山坳里坐了很久。
他沒有急著起身。
他在看那捲殘圖。
殘圖上剩下的那些硃砂記號,在不同的方向散著。
無回嶺是其中一處。
還有幾處,他沒去過。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殘圖收好。
他站起身。
他沒有回頭。
他朝著那幾處標記里最近的一處,走了過去。
風從山坳口灌進來,掀了一角他的玄袍,又落了下去。
他走得不快,但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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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回嶺外圍的一處亂石崗,鐵七他們被圍了。
那亂石崗是一片起伏不平的碎石坡地,大大小小的岩石從灰褐色的土裡拱出來,像一群從地底探出頭的灰色獸類。
大的如屋,小的如拳,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方圓數百丈的地面,石面上覆著乾枯的苔蘚和一層薄薄的灰土,風從石縫間穿過時發出空洞的嗚嗚聲,像有人在石頭底下吹著一支漏了氣的塤。
崗子中央有一小片相對平整的窪地,此刻,鑄兵樓那二十來號人正被圍在窪地正中。
圍他們的,是三撥人。
一撥穿黑風衣,身上繡著旋風紋,是黑風寨的。
那黑風衣的料子是一種暗沉的粗麻,被風一吹便鼓脹起來,像一群黑色的蝙蝠張開翅膀。
旋風紋用銀線繡在左胸,紋路盤旋扭曲,遠遠看去像一道被凝固的小型龍捲。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手背上烙著一隻黑蠍,那蠍尾高高翹著,毒鉤正對著腕脈。
他身後跟著三四十人,每一個都半弓著腰,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陰沉地盯著窪地中央。
一撥素手素麵,周身泛著一層淡淡的青氣,是萬毒谷的。
那些人通體裹在灰綠色的長袍里,袍角垂到腳面,走路時袍擺紋絲不動,像一群貼著地面滑行的蛇。
他們的面色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嘴唇發紫,指甲泛黑,周身籠著的那層青氣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微光,像一層薄薄的毒霧凝在身上。
為首的是個瘦削的老者,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雙手籠在袖中,只露出十根枯瘦的手指,指腹泛著一層墨綠色的暗光。
還有一撥人最多,足有三四十,袖口都繡著一顆星辰,是觀星樓的。
那些人穿著統一的星藍色勁裝,袖口那顆星辰繡得極其精細,銀線勾邊,金線填芯,每一顆星辰的芒角都朝著不同的方向,站在一起時那些芒角隱隱連成一片,構成一座若隱若現的小型陣法。
為首的是個身著星袍的中年男子,袍面上的星紋比其餘人繁複得多,銀線織就的星河從肩頭一直蜿蜒到袍擺,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流動的微光。
他負手而立,氣息沉凝,站在那三四十人正前方,像一座陣法的陣眼。
三撥人加在一起,近百號人,把鑄兵樓那二十來號人圍在亂石崗中央。
鑄兵樓的人背靠背擠成一團。
他們大多數隻穿著打鐵時那身粗布短褐,有的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披,手臂上還沾著鐵屑和炭灰。
他們手裡握著兵刃,大多是錘、鉗、銼、鏨,偶爾有幾柄刀劍,也是倉促間從鐵匠鋪里抄出來的,刃口上還留著淬火時沒磨淨的毛刺。
那二十來號人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圓陣。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緊張和茫然,他們是匠人,不是戰修。
鐵七扛著那柄重錘,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半邊赤膊上還沾著灰,那灰是打鐵時濺上去的鐵屑和炭粉混在一起,黑乎乎地糊在肩頭和胸口,被汗水浸出了一道道灰黑色的紋路。
「你們……找錯人了吧。」
黑風寨的一人往前一步,正是那個手背上烙著黑蠍的瘦高個。
上次他一聽「鐵七」兩個字就跑了,回去挨了寨主一頓臭罵。
這一次他站在人堆里,背後是三四十個黑風寨的弟兄,左右是萬毒谷和觀星樓的人,膽子壯了不少。
他往前邁的那一步踩得極重,靴底碾過碎石發出嘎吱一聲響。
「找錯人?」他抬起右手,手背上那隻黑蠍的烙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蠍尾的毒鉤正對著鐵七的鼻尖,「鐵七!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這拳頭到底有多硬!」
觀星樓那邊,那個身著星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氣息沉凝。
他身後那三四十人一字排開,星袍上的紋路連成一片,那些芒角交織在一起,隱隱結成了一座小陣。
陣中空氣微微扭曲,像有一層看不見的熱浪在袍面之間流動。
那中年男子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片亂石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
「鑄兵樓,鐵七。」他的目光落在鐵七臉上,平靜得像在看一件已經定了價的貨物,「我觀星樓一位同門,被你三拳打碎神通,至今臥床。今日,你總得給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