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踏前一步,擋在鐵七一行人面前。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靴底碾過碎石發出均勻的嘎吱聲。
她站在鑄兵樓那殘破的防禦圈前方,月白色的勁裝在灰白的亂石崗上格外醒目,像一面被插在亂軍之中的旗。
「鑄兵樓是十三樓之一。」
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同為十三樓,鑄兵樓受辱,萬寶樓不能坐視。今日這事,萬寶樓接了。」
那中年男子面色一沉。
他袍面上的星河紋路在那一瞬間亮了一亮,銀線織就的星河從肩頭流到袍擺,像一條被激怒的銀蛇在衣料上扭動。
「柳湘,你萬寶樓想與觀星樓、黑風寨、萬毒谷三家為敵?」
柳湘看著他,沒有退。
她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目光越過那中年男子的肩頭,掃過他身後那三四十個星袍修士,又掃過黑風寨那些半弓著腰的刀手,最後落在萬毒谷那片翻湧的毒雲上。
「我萬寶樓樓主若在,也不退。」
就在兩方僵持的時候,亂石崗外又是一陣動靜。
一隊人從北面走來。
為首的是個穿銀白長衫的年輕男子,氣息沉而不散。
他身形頎長,肩寬腰窄,走在亂石之間如履平地,每一步跨出去的距離都極其精準,靴底落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身後只跟著幾個人,但每一個周身氣息都不凡,那些氣息沉凝而內斂,像幾塊被按在水底的石頭。
「凌霄宗,林淵。」
那年輕人開口,聲音平平。
他站在亂石崗北側的坡沿上,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場中的情形,銀灰色的瞳孔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冷光。
那目光從三撥人身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柳湘身上,在她袖口那枚寶光流轉的錢紋上停了一息。
「我在附近聽說這裡有熱鬧,過來看看。」
他邁步走下坡沿,步伐不急不緩,銀白長衫的袍角在風中輕輕翻卷。
他走到場中,在柳湘身側三步處停下,掃了一眼場中,目光落在那三撥人上。
他掃過黑風寨那些握刀的手,掃過萬毒谷那片翻湧的毒雲,最後落在觀星樓那中年男子身上,在他袍面的星河紋路上停了一瞬。
「觀星樓、黑風寨、萬毒谷,三家聯手,圍一個小小的鑄兵樓。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大。」
觀星樓的中年男子臉色變了。
他認得林淵,凌霄宗這一代最出色的年輕弟子之一,第二重天上來的,據說在凌霄宗內門排名前二十。
那中年男子的喉結動了一下,袍面上的星河紋路在他不自覺的催動下又亮了一亮。
「林淵……你凌霄宗也要插手?」
林淵笑了笑。
那笑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半分,像一潭被風吹過之後盪開的一圈極淺的漣漪。
「插手談不上。只是前些日子,我欠了個人一句話。」
他頓了頓,銀灰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
「那人是鑄兵樓的。今日這局,我若是站著不動,那句話說不過去。」
場中靜了一瞬。
那一息里,風從亂石崗上吹過,捲起地上的碎石和灰土,在人群之間打著旋兒。
那一息里,三撥人的氣勢一下子就矮了半截。
黑風寨那些握刀的手鬆了松,刀尖往下垂了半寸。
萬毒谷那片毒雲停止向前推進,停在原地翻湧著,青氣比方才淡了幾分。
觀星樓那三四十人袖口的星辰光芒暗了一暗,星網的下壓之勢頓住了。
萬寶樓加凌霄宗。
這兩個名字,比觀星樓、黑風寨、萬毒谷三家加起來還要重。
萬寶樓是玄黃界十三樓之一,做了三千年寶物生意,根深葉茂。
凌霄宗是第二重天的宗門,在玄黃界這群第一重天的勢力面前,第二重天三個字本身就是一座壓在所有人心頭的山。
觀星樓那中年男子咬了咬牙。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三四十人,又看了一眼萬寶樓和林淵那兩隊人。
他的目光在柳湘臉上停了一息,又轉到林淵臉上停了一息。
然後他袍面上的星河紋路緩緩暗了下去,那些袖口星辰的光芒一顆接一顆地熄滅,星網在灰白的天光中無聲地消散。
「撤。」
他低喝一聲,轉身帶著人走了。
那三四十人跟在他身後,星藍色的勁裝在灰褐色的亂石崗上連成一片,像退潮的海水,很快便消失在了崗子另一側的坡沿之後。
黑風寨的人也陸續散了。
那瘦高個走的時候,還不忘回頭瞪了鐵七一眼。
那眼神里滿是不甘,他回去又得挨一頓罵,寨主那茶盞大概又要摔碎一個。
但他沒敢多留,帶著三四十個黑風寨的刀手,像一群被驚散的黑色蝙蝠,貼著碎石坡面四散而去。
萬毒谷的人走得最安靜。
那瘦削老者最後看了一眼柳湘和林淵,陰惻惻地笑了一下。
那笑裡帶著毒,帶著恨,帶著一種「咱們走著瞧」的意味。
但他也沒說什麼,籠著雙手,帶著那片漸漸散去的青氣和毒雲,無聲無息地退入了亂石崗的陰影之中。
人散了之後,亂石崗上只剩下了鑄兵樓那二十來號人,和柳湘、林淵那兩隊人。
鐵七站在原地,握著重錘,好半天沒動。
他的虎口還在往外滲血,血沿著錘柄淌到錘頭上,在玄鐵表面凝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漬。
他的手臂還在微微發抖,肩頭的肌肉一陣一陣地跳著。
他的目光從柳湘臉上移到林淵臉上,又從林淵臉上移回柳湘臉上,來回掃了三遍。
他張了張嘴。
「那個……你們……救的是我嗎?」
柳湘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們是救鑄兵樓。」
她頓了頓,目光在鐵七那張糊滿灰痕的臉上停了一息。
「至於你,你是鐵七,對吧。」
鐵七哭喪著臉。
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他想否認,他想說那個鐵七真的不是我,我就是個打鐵的,我連雞都沒殺過幾隻。
但剛才那三撥人圍著他喊了半天「鐵七」,柳湘也喊他鐵七,林淵也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現在再否認,也沒人信了。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沉,像一座風箱在漏氣。
他把重錘往地上一杵,錘頭砸進碎石里,砸出一個淺坑。
他抬頭望著灰白的天,那天的顏色和鐵匠鋪里淬火時冒的白煙差不多,只是更灰、更沉、更遠。
他低低地說了一句。
「以後……再不吹牛了。」
旁邊一個鑄兵樓的年輕弟子湊過來,小聲問:「七長老,您以前吹過什麼牛啊?」
鐵七沒有回答。
他只是又嘆了一口更長的氣。
那口氣嘆到最後,他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嘴角耷拉到下巴,眉心擰成一個結,整個人像一隻被揍了一頓之後又被拎著後頸皮提起來的鬥雞。
柳湘沒有笑。
林淵也沒有笑。
但鑄兵樓那二十來號人里,有幾個年輕弟子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了嘴。
風從亂石崗上吹過,卷著碎石和灰土,把那幾道被刀光劈出來的溝壑和毒雲蝕出來的焦痕慢慢掩埋。
鐵七扛起重錘,帶著他那二十來號灰頭土臉的匠人,朝鑄兵樓的方向走去。
柳湘和林淵的人在亂石崗上站了一會兒,也各自散了。
無回嶺外圍的這場圍殺,像一顆石子扔進深潭,漣漪散開之後,水面又歸於平靜。
但鐵七這個名字,從這一天起,在玄黃界又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有人說那是假的鐵七,有人說那是真的鐵七。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不管信不信,從這一天起,沒有人再敢輕易動鑄兵樓的人。
而鐵七本人,扛著那柄重錘走在隊伍最前面,半邊赤膊上還沾著灰,臉上的表情比吃了三天涼水還難看。
他一邊走一邊念叨著什麼,湊近了才聽得清。
「鐵七……鐵七……我這輩子跟這倆字算是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