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天家無小事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餘暉被厚重的宮牆吞沒,德陽殿內早已燃起了如星的燈燭。
住在崇德殿的太上皇劉宏也來到了德陽殿內用膳,這不免讓荀采感到受寵若驚,連忙垂首斂目,行禮如儀,借著寬袖的遮掩,才勉強掩飾住指尖因緊張而微不可察的輕顫。
與太上皇、太上皇后一同用膳,於她而言並非何等殊遇。
作為如今有資格自稱一聲「臣媳」的四名婕妤之一,她每五日便有一次這樣的機會。
然而往常皆是身為昭儀的劉清與四名婕妤同列,似今日這般獨享榮寵,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饒是荀采自詡有些定力,此刻也不由得心潮起伏,借著整理裙裾的動作,借著案幾的遮擋,輕輕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溫熱,心中卻是一片滾燙。
這便是她如今一切的憑仗!
如果說登基稱帝是天下男兒難以抗拒的極致誘惑,那麼皇后的金印,便是深宮女子窮盡一生也想觸碰的寶物。
兩漢體下,皇后乃是小君,但小君亦是君。
雖在天子這個大君之下,卻也是這大漢名副其實的「副君」,平日裡這權柄或許隱而不發,可一旦天子不期,皇后升格為太后,那便擁有了臨朝稱制的無上威權,即便是新即位的皇帝也不敢小覷。
譬如何皇后與劉辯,若非是親生母子,若非何後無戀權之心,那麼她完全可以憑藉太上皇后的身份給劉辯製造無盡的麻煩;並與劉辯這個現任天子爭奪權柄,而若劉宏與她聯手,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動搖劉辯的統治基礎。
正因如此,那些未誕育子嗣便被冊立的皇后,皆不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誕育皇子,她們的母族亦不願為之。
而後家族會將皇后的親妹或族妹送入宮中,亦或是讓從小侍奉的貼身侍女代為侍寢,並親自撫養她們誕下的皇子。
但在本朝,劉辯的鐵律是,無子絕不可立後。
最先誕下皇子者,未必便能正位中宮,但若未誕下皇子,那是絕無可能登上鳳座手握金印。
而正當荀采沉浸在這份難以言喻的希冀與恩寵之中,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而不失規矩的腳步聲。
黃門冗從丁肅入殿,向幾人依次行禮,稟報導:「啟稟國家,執金吾府家老來報,荀校尉被一匹新買的烈馬甩落馬下,摔斷了腿,故無法入宮赴宴。」
聞言,荀采倏地瞧向丁肅,神情緊張,素手攥緊了衣袖。
「多大的人了,怎還如此不小心?」劉辯微微蹙眉,放下了手中的象牙箸,語氣中夾雜著幾分責備,雖嚴厲,卻儼然透著一股子將荀輩視作自家人的意味,抬眸看向丁肅,問道,「太醫署的侍醫可曾去診治了?」
丁肅垂首道:「奴婢來時,見太醫丞華佗提著藥箱,帶著幾名弟子正準備出宮前往執金吾府。」
聞言,荀采緊繃的肩頭稍稍鬆懈。
太醫署中,太醫令張機醫術相對全面,各方面皆有名醫的水準,方丞吉平長於藥理,而太醫丞華佗則是外傷的聖手。
既有華佗出馬,荀棐的腿傷當無大礙。
只是,她美眸流轉間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狐疑。
兄長怎會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墜馬?
但這疑慮轉瞬即逝。
她久居深宮,不知今日荀府究竟發生了什麼,父親荀爽亦未曾傳信。
況且墜馬乃是常事,世家子買了匹烈馬,爭強好勝之下想要親自征服,在雒陽城內並不少見。
「不必多慮,伯篤不會有大礙的。」
一隻溫熱的大手覆上了荀采的手背,劉辯輕輕拍了拍,示意她安心,隨後向丁肅道,「告知太醫署,執金吾府上若需什麼珍稀藥材,宮中府庫無不可取。」
儘管太醫署藥庫完備,但如百年人參、百二十年首烏、六十年茯苓、鐵皮石斛、野靈芝以及西域商人帶來的從蓉等被譽為「仙草」的奇藥,太醫署的藥庫里也難尋。
當然,劉辯並不認為這些「仙草」會用得上。
斷腿?
依漢律,久病逾三月,則免官。
斷腿之傷,休養百日乃是常態。
這一摔,分明是荀爽在替荀輩辭官,更是在向他這個天子低頭認錯。
在荀采驗出滑脈之時辭官,難免讓外界有所猜疑,但若是因「墜馬斷腿」而不得不休養,便顯得順理成章,也是在告訴劉辯:孩子不懂事,我已經教訓過了,請國家饒恕他這一回。
劉辯也沒有揪著不放,他的目的是敲打,而非往死里打,既然荀爽沒有老糊塗,給出了讓他滿意的認錯態度,他也輕輕落下便是。
不過荀棐這飛騎校尉的職位自是保不住了,待百日後「病癒」,便外放任一縣令,讓他去地方好好磨礪一番。
用罷晚膳,許是白日裡剛從南宮遷居北宮,腹中又多了個孩子,多耗了些神,荀采很快便覺困意襲來。
劉辯溫言讓她先行回去歇息,荀採行禮告退,身影消失在重重帷慢之後。
而此刻的殿內,就只剩下了真正的一家人。
劉宏整個人的姿態瞬間垮了下來,像是一張崩緊了許久終於鬆弛的弓弦,慵懶地向後一靠,斜倚在憑几之上,全然沒了方才端坐的威儀。
劉宏眯著眼,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懶洋洋道:「決定了?就這個小丫頭了?」
何皇后並沒有看向劉宏,而是素手支頤,目光落在兒子那張猶有幾分稚嫩的臉上,似乎在靜待他的決斷。
在趙忠眼中頗為合適、也是目前最有希望問鼎後位的荀采,在劉宏眼中不過是個小丫頭罷了。
她眼底那點極力掩飾的優越感與對權力的渴望,在這對夫妻看來,稚嫩得可笑。
劉辯回視二人,將立後之事說得如此隨意,就像是在集市上隨手挑揀了一顆順眼的大白菜。
但也難怪,從他們這對從宮廷政變奪權開始的父子,以及跨著前任皇后屍體上位的何皇后,荀采確實太過稚嫩。
「再看看吧。」
劉辯微微搖首,端起案上的清茶,輕輕晃動著,端詳著迴旋流轉的茶湯。
如果說荀采的出身已讓他心中存了芥蒂,那麼今日荀輩的舉動,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可不想給後世幾孫留下一位跋扈將軍。
但他當初畢竟隱晦許過「先誕皇長子者為後」的承諾,君無戲言,若輕易違背政治承諾,損的是他自己的威信,埋下的更是皇室動盪的禍根。
如世祖光武帝那位因母廢而主動辭讓太子位的東海王劉強,實在是可望而不可求。
天家無小事,一想到這皇后位引發的一連串麻煩以及背後的隱患,劉辯只覺一陣頭疼。
這遠比平定一場叛亂、推行一道新政要棘手得多,也無人能替他分擔。
罷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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