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章 侯爺出來了!
出現在梁進眼前的,竟是一個造型奇特的玉器。
它靜靜嵌在母蟲那團被轟碎的器官殘骸之中,通體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幽光。
那玉器的形狀極為詭異,看上去像是一隻生有十二根指頭的猙獰怪手,或者說,更像是某種遠古生物的爪子。
每一根指節都修長尖銳,彎曲的弧度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獰厲。
玉爪正牢牢抓附在母蟲體內一個造型奇特的器官之上,十二根尖銳的指頭分別勾住了十二條從四面八方延伸到那器官之上的肉筋與血管。
那些筋管被玉爪的指尖死死扣住,每一根都繃得筆直,在母蟲體內微弱的螢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
仿佛這隻玉爪從嵌入的那一天起,便一直在持續不斷地撕扯著這些筋管,一刻也不曾放鬆過。
整個玉爪通體隱隱有流光涌動,那光芒極淡極微,卻帶著一股梁進再熟悉不過的氣息。
他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確定,這隻玉爪,與他手中那柄玉劍,是同一種類型的器物。
「這種東西,絕對不該是沙蟲母蟲體內天生的。」
梁進的目光落在那隻猙獰的玉爪上,心中飛快地推演著,將它嵌入此處的絕不可能是母蟲自己,它沒有手,沒有爪,甚至沒有可以用來抓握的肢體。
那麼便只有一個可能:是有人,在某個時間點,將這隻玉爪放進了母蟲體內。
他幾乎可以斷定,正是這隻玉爪導致了母蟲那持續不斷、鋪天蓋地的劇痛。
這個判斷讓梁進不由得遲疑了片刻。
如果母蟲的痛苦來自某個病變的器官,那他不會有半分猶豫,直接將其轟碎便是,病變的器官一旦被摧毀,母蟲只會更痛、傷得更重。
可如今這痛苦的根源竟是人為植入的器物,若是他將這玉爪取走,豈不是反而幫了母蟲一個大忙?
「看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殺母蟲,再取玉爪。」
當即,梁進已經準備對母蟲體內其餘器官動手,但是他此時卻微微停頓:
「但這玉爪留在這裡,是否會對我產生威脅?如果母蟲死了,這東西會不會有什麼異變?」
那玉劍的秘密,梁進至今都沒能參透。
對於這些邪門之物,梁進同樣心懷警惕。
當即,他打算先試探一下,再決定接下來的選擇。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了那隻抓附在巨大器官之上的玉爪。
觸手冰涼,質地堅硬而光滑,與攝魂玉劍的觸感如出一轍。
玉爪本身毫無反應,沒有迸發出任何排斥的力量。
可就在他的指尖觸到玉爪表面的那一瞬間,周圍的景象卻驟然劇變,母蟲體內那成片成片的器官,甚至包括他身後那條寬闊的食道,都在同一剎那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極為劇烈,仿佛有人用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它的內臟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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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梁進的神魂便捕捉到了母蟲驟然炸開的精神波動。
那波動的強度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同在極近的距離內有一面巨鼓被擂響了。
在這股精神波動之中,梁進清晰地分辨出了兩層意思。
第一層依舊是痛苦,那是一種被尖銳異物猛然刺入最脆弱之處時才有的劇烈痛楚,比方才被他和孟戰聯手一擊轟穿脖頸時更加撕心裂肺。
而第二層意思,卻讓梁進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是求助。
母蟲關於求助的這部分精神交流,指向極其明確,沒有絲毫模糊與游移。
它清清楚楚地將這求助的意念指向了梁進。
這條母蟲知道梁進此刻就在自己體內,就站在那隻折磨了它不知多少時日的玉爪旁邊。
它希望梁進能幫它將這玉爪取下來。
梁進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想要我幫你取了這玉爪?」
他當然不可能因為一條蟲子的哀求便心慈手軟。
他收回手指,重新運起內力,打算繼續摧毀母蟲體內其餘的器官。
母蟲的精神交流卻一波接一波地持續湧來,那股求助的意念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急切。
梁進能感受到母蟲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求生渴望,不是貪婪的索取,不是居高臨下的威逼,而是一種卑微到了極點的請求,甚至可以說是乞求。
這頭方才還在雷暴中毀天滅地的龐然巨物,此刻竟像一個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困獸,在向唯一一個能觸碰到它痛處的人發出最原始的哀鳴。
梁進不由得若有所思。
這母蟲,看來確有幾分靈智。
不過倒也不奇怪,能夠進行精神交流,又曾在遠古時代跟隨過真正的神獸,能進化出一定程度的智慧並不算出奇。
「可惜我沒辦法像本體一樣進行精神交流,否則說不定能夠同這母蟲交流溝通。」
現在梁進這具分身雖然神魂比普通武者強大,但是還沒能修出元神,也只能單向接收對方的精神交流,而沒辦法進行回應。
而梁進另一具分身具有【九空無界】的特性,可以同進入其中的特定對象進行雙向的精神交流。
除此之外,便是擁有神肉的本體,可以通過神肉直接進行精神交流。
但可惜,每一具分身都有獨特的特性,而梁進現在這具分身並沒有。
而神肉是活物,無法進入【道具欄】,也就自然沒辦法落到梁進這具分身的手中。
「試試語言能不能同這母蟲溝通。」
他心中略一思量便打定了主意:
「如果能交流,倒是可以考慮收手。」
「如果實在溝通不了,那就照原計劃直接宰了它,奪了玉爪走人。」
梁進運起音功,昂聲開口。
他的聲音被內力裹挾著,在這片寬闊得如同隧道的食道中滾滾迴蕩,確保能傳遞到母蟲體內的每一個角落:
「沙蟲母蟲,若是你能聽明白本侯的話,那我們便可以談談。」
他記得芮芮說過,沙蟲沒有眼睛,依靠的是極強的聽覺與觸感來感知周圍的一切。
這讓他相信母蟲一定能聽到自己的聲音,但它能不能聽懂人類的語言,他並沒有抱太大希望。
所以話音落下之後,他已重新運起渾身內力,準備發動新一輪攻勢。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就在他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一股遠比之前所有精神波動都要強烈的回應便從母蟲體內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母蟲在拚命地向他傳遞同一個信息——它聽到了,它能聽懂。
梁進不由得微微一驚。
這沙蟲母蟲竟當真能聽懂人言。
看來它的神智遠比他所預料的要高得多,這已不是一頭只憑本能行動的孽畜了,而是一種擁有智慧、能夠理解人類語言的奇特生靈。
不過既然能聽懂,事情反倒好辦了。
他沉聲問道:
「你我本無冤無仇,可你和你的子孫在這片沙漠之中設伏,準備害我全軍,我這才不得不反擊。」
「你不好好在沙漠裡待著,為何要替那些想要殺我的人當刀?」
母蟲的精神交流幾乎在梁進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涌了過來。
它的意念里沒有半分猶豫,甚至帶著一股急切的委屈。
它告訴梁進,它從沒有想過要害他,也沒有替任何人當刀。
它早就渴望陷入沉睡,可曾有一個人,在它沉睡之前,將這隻玉爪種入了它的體內。
自從那之後它便再也無法入眠,日夜被這玉爪所帶來的劇痛折磨,時間越長便越暴躁,越痛苦便越失控。
它根本不知道害它的人是誰,可它唯一能找到的宣洩方式,便是將所有踏入它領地的人與獸都當作發泄怒火的對象。
它向梁進保證,只要梁進能幫它將這隻玉爪取下來,它便會立刻退去,尋找一個無人能尋到的沙海深處沉沉睡去,絕不再與梁進為敵。
梁進聽完,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
「單單退去,豈能算是賠罪?」
「有人想要利用你來對付本侯,那你便得幫本侯殺了他們才行。」
「更何況,那些利用你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當初在你體內種下這玉爪的仇人。」
黑龍國想要借刀殺人,利用沙蟲母蟲來對付他。
那他便同樣可以反過來,將這把刀握在自己手中,讓它反向朝黑龍國劈回去。
母蟲幾乎沒有絲毫猶豫便答應了。
它的精神波動中沒有半分遲疑與算計,只有一股迫不及待的渴望。
它不在乎梁進要它去殺誰,它只想擺脫這隻嵌在它身體深處、折磨了它不知多少時日的玉爪。
梁進原本想告訴母蟲,等事成之後再替它取出玉爪。
畢竟母蟲既然擁有智慧,便也有撒謊的可能。
讓它先完成承諾,他再兌現諾言,這才是最穩妥的順序。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如果這隻玉爪,不僅僅是一件折磨母蟲的刑具呢?
如果它還能在某種程度上影響甚至操控母蟲的意志呢?
若是在關鍵時刻,躲在幕後的那個人通過這隻玉爪強行驅使母蟲背叛他,那便是拿自己的命在賭。
相比之下,後者風險更大。
梁進最終改變主意,先取玉爪,再利用母蟲。
他昂聲道:
「好!本侯便替你取下這玉爪。」
「但你要記住,若是背信棄義,本侯能讓你生,自然也能讓你亡。」
這話並非虛張聲勢。
他既然已摸清了母蟲體內的弱點,真要想殺它,並非難事。
更何況他還有諸多底牌不曾動用,那些真正壓箱底的手段若是一併施展出來,這條母蟲現在哪裡還有命在。
梁進不再猶豫,伸手便朝那隻玉爪抓去。
至於如何將玉爪安全取下,強行拔除會不會傷及母蟲要害、甚至害它斃命,這些問題他其實並不知道答案。
但他也並沒有那麼在乎。
母蟲若是死了,那便死了,對他來說不過少了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若是僥倖活下來,那便好好利用便是。
他一把攥住玉爪,先將那十二根尖銳的指頭從勾住的筋管上一一扯開,然後猛地發力,將整隻玉爪從母蟲那個特殊器官之上硬生生拔了下來。
那一瞬間,母蟲體內的所有器官都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梁進的神魂捕捉到了母蟲傳來的最後一波劇痛的尖嘯,可那陣劇痛來得快、去得更快,如同被拔掉的毒刺之後那一瞬間的灼痛,緊接著湧上來的便是一股鋪天蓋地、幾乎要溢出來的輕鬆。
那種折磨了它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疼痛,終於徹底消失了。
母蟲的精神波動如同退潮的海浪般一波波湧來,那裡頭滿是感激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它再次向梁進表達了感謝,並且重申了它願意遵循承諾。
梁進將那枚玉爪在掌中翻轉著看了一眼,通體隱隱的流光仍在玉質深處緩緩涌動。
「這東西,等回頭再慢慢研究。」
他心念一動,玉爪便已從他掌中消失,被收入了道具欄之中。
他不再停留,轉身沿著母蟲那條寬闊的食道朝來時路掠去。
……
此刻的外界,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西漠軍的軍陣之中,一眾士卒幾乎全都脫了力。
他們不斷將自身的內力灌入軍陣之中,可即便如此,也只勉強支撐慕遮羅發動了寥寥數次攻擊。
那幾道刀氣劈入沙暴之中,如同石子投入怒海,連一絲像樣的波瀾都沒能激起,便無聲無息地被那片混沌吞沒了。
花弄影與丁先生額上已布滿了虛汗,臉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
慕遮羅更是渾身骨骼都在咯吱作響,每一次接引陣中傳來的內力都像是有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的經脈之上,他已快要承受不住了。
可他不敢有半分鬆懈,嘶啞著嗓子急得大喊:
「快!快把營寨里所有能內力外放的武者都調過來!」
「侯爺被那巨蟲吞進去半天了,我們得趕緊把他救出來!」
隨著軍令傳下,遠處營寨中留守的武者們正拚命朝這邊狂奔而來,一個接一個地補入陣中。
軍陣旁,芮芮獨自站在那裡,那雙素來怯生生的大眼睛裡此刻蒙著一層怎麼也散不去的水霧。
她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雷霆與沙暴交織的混沌深處,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真的好怕,怕侯爺再也走不出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怕。
她只是一個黑龍國的戰俘,一個被人當作棄子的女奴,可此刻她滿心滿腦都只剩下一個人。
半空之中,孟戰已是搖搖欲墜。
他面色慘白,嘴角掛著一道未乾的血痕,衣袍被雷霆劈得焦黑襤褸,左手的手臂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灼傷,傷口邊緣的皮肉都被電光燒得翻捲起來。
他喘息著,聲音沙啞而疲憊:
「這母蟲……真的好強!」
「一對一單挑,我還真拿它沒什麼辦法。」
在又硬扛了母蟲兩輪雷霆轟擊之後,他體內經脈已被震得多處受損,再也無力主動進攻,只能咬牙苦苦支撐,勉強轉入被動防守。
更讓他心頭漸沉的是,他的掌力與火焰分明也能在母蟲身上留下傷口,可那些傷口對於這頭體型龐大如山的巨獸而言,根本微不足道。
更要命的是,母蟲身上被他轟出的那些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緩緩癒合。
那等自愈能力實在駭人。
他拚盡全力才撕開的口子,不過片刻功夫便開始重新合攏,仿佛他所有的攻擊都只是在沙漠裡徒手挖坑,挖一寸便被流沙填一寸。
孟戰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快撐不住了。
若是再不趁最後這點力氣逃離這片雷暴核心,他這把老骨頭恐怕真要交代在這片荒蕪的大漠裡。
「真不知道那鎮西侯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是找到了母蟲的弱點,還是已經葬身蟲腹,連骨頭都沒剩下?」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心中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鎮西侯鑽進母蟲嘴裡已過了這麼久,若真找到了機會,母蟲此刻斷然不可能還像現在這般生龍活虎。
唯一的解釋,便是那個人再也沒有走出來。
一個橫空出世、驚才絕艷的年輕一品,竟就這樣隕落在了這片黃沙深處,短暫得如同划過天際的一顆流星。
孟戰嘆了口氣,心中滿是不甘與感慨。
而沙暴之中那些雷霆已再一次醞釀到了極致,銀蛇般的電弧比方才更加粗壯、更加密集,顯然下一輪攻勢的威力將遠勝之前任何一次。
他咬了咬牙,將體內僅剩的內力盡數灌注於雙腿,打算抽身飛離。
可就在他即將轉身的那一剎那,異變陡生。
漫天的沙暴,忽然間煙消雲散。
不是漸漸平息,不是被風吹散,而是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從高空中猛然壓下,將整片混沌的風沙雷霆在一瞬間盡數抹去。
無數被卷上半空的黃沙化作一場渾濁的沙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那些方才還在瘋狂凝聚的雷電也同時消散得無影無蹤,空氣中殘餘的電荷只來得及發出一陣細微的劈啪聲,便徹底沉寂了下去。
孟戰整個人僵在了半空中。
「這……這是母蟲力竭了?」
他驚疑不定地掃視著四周,隨即便自己否定了這個念頭。
不對!
方才母蟲的攻擊一波比一波凌厲,雷霆一道比一道兇猛,哪有半分力竭的跡象。
下一瞬,他看到了。
在所有西漠軍士卒震駭的目光中,那條方才還昂首挺立、雷暴加身的巨蟲,竟緩緩垂下了它那龐大得足以遮天蔽日的上半身。
它就這麼安靜地趴在了沙漠上,姿態溫順得如同一座被馴服的沙丘。
與此同時,它那張曾被層層利齒封堵得嚴嚴實實的巨口,正緩緩張開。
無數尖銳的長牙如同數道巨型閘門般朝外翻卷,將那張黑洞洞的大口重新敞向天光。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那張巨口的最深處,緩緩出現了一道人影。
沒有掙扎,沒有倉皇,沒有血污滿身的狼狽。
那人只是不緊不慢地走著,從母蟲口腔的陰影中一步步踏入外界的日光之下。
「是侯爺……是侯爺!!!」
「真的是侯爺出來了!」
沙丘上不知是誰最先失聲喊了出來。
那聲音起初還裹著一層不敢置信的顫抖,隨即便被鋪天蓋地的歡呼所淹沒。
那些方才還癱在沙地上大口喘息的士卒們,不知從哪裡又生出一股力氣,一個個從地上爬了起來,振臂高呼。
聲浪在空曠的沙漠中此起彼伏,震得那些還堆積在沙丘上的黃沙都簌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