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豪賭一場
鎮西侯不會輸?
眾人聽了,不由得紛紛搖頭。
開什麼玩笑?
黑龍國要是那般容易對付,大乾這些年還用得著低聲下氣地割地賠款?
師爺也微微皺起了眉,看向那個面色蒼白的少女:「趙姑娘此言,可有憑據?」
趙以衣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一杯放涼了的白水:「若是西漠軍當真不堪一擊,那敢問師爺,西漠軍這一路由西漠行至胭脂山腳下,可曾因後勤斷絕而崩潰過?」
師爺聞言,唇邊的笑意微微一僵。
這恰是他近來最想不通的地方。
按各處傳回的秘報,黑龍國為了用後勤拖垮西漠軍,早在大漠中實施了最徹底的堅壁清野,遷走了所有小部落,毀掉了沿途一切水源。
右屠耆王甚至專程派出了一支數千人的輕騎繞後,試圖截斷西漠軍的糧道。
可西漠軍非但沒有因斷糧而潰散,反倒一路高歌猛進,連士兵的臉色都看不出半分饑饉。
他們就這樣帶著四萬人,在無垠大漠中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了胭脂山腳下。
這簡直像是一支不需要吃飯喝水的陰兵。
趙以衣繼續道:「若黑龍鐵騎當真那般無敵,又怎會坐視西漠軍走到胭脂山?他們為何不在半路設伏聚殲,反而要退到自家聖山腳下才被迫決戰?」
「胭脂山是黑龍國必守之地,在此擺開戰場,便等於將主動拱手讓人。這般用兵,分明是萬不得已。」
師爺聽到這裡,也不由得微微點頭。
黑龍鐵騎向來的打法,是從不與敵軍正面硬撼,而是憑著來去如風的騎射一路糾纏,把對方的糧草耗光,把戰意熬干,等對方在絕望中自己崩盤,再縱兵追殺。
這套狼群戰術在草原上無往不利,大乾北境邊軍不知吃過了多少虧。
可如今這支西漠軍卻像一根砸不爛的釘子,逼得狼群放棄了自己最擅長的活法,被迫在同一片草場上面對面決戰。
這背後若說沒有蹊蹺,連他都不信。
「趙姑娘的意思是————黑龍軍有所顧慮?」
師爺眯起了眼。
趙以衣微微頷首:「若沒有顧慮,又何必如此用兵?」
「要麼是黑龍國內部出了變故,要麼是西漠軍得到了強援,甚至二者兼有。」
「正因如此,黑龍軍才沒有必勝的把握,才一拖再拖,拖到今天這個不得不戰的地步。」
師爺聽到這話,忍不住朝主座方向投去極快的一瞥。
有些機密,這滿廳的將領們不知道,可他與牧蒼龍是知道的。
黑龍國內部確實出了問題。
那聖主可汗終究沒能抵住禪曦會的蠱惑,邁出了最後一步,如今已是半人半鬼,莫說親征,只怕連龍城都不能輕易離開。
而西漠軍也確實得到了強援。
那支忽然出現在鎮西侯摩下的大夏武者之中,竟藏著一名貨真價實的一品武者;甚至禋曦會中一個極關鍵的人物,也疑似已經反水,倒向了鎮西侯。
這些情報真假難辨,連牧帥都未能完全下定論。
可眼前這個整日待在府中、幾乎不參與軍議的趙以衣,竟僅憑黑龍軍一反常態的部署,便生生推演出了與機密高度相近的結論。
這份判斷力,已遠不是尋常江湖女子所能有了。
「話雖如此,但這些終究只能說明此戰對黑龍軍而言確有風險。」
師爺定了定神,緩緩道:「可風險多大,還值得商榷。」
「以過往戰例來看,黑龍軍仍然占據著極大的優勢。若我們此時選擇第三個方案,在北境主動出擊,那便等於單方面撕毀停戰協定,與黑龍國再度開戰。」
「到那時若西漠軍在胭脂山下一戰即潰,黑龍國便可調轉刀鋒南下。我們非但拿不回故土,反倒要替那鎮西侯擋下黑龍國的怒火,這風險實在太大了。」
這話一出口,滿廳將領紛紛點頭。
他們大多在北方同黑龍鐵騎真刀真槍拼過命,那支來去如風的鐵騎和右屠耆王的名
字,至今仍是他們夜半驚醒時心頭揮之不去的寒意。
趙以衣卻反問道:「可若西漠軍贏了呢?」
師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讚許,也有惋惜:「若西漠軍勝了,那這一戰便不僅僅是西漠人的勝利,更是整個天下北方格局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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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龍國元氣大傷,南線門戶洞開,我大乾若趁勢北上收復故土,甚至整片漠南都是囊中之物,那便是百年來第一大功。」
「到那時,牧帥的聲望將如日中天,天下歸心,朝中再無人敢與牧帥抗衡。」
他說到這裡,忽然輕輕一嘆:「可西漠軍能贏的可能,實在太小。」
趙以衣那雙素來無波無瀾的眸子終於抬了起來,直直看向師爺:「所以,這是一場豪賭。」
她微微停頓,語氣輕得像一片落在刀鋒上的雪:「押勝率越小的注,贏了才能拿走越多的錢。」
滿廳先是一靜,旋即便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很快便連成了一片低低的鬨笑。
把軍國大事比作賭坊里的骰子,這實在太過荒唐。
賭坊里輸了,輸的不過是一人一家的身家:可若把一國興衰押在賭桌之上,一旦輸了,便是千萬人的性命,是整座江山的根基。
倪笙乾咳了兩聲,低低喚道:「以衣,別說了。」
她這話裡帶著幾分近乎不易察覺的擔憂。
趙以衣這番話再繼續說下去,惹人恥笑還是小事,若傳到鎮國公耳中,觸了逆鱗才是大麻煩。
可倪笙心裡也明白,這孩子到底還是變了。
以前那個只求守著一方小院、依偎在男人身後的女人,如今已能面不改色地在軍國重事上直抒己見。
她的性子也在變,從只想安穩度日,變成了一心只想以小博大。
倪笙知道她這股賭性從何而來。
若按尋常路數,趙以衣別說這輩子,便是下輩子下下輩子也摸不到仇人的衣角。
所以她只能拿命去賭,押上全部,去博那微平其微的機會。
也虧得她運氣實在不錯,幾次豪賭都贏了,這才讓她在短短兩年間從個弱女子一路爬到了二品武者的位置。
可人的運氣,哪能一輩子都這麼好?
趙以衣賭的太大,她只要輸一次,便是萬劫不復。
這才是倪笙最害怕的事。
幸好趙以衣依舊像從前一樣聽師父的話。
她抿了抿唇,重新垂下眼去,那些已經到了舌尖的話便又默默咽了回去。
周圍的將領們見她不再爭辯,有些還想再出言揶揄幾句。
可就在這時。
主座之上一直閉目假寐的牧蒼龍,卻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精光四射,哪裡有半分睡意?
他就那麼直直地望著趙以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滿廳的竊竊私語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牧蒼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渾厚,像是從極深的地底湧出來的鐘鳴:「好!好一場豪賭!」
他撐著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來,那動作說不上快,卻讓在場每個人都覺得像有一座山在自己面前拔地而起:「沒想到趙姑娘雖為女兒身,可這份見識與氣魄,卻不輸於當世任何男兒。」
他掃視一圈,目光如刀:「本帥也看這一局——該賭。」
眾將無不愕然。
他們原以為趙以衣不過是一介江湖女子,仗著點武功和聖眷,在軍議上胡言亂語。
可看牧帥這意思,竟是要把這軍國大事,真拿去下注?
牧蒼龍沒有再看他們,只負手而立,望向廳外那沉沉的夜色,聲音裡帶著一種久經沙場之人才有的、將一切都視作籌碼的漠然:「本帥戎馬一生,見過無數場仗,可唯獨胭脂山下這一場,本帥看不透。」
「趙姑娘剛才那番話,讓本帥心裡有了底。本帥願賭這一把。」
他轉過頭來,雙目凜然,沉聲道:「西漠軍與黑龍軍不日便將開戰,戰機稍縱即逝。所以本帥決定,一個時辰後便動身北上。」
「你們留守京城,輔佐雲兒主持大局,明日早朝再向朝廷上奏。」
先斬後奏,這便是鎮國公。
北境本就是他這位大軍統帥的天下,只要他一聲令下,邊境上那十幾萬邊軍便能立刻拔營而動。
便是皇帝和朝堂想攔,也攔不住。
眾將心中雖覺這決定太過冒險,卻無人敢再出聲多言。
最後是牧雲向前一步,小心翼翼道:「父帥,此事干係太大,是否再————從長計議?」
眾人也都跟著附和般地點了點頭。
可牧蒼龍只是抬起一隻手,語氣中透著一股由不得任何人再勸的決絕:「不必議了。本帥做的決定,從不更改。」
「不就是一場豪賭嗎?本帥喜歡賭,也賭得起。」
他緩緩踱步到廳中,花白的長髮在夜風中極輕地飄動,那雙向來威嚴的眸子裡竟浮起了一絲近乎狂放的笑意:「本帥這輩子能走到今天,靠的便是一場場豪賭。既然以前賭贏過那麼多次,今天再賭一次,又有何妨?」
話已至此,眾將無人再言。
牧蒼龍揮了揮手,眾人便紛紛起身退了出去。
趙以衣也隨人流離開了大廳。
她的白髮在夜色中如同一條無聲的溪流,安安靜靜地飄向遠處。
倪笙跟在她身後,那雙黑洞洞的眼眶低了下去,像是輕輕嘆了口氣。
廳中只剩下了牧蒼龍與師爺。
師爺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道:「牧帥,您當真要北上對黑龍國動手?」
他做了牧蒼龍幾十年的心腹,可直到此刻仍有些拿不準這頭老狼真正的盤算。
「本帥要賭的,可遠不止這一場仗。」
牧蒼龍負手立在窗前,看著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北方天際,緩緩說道:「黑龍國內部的天,就要變了。」
「禋曦會那群人沒安好心,聖主可汗一旦倒下去,整個草原便要重新洗牌。本帥提前北上,便是要趕在變局之前,把手伸進那頭。」
「若西漠軍當真能贏,那本帥便揮師北上,收復故土;若西漠軍輸了,那右屠耆王聲望加強,黑龍國內也必然爆發內亂。」
「無論哪一邊,本帥都不會輸。」
他微微一頓,側過頭來看向師爺,那目光在燭火中亮得駭人:「本帥要麼不賭,要賭,就賭那不會全輸的一局。」
師爺心中忽然明白了。
鎮國公要賭的,不是西漠軍的勝敗,而是黑龍國的國運。
他早已將棋盤擺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牧蒼龍繼續道:「即便真的全輸,那又如何?」
「這大乾只要本帥在一天,就翻不了天。」
師爺聞言,微微點頭。
對於一品武者來說,最重要的不是什麼家國君主,更不是什麼金銀官位,最重要的永遠是自身。
即便當年黑龍鐵騎南下,鎮國公率軍與之抵抗,最終也只是分勝負,而不會決生死。
一來,分勝負容易,決生死困難。一名一品武者若是被逼到絕境,那麼爆發出的威脅是非常恐怖的。
二來,這也成為了頂級武者之間默認的潛規則。
當年太祖皇帝趙無極力壓群雄,尤其對抗那些一品武者時,也都是將對方擊敗打服,而從來沒有親手殺害過一品武者的事情。
盜聖燕孤鴻在宴山擊敗軒源派掌門瞿宿,也並未取其性命,一來是很難做到,二來也是遵循這套規則。
但近年來,也有一些新晉的頂級武者開始無視這套潛規則。
那宴山寨的宋江,就擊殺了一品武者辛弈。
但辛弈畢竟不是當前時代之人,他的情況特殊。
而這一次鎮西侯對戰右屠耆王,確實實打實的一品武者正面廝殺,並且他們間早已經結下仇怨,這一次他們是否會遵循這條潛規則,誰也說不準。
但若是連頂級武者都開始互相殺伐,那麼天下的亂世怕是要真的到了。
師爺沒有再問,只是躬下身去,低聲道:「預祝牧帥此行,馬到成功。」
牧蒼龍正欲提步離去,卻忽然停在了門檻前。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向來威嚴的眸子在燭火的映照下,竟浮起了一絲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笑意:「趙以衣那丫頭,本帥很喜歡。」
「武功不弱,膽識過人,更難能可貴的是,她像本帥一樣喜歡豪賭。」
「這樣的女人,不該整日裡跟著倪笙那老太婆在江湖上飄著。她該進我牧家的門,做我牧家的媳婦。」
師爺垂著頭沒有接話。
他跟在牧蒼龍身邊幾十年,太清楚了這位爺不是在誇人,他是在為這枚棋子尋一個她該去的格子。
牧蒼龍緩緩轉過身來,面上帶著一種早已將一切都算好的篤定:「本帥若是沒記錯,我那幾個孫子裡,還有沒成親的吧?比如那個————牧遠。」
「就讓他去。接下來這段日子,多安排些他與趙以衣單獨在一處的差事。要那種需要並肩涉險、又得孤男寡女獨處的。」
「讓他們熟悉一下,也培養好感情。」
「等本帥從北境回來,就為他們主持婚事。」
師爺此刻才慢慢抬起眼。
主子的意思很明白,這樁婚事從今夜起便已定了。
牧家子弟的婚事,從來都是牧蒼龍說了算。
容不得牧遠異議。
同樣,也容不得趙以衣拒絕。
更何況趙以衣的家人、師父也都不可能拒絕。
牧家的門,天底下又有幾個女子能搖頭?
這樁婚事,倒也勉強還算般配。
牧遠本事差了些,武功也不夠,但他畢竟是牧家血脈。
趙以衣雖然家庭極差,但她這個年紀就已經二品,乃是天縱之才,這樣的人才即便去到大門派之中,也都會被一眾長老捧為天之驕女。
如此人才,牧家自然也不會錯過。
「牧帥英明。」
師爺躬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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