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陸雪琪和碧瑤(210)
2026-09-27 21:36:54
作者: 今夕朝天闕
第832章 陸雪琪和碧瑤(210)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那腳步聲不像是正常行路的人—正常人走路時腳步的起落是均勻而有節奏的,但那陣腳步聲每走三四步就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停頓的時間極短,如果不是他刻意在聽根本察覺不到。那個停頓就像是走路的人每隔幾步就要停下來確認一下方向,或者看一眼什麼東西。
蘇寒悄悄地站起身,吹熄了油燈。堂屋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他站在黑暗裡等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夜色,然後貼著牆壁走到堂屋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
院子裡的夜色比堂屋裡亮一些,天上有雲層遮蔽了大半的星光,但月亮還沒升起,天空呈現出一種暗藍的色調,把院牆的輪廓勾勒得一清二楚。井台就坐在院子中央,三塊青磚的白氣在夜色里反而比白天更明顯了些,那層淡白的氣霧在磚面上緩緩地飄動,像三條蜷縮的小蛇在吐信子。
院牆外面什麼都沒有。蘇寒盯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院牆上沒有出現任何異樣的輪廓,巷道里也再沒有傳來腳步聲。但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看著他,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後頸一直延伸到脊背,讓他全身的汗毛都微微豎了起來。
他退回堂屋裡,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從腰間摸出一個小布袋。布袋裡裝著十二顆銅珠,每一顆都只有綠豆大小,表面打磨得極光滑,在夜色里隱約反射出一絲幽暗的銅光。
他把銅珠倒在掌心裡數了一遍,十二顆一顆不少,然後從中挑出三顆握在右拳中,左手推開了堂屋的後門。
後門通往一個極小的天井,天井裡堆著幾摞柴火和一口早已乾涸的小水缸。他踩著柴火堆攀上後院的牆頭,翻身出去落在牆外的一條窄巷裡。窄巷兩側是高聳的山牆,牆面上覆著厚厚的爬山虎,夜風一吹那些葉子就嘩啦啦地響成一片。他貼著山牆往東走了大約二
十步,在一處拐角停了下來,蹲下身把手中的三顆銅珠依次嵌進了牆角根部的三條磚縫裡。
銅珠是做過處理的。每一顆表面都用針尖刻了一道極細的弧線,那弧線的弧度跟傀儡掌心的印記一模一樣。如果有一具精細傀儡從這條巷子裡經過,銅珠上的弧線就會跟傀儡體內的某種構造產生感應,銅珠會微微發熱——這是他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摸索出來的小手段,原理他自己都沒完全弄明白,只是試驗了好幾次之後發現確實有效。
嵌好銅珠之後他退回院子裡,重新關好後門,在黑暗中摸回堂屋摸到椅子坐下。他把剩下的九顆銅珠放回布袋系好袋口,然後把手伸進衣領摸了摸胸口孟先生收起來的那封信他不知道內容,但他自己貼身也放著一封信,一封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簡訊,上面只有三行字:「東嶺下有室。室中有舊物。物在井下。
這三行字是他從老陣師手稿另一片殘頁的邊角上發現的。那片殘頁上畫著一口井的剖面圖,井深約莫三丈,井底有一個碗狀的凹坑,凹坑中央畫了一個圓圈,圓圈旁邊注著這三個短句。當時他看到這三行字的時候心裡驚了一下一井底有東西?老陣師在井底藏了什麼東西?
但那次之後他就再也沒能找到那片畫著井口剖面圖的殘頁。他翻遍了整個木匣子,把所有的殘頁都拿出來對著光一遍一遍地看,那片畫著剖面圖的紙頁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他只記得那三行字,記得碗狀凹坑的形狀,記得圓圈畫得極其規整像是用圓規描出來的,但那張紙本身再也找不到了。
物在井下。井下有什麼?
蘇寒在黑暗中閉上眼,回想那片殘頁上井底凹坑的細節。凹坑的底面上畫了幾條細線,像是什麼東西的紋路。當時他沒太在意那些紋路,以為那是井底岩石的自然裂隙,但現在想來那些紋路的走向————他猛地睜開眼。
那些紋路的走向跟地火引陣的螺旋紋非常相似。
井底本身就有一個類似陣法的紋路。老陣師畫在地面上的地火引陣是後來加建的,井底原來就有一組天然的或者人工的螺旋紋。那組紋路才是真正的引火結構,地面上的九圈螺旋只是一個放大器一個用來把地火聚攏再灌入井底的漏斗。
而老陣師留在井底的那件「舊物「,應該就放在那組螺旋紋的中央。
蘇寒呼出一口濁氣,雙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他現在面臨的問題很清楚了:他必須在今夜之內決定要不要繼續啟動地火引陣。孟先生去青崖城送信,那封信里寫的什麼他不知道,但孟先生既然答應送去,說明那封信要麼跟井下的東西有關,要麼跟雲里那個老東西有關,要麼兩者都有。而他自己的任務是守著井,在天亮之前完成最後幾項準備工作鋪設最後幾道銅精粉線,釘入十二根銅釘,然後在井台上畫完最後一圈螺旋的收筆。
但現在他知道了井底有舊物,知道了陣圖上有隙口,知道了東嶺下有暗室。這三件事加在一起讓他隱隱約約覺得整件事比他最初想像的要大得多。老陣師臨終前讓徒弟把冊頁交給「能看懂的人「,而那個人現在是他。但為什麼是他?他只是一個在鎮上住了三年的外鄉人,三年前路過這裡的時候在井台邊歇腳,無意間發現井底有硫磺味滲出,蹲下去看的時候在那三塊冒白氣的青磚底下摸到了一片塞在磚縫裡的油布,油布里包著三頁手稿殘頁。那三頁殘頁就是老陣師手稿的起始部分,他看了之後被其中記錄的內容吸引住了,從此就在這口井邊的院子裡住了下來,一住就是三年。
三年。他花了三年時間臨摹陣圖、收集材料、試驗各種銅礦渣和火靈石的比例、揣摩老陣師留下的每一句殘言斷語。他幾乎把自己變成了半個陣師,但直到今天他才發現,他看到的只是整件事的冰山一角。井底有舊物,東嶺下有暗室,陣圖上有被修改過的虛隙,有兩撥人分別劃掉和補上了那個隙口。這些線索像是被人故意打散之後藏在了不同的地方,等著某個人把它們重新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