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陸雪琪和碧瑤（226）

  我說的那個人是不存在的，但你剛才往視窗跑的動作說明你已經預設了一條撤退路線——你之前來過這裡探路，而且你已經安排好了退路。你太有條理了。沒有條理的人我反而要花更多時間去追，有條理的人最好抓，因為我知道你下一步要去哪裡。「

  蘇寒的牙齒咬得咯咯響。他的右手還握著銅尺，但整條右臂因為頸椎被制住而失去了知覺，銅尺從指間脫落掉在窗台上發出當的一聲。他的左手扶在窗框上，指甲摳進了木頭的紋理里，但使不上任何力氣。他唯一能動的只有頭——他把頭往後轉了半寸，從眼角的餘光里看到了傀儡的臉。

  傀儡在笑。那依然是那種真誠的、不帶任何惡意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兩頰的肌肉紋路舒展自然。但它的眼睛——那兩團橙色的火焰在眼眶中燃燒的速度加快了，從均勻穩定的燃燒變成了一種帶著細微抖動的熾烈，就像一堆被風突然吹旺的炭火。它盯著蘇寒後脖頸上的皮膚看著，目光里的溫度讓人不舒服。

  「現在，「傀儡說，「我要把你的衣袋取走。你可能會感覺到有點疼，但不會太久。「

  它的另一隻手伸過來。纖細修長的手指穿過蘇寒的衣領，直奔他胸口的衣袋而去。蘇寒能感覺到它的指尖隔著兩層衣料碰到了那個球體的邊緣——冰涼的、骨瓷一般觸感的邊緣，在它觸碰的瞬間球體的脈動驟然加速了，快到蘇寒能聽到自己的胸膛里傳來一聲比一聲更快的咚咚聲，快到那顆暗紅色珠子裡困著的火焰像是被驚醒了似的開始瘋狂地在珠子內部旋轉膨脹。

  傀儡的手指觸到球體表面的那一瞬間，它的笑容凝固了。它捏住蘇寒後脖頸的手指猛地一松，整個人像被電擊一樣向後彈開了半步。它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根碰到了球體的食指指尖正在冒著細小的白煙，指尖的表皮——那種精緻逼真的仿人皮表面——正在從指尖開始向指節的方向緩慢地焦化捲曲，露出下面一層暗銀色的金屬骨架。

  「舊物在排斥我。「傀儡說。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波動，語調里的平靜被一種近乎困惑的情緒所取代。「它不應該排斥我。我是雲里大人的信使，我是由雲里的鐵匠用雲里山脈深處的火煉鐵打制的，我體內三成以上的材料與舊物同源。它不應該排斥我。「

  它又向前走了一步，再次伸手探向蘇寒的衣袋。這一次它的動作更快，幾乎是在蘇寒來不及反應的剎那指尖就再次觸到了球體。但結果更加劇烈——球體表面的銀光在它指尖接觸的瞬間猛然炸開成一輪碗口大的光暈，那圈光暈精準地彈在傀儡的手掌上，將它的整隻右手震得向上揚起。傀儡的手指接二連三地焦化捲曲，指節處的金屬骨架開始發紅髮燙，暗銀色的表面上浮現出一層灰白色的氧化斑紋。

  它後退了兩步。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正在冒著細煙的右手，沉默了很久。然後它抬起頭，眼眶裡的橙色火焰熄滅了大約一半，暗沉下去的火焰變得像是隔著一層灰燼在燃燒。「我碰不了它。「它說。這句話里的困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滑的、像是接受了事實之後迅速切換了目標的從容。「那你來拿。你把它從衣袋裡取出來，遞到我手上。「

  蘇寒已經從窗戶上滑下來了。他的右臂恢復了知覺，酸麻感從肩膀一直蔓延到指尖，讓他忍不住甩了幾下手。他把掉在窗台上的銅尺撿起來重新握緊，把身體靠在耳房的牆壁上，喘息著盯著站在耳房門口的傀儡。他胸口的球體還在劇烈地脈動著，銀光從衣料的縫隙里射出來，把他的臉從下往上照出了一副光影詭異的輪廓。

  「你自己碰不了，所以讓我拿給你？「蘇寒說。他的聲音因為肋骨疼和喘氣變得有些沙啞，但語氣里的嘲笑意味很清晰。「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遞過去？「

  「因為你出不去。「傀儡說，「你現在的狀態走不出這座院子。你的肋骨斷了——不是裂，是斷了。剛才撞門那一下已經把你原來裂了的肋骨撞斷了。你現在每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骨頭的斷端在互相摩擦對不對？你的右手掌心破了，血泡爛了，握不住銅尺太久。你的鞋底快穿了，跑不了多遠。院子外面沒有人在巷子口接應你，我剛剛說過了。你出不去。「

  蘇寒沉默了一息。傀儡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的肋骨在摔進堂屋的時候確實斷得更徹底了，現在每次吸氣胸腔左側都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里夾著一種極細微的骨擦音。右手的掌心爛透了，血和銅精粉混在一起結了一層硬殼又裂開，每一次攥拳都鑽心地疼。鞋底已經薄到能感覺到井台地面的熱度從腳底板傳上來了。

  他確實出不去。至少正面打出去不行。但他說了一句傀儡沒想到的話：「我不需要出去。我需要等。「

  「等什麼？「

  「等它醒。「

  蘇寒的左手按在胸口。球體的脈動已經快到了幾乎連成一片的程度——咚，咚，咚，咚，每一下都間隔極短，短到聽起來像是一連串密集的鼓點。球體表面的溫度在迅速升高，隔著兩層衣料和一層皮襖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燙。衣袋裡的銀光越來越亮，從縫隙里滲出的光芒已經開始在他胸口的衣服上燒出了細小的焦痕。舊物正在甦醒的最後階段，那個過程比蘇寒預想的要快得多，也比他預想的要狂暴得多。

  傀儡站在那裡，橙色的火焰在眼眶中微微跳動了一下。它似乎也感覺到了舊物能量的變化——它的目光從蘇寒的臉上移到了他的胸口，停在那裡看了好幾息，然後它的身體微微向後傾了半寸。

  

  「它會炸。「傀儡說。

  「它不會。「蘇寒說。他其實不確定舊物到底會不會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