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高了。晨光從灰白變成金黃，台地上的露水開始蒸騰成霧氣，矮杜鵑的花苞在陽光中又張開了幾分。蘇寒把銀蓮合攏了一部份——他手指沿著花瓣的邊緣輕輕按了一圈，那些銀白色的薄瓣便逐片逐片地回收，像是一朵花在傍晚時分自動收攏成花苞。但合攏之後的形態與昨夜那個完整的球體不同了，它變成了一隻更鬆散的、像是半開半合的蓮苞，瓣片之間的縫隙依然透出金色的暖光，核心處那粒白色光點隔著縫隙一閃一閃地亮著。
他把蓮苞放進懷裡貼身的衣袋裡。那個衣袋在昨夜被銀蓮撐破了之後他用皮襖上撕下來的一根布條臨時縫了幾針，雖然粗糙但至少能兜住東西。蓮苞貼在胸口的位置，隔著兩層衣服傳來的溫度和之前那個完整的球體不一樣了——球體是冷的，帶著一種固體物的堅實涼意；蓮苞是暖的，溫熱的暖意持續不斷地從他的胸口向內滲透，讓他整個人都感覺像是被冬日裡一爐文火慢慢地烘著。
「走吧。「蘇寒說。
他邁步走下了台地，朝著北方那道石崖的方向走去。傀儡走在前面，步伐平穩而輕快，它的黑刃在腰間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在晨光中幾乎隱去了形狀，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暗影。蘇寒走在它身後，他踩著傀儡壓平了的草叢和碎石，每一步都走得比以前更穩。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黃的光鋪滿了整片山谷，照在矮杜鵑的花苞上，照在蕨類植物捲曲的嫩葉上，照在石崖頂部那棵孤松蒼勁的枝幹上。一隻山雀從松枝間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之後朝著北方飛去，很快消失在了晨光與樹影的交界處。
蘇寒看著那隻山雀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了老陣師留給他的那句話。老陣師在給他銅鑰匙的那天說過一句很短的話，短到他當時沒有太在意，此刻卻忽然清晰地迴響在了耳邊：「北方有山，山中有火。火里困著的東西醒過來的時候，你要用手裡的火去接住它。「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蓮苞透過衣料微微亮著暖金色的光，一下一下地脈動著。他伸手輕輕按了一下胸口，掌心貼到蓮苞上方，隔著一層布感受著那股溫熱的跳動。
它醒過來了。而他正在帶著它往北走。
…………
繞過那道石崖花費了他們將近一個時辰。石崖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實的深灰色苔蘚，踩上去滑膩而濕冷，蘇寒不得不雙手扒著岩壁上一道道天然形成的縱向裂隙，一點一點地橫移過去。他的肋骨在側身貼緊岩面的時候還是會有鈍痛傳來，但那種痛已經變得可以忍受了，像是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哪些動作可以做、哪些動作還需要再等一等。
傀儡在石崖的另一端等著他。它早就過去了，站在崖壁盡頭一塊平整的巨石上，歪著頭看蘇寒像一個緩慢攀附在崖壁上的蟲蛹一樣一寸一寸地挪過來。它的橙焰在日光下顯得發白，像是兩粒被水沖淡了的炭火餘燼，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那兩團光的核心依然保持著穩定的亮度，只是外圍的光暈被陽光稀釋了而已。
「你可以走快一點。「傀儡說，「但不用勉強。你的肋骨還需要兩天才能完全恢復。「
蘇寒從最後一道裂隙上跳下來，雙腳落到崖壁下方的草地上，膝蓋彎曲了一下才穩住重心。他喘了一口氣，把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蹭掉苔蘚留下來的深綠色漬痕。「你怎麼知道肋骨需要兩天？「
「我看過你的胸腔起伏幅度。右側第三和第四根肋骨的骨裂位置沒有位移，癒合速度比正常快，因為你懷裡那朵花在釋放一種促進組織再生的熱能。照目前的速率推算，後天早晨可以恢復到正常呼吸深度。「
蘇寒低頭看了一眼胸口。蓮苞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比早晨更明顯了一些，他伸手按了按，能感覺到脈搏一樣的跳動從花托的位置沿著胸腔骨骼傳上來。老陣師從來沒有告訴過他銀蓮還有促進傷口癒合的功能，但仔細想想也不意外——地脈核心的能量本身就是生命力的具象化形式，一個被打磨了上百年用來盛裝這種能量的器物，對持有者身體產生一些正向的反饋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他們在石崖北面的山坡上又走了半個時辰，穿過一片密密的白樺林。白樺的樹皮在正午的陽光下白得耀眼，像是一根根豎在地上的燈柱，樹皮上那些深黑色的橫紋則像是燈柱上天然形成的裂紋，一直延伸到樹冠分叉的位置才消失。林間的空氣里有股清冽的樹脂氣息，蘇寒在走過一棵特別粗壯的白樺時停下來用手掌貼了貼樹幹表面，感覺到那種微微發澀的、像蠟一樣的觸感。
「你以前來過這裡嗎？「蘇寒問傀儡。
「來過。「
「什麼時候？「
「上次來是四十年前。「傀儡說，「有個匠師帶我走的這條路，他也是去北方的。但他沒有走到終點，在半路上被另一伙人截住了。我當時試著保護他，但對手的陣術層級比我高太多，我被打散了。那個匠師死了。後來花了很長時間重新拼湊我的核心結構，大概用了三年才完全恢復。「
蘇寒沒有立刻接話。他跟在傀儡身後繼續穿過白樺林的北端邊緣，腳下踩過一層厚厚的枯黃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個匠師要找的也是初生之火嗎？「
「他找的是別的東西。「傀儡頭也不回地說，「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要找的東西是唯一的，但其實地脈深處的通道是互通的。你沿著火脈走，最終都會遇到同一個出口。區別只在於你是帶著一隻裝滿了的容器進去，還是空著手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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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著手進去會怎麼樣？「
傀儡停了一下。它轉回半個身子，眼眶裡的橙焰在樹影的間隙中閃了閃。「你可能不會想知道的。等你到了雲里山脈自然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