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過。呼吸法。集中意念在手掌心。「
「對。銀蓮的核心就是那顆熱球的具象化。你試著把呼吸節奏調整到和銀蓮的脈動同步，然後用意念告訴它——'休息。'不用真的開口說出來，把那個意思當成一股意念順著呼吸送進花托里。「
蘇寒把手伸進懷裡貼著衣袋。蓮苞的溫度已經退回了正常的溫熱狀態，脈動穩定而緩慢。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的深度和頻率，讓自己的吸氣呼氣儘量與蓮苞脈動的起伏節拍重合。一開始很難找准，他的呼吸是均勻的而脈動並不完全均勻，中間偶爾會有一次稍快或稍慢的跳動。但他花了大約幾十息的時間慢慢修正，在每一次吸氣到底時停頓的那一瞬間恰好對上脈動收縮的那個節點。
然後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休息。
蓮苞沒有任何可見的變化。脈動依然持續，溫度依然溫熱。蘇寒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把意念放得更輕、更慢，像是一滴水順著花瓣的邊緣慢慢滑落一樣把「休息「這個念頭順著呼吸的通道送了出去。
蓮苞的脈動忽然遲緩了一下。那粒芝麻大的白色光點波動了一下亮度，從原來的穩定明滅變成了一種漸弱的、像是燭火被風吹到快要熄滅時的搖晃。幾個呼吸之後光點徹底暗了下去，整朵蓮苞的溫度也開始下降，花瓣從暖金色逐漸褪成灰白色，像是一朵深秋里被第一場霜打過的花。
「成功了。「傀儡說，聲音裡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讚許，「休眠期開始了。從現在起大約兩個時辰之內銀蓮不會向外輻射任何可感的地脈能量。燃燈閣的人會失去你的方位。我們現在就走。「
蘇寒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身體還是疲乏的，但銀蓮休眠之後懷裡傳來一種安靜的空落感，那種持續了一整天的溫熱消失了，像是心臟忽然停跳了一拍。他有些不習慣這種空曠，但他知道這是必要的。
「往哪走？「
「北面。繞過驛站北面那片灌木叢有一條隱蔽的小路，通向河邊。沿著河走天亮之前能到古道入口。燃燈閣的人至少要等到銀蓮休眠期結束才能重新感應到你，那時候我們已經拉開至少半天的路程了。「
傀儡走在前面，它的步伐比白天更輕更快。右肩的甲片翹起來的那一角在月光下投出一道細長的影子，隨著它的動作在背上忽隱忽現。蘇寒跟在後面，懷裡銀蓮的沉寂讓他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月光鋪在前方的路上，把灌木叢和河岸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銀灰色的邊。
河水的嘩嘩聲從前方傳了過來。那聲音比山谷里溪流的聲響渾厚得多，是一種持續的低頻轟鳴，帶著水與石摩擦的質地和力量。蘇寒聽著那道水聲跟在傀儡身後穿過一片低矮的柳叢，腳下的泥土從干硬變成了濕潤鬆軟，然後他的視野忽然開闊了——一條大約三四十丈寬的河流橫在面前，月光在河面上鋪碎成千萬片粼粼的銀光，水流不急不緩地由西向東淌著，河岸兩側是平整的砂石灘。
「沿著北岸走。「傀儡說，「古道入口在往東大約兩里處。河邊的風會把我們的痕跡吹散，追兵不容易循著氣味和足跡找過來。「
蘇寒跟著傀儡走上了河岸北側的砂石灘。腳下踩著的碎石和細沙發出細細的簌簌聲，偶爾有光滑的鵝卵石在受力時滾動一下。河水的濕氣迎面撲來，帶著一種水草和新鮮淤泥混合的氣味，在清冷的月下格外鮮明。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驛站的輪廓已經在月光下縮成了一小塊暗色的剪影，院牆和屋頂的邊緣被月光勾勒得格外銳利，像是一幅用炭筆速寫出來的畫。那座安靜了兩層樓的老屋子在月光下看起來甚至有些溫柔，完全看不出幾個時辰前它曾經目睹了一場以命相搏的廝殺。
蘇寒轉回頭加快了腳步。懷裡的銀蓮安安靜靜的，像一顆睡著了的心臟。
…………
沿河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之後，天邊開始泛白了。月亮從西邊的山脊線後方沉了下去，河面上的銀光逐漸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介於深藍和淺灰之間的過渡色，像是一塊被反覆漂染過的粗布。河水的聲響在夜色將盡未盡的這一小段時間裡顯得格外響亮，每一下水流撞擊石頭的悶響都清晰可辨。
古道入口出現在河岸北側的一個緩坡上。那是一條約莫一丈寬的土路，路面被多年行走的人和牲畜壓得結實而平整，兩側長滿了齊腰高的艾蒿和野菊。艾蒿的清香在清晨的涼意里格外提神，蘇寒走過的時候用手撥了一下那些艾蒿的穗子，沾了一手細碎的灰綠色粉末。
「從這裡開始沿著古道一直往北走，三天左右能到山下的鎮子。「傀儡說。它站在古道入口處停了一下，伸手把路面上幾塊鬆動的石頭踢到了路邊。「鎮子叫青石鎮，早年是南北商道上一個挺熱鬧的落腳點。後來古道走的人少了，鎮子也就慢慢冷下來了。但騾馬行的老陳還在，他的騾子認路，租他的騾子走剩下的山路比較穩妥。「
「你認識老陳？「
「四十年前跟那個匠師路過青石鎮的時候見過他一次。那時候他還是小伙子，在騾馬行里當夥計。現在應該已經是個老頭子了。「
蘇寒跟在傀儡後面走上了古道。路兩邊的艾蒿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把細密的露珠甩在他的褲腿上。他低頭看了看，深色的布料上沾滿了淺灰色的水印，正在慢慢被他的體溫烘乾。懷裡的銀蓮依然在休眠狀態里安睡著，安靜到讓他有些不踏實。他好幾次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衣袋去觸碰花苞的瓣片——灰白色的、冰涼的、像一件普通的陶瓷器皿一樣毫無生命跡象——然後在收回手之後又忍不住再伸進去確認一遍。
「它會醒過來嗎？「蘇寒問。
「會的。休眠期是兩個時辰左右，算算時間差不多再過半個時辰就會恢復了。「傀儡走在前方頭也不回地說，「第一次啟動休眠之後恢復得會慢一點，後面熟練了就能控制得更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