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行駛了足足十個小時，總算在天黑之前到達了中海市區。
現在接近了下班的時間，洶湧的車流，高聳入雲的大廈和行色匆匆的人們，無形中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壓迫感，讓這些來自小縣城的男人感到有些茫然。
「乖乖，這中海市比燕京市還要繁華啊。」有個沒來過中海市的中年人望著窗外，感慨萬千道。
「是啊，真氣派。」另一個人附和，聲音裡帶著一些畏縮。
吳友緊緊抱著自己的帆布包，手心微微出汗。
他也只在電視上看過中海的繁華，真正身臨其境，才感覺到那種令人自慚形穢的差距。
像是他們這些開店的買賣人，幾乎都沒怎麼離開過省。
沒辦法，對於小買賣人，全年無休就是他們的工作狀態，店鋪少營業一個小時，那都是損失。
孫建國坐在吳友旁邊，雖然也繃著臉，但眼神還算鎮定，孫建國來過中海市一次，是代表經銷商過來的開會的。
他也是為數不多來過中海市的小買賣人。
按照事先打聽好的地址，大巴車最終停在了一片現代化寫字樓群附近。
諾基亞華夏總部是其中一棟銀色玻璃幕牆大廈。
來到大廈附近，那進出人員整齊的職業裝束以及門口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讓他們有些望而生怯。
他們在路邊下了車，聚在一起，這十個小時的跋涉，讓他們看起來像是一群逃難的。
濕冷的寒風颳過，他們大多穿著不夠厚實的夾克，顯有些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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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路過的白領投來好的一瞥，隨即快步走開。
「就是這裡了。」領頭的周永福深吸一口氣，指了指那棟大廈，說道：「那就是諾基亞華夏總部。咱們按計劃，先禮後兵。選五個代表，我，孫建國，吳友，還有錢明，馬虎，我們五個年齡大點的進去。其他人就在外面等著，別散開，但也別堵著人家門口。」
被點到的吳友心臟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背包帶子，裡面那些罰款單仿佛變滾燙起來。
五個年長的代表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些，朝著大廈旋轉門走去。
另外三十二個人則默默地站在不遠處的花壇邊，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走進一樓大廳，他們來到了前台。
前台後面，坐著兩個妝容精緻的年輕女孩。
看到五個明顯不是本公司職員的男人走近，其中一個女孩站起身，露出了職業化的微笑，問道：「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周永福上前一步，賠著笑臉說道：「您好，我們是諾基亞在華東幾個省的經銷商代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見一下貴公司負責渠道管理的高層領導，能不能麻煩您通報一下？」
女孩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微笑道：「請問你們具體想見哪位領導？我們這裡渠道管理分了很多部門，而且領導們的日程都非常滿，沒有預約的話，恐怕見不到。」
周永福頓時愣住了，他們也不知道渠道管理部的老大叫什麼。
一旁的孫建國有些急切地說道：「我們想見唐俊唐總！」
女孩的笑容淡了些，皺眉道：「唐總是我們集團總裁，他的行程需要提前很久預約。這樣吧，你們可以把具體情況和聯繫方式留下，我幫你們轉給相關的部門同事，讓他們後續聯繫你們，好嗎？」
她說著，已經拿出了一本便簽紙。
「後續聯繫？」來自平水縣的錢明急了，他臉上有道疤，脾氣比較沖，直接怒道：「上次我們投訴的時候，你們也是這麼說吧，說了後續聯繫我們，可到了現在，也沒見你們聯繫過我們！我們這次從外地趕過來，今天必須見到能管事的人！」
另一個前台女孩皺了皺眉，聲音也冷了下來：「先生，這裡是辦公場所，請不要大聲喧譁。領導們真的很忙，沒有預約是不可能見的。你們這樣讓我們很為難。」
吳友看著眼前這兩個年輕女孩公事公辦又隱含優越感的臉，再看看周永福他們焦急卻無計可施的樣子，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開始下沉。
他鼓起勇氣，從背包里拿出一疊厚厚的罰款單複印件，有些顫抖的遞到前台，說道：「同志，你看，這是我們收到的處罰通知，罰款金額太大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才過來的。能不能通融一下，就幫忙問一句？這是我們全家的生計。」
女孩瞥了一眼那疊粗糙的複印件，甚至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往後稍微靠了靠，皺眉道：「對不起，公司有規定，沒有預約我不能擅自聯繫領導。你們的問題，應該通過正規渠道，向你們的上級代理商或者是大區反映，在這裡鬧是沒用的。」
「我們就是被省代逼活不下去了才來的！」孫建國聲音提高了些，引不遠處一個保安看了過來。
「先生！」第一個女孩的臉色徹底沉下來，有些生氣的說道：「請你們保持安靜，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想見領導，必須有預約，如果你們沒有其他業務，就請離開吧。」
五個男人頓時被噎說不出話來了。
可他們的問題，又不是這兩個小姑娘導致的，為難兩個小姑娘根本就沒有意義。
周永福拉了拉孫建國和吳友，低聲說道：「走吧，先出去，再想辦法。」
五人垂頭喪氣地回到外面等待的人群中。
看到他們這麼快就出來了，而且臉色難看，大家都明白了。
「不讓見？」
「連門都進不去？」
「那怎麼辦？」
沮喪的情緒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周永福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說道：「不讓進，我們就在這裡等，現在正好是下班的時間，見到人了直接上前說。咱們是來講理的，不是來鬧事的，他們總不能把我們都抓起來吧？」
周永福的話，到了其他人的附和。
於是，這群男人，就在諾基亞華夏總部大廈外的花壇邊，開始了等待。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大廈里出來的人很多，個個步履匆匆，幾乎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
偶爾有穿著西裝看似管理人員模樣的人出來，周永福他們剛想上前，就被門口的保安給攔住了。
「哎，你們幾個想幹嘛呢？別再這裡聚著了，影響我們大廈的形象。」
「就是，有事找有關部門反應去。」
「再不散開，我們可就要採取強制措施了。」
保安的態度非常強硬，直接上前開始推搡起來。
陳鵬氣眼睛都紅了，他想要反抗，卻被旁邊的李衛東給摁住了。
很快，他們就被趕出了大廈的院子。
看著西裝革履的白領們下班，談笑著走向停車場，看著大廈的燈光逐層亮起，繁華的都市夜生活即將開始。
而他們，又冷又餓，像一群落魄的乞丐，唯一的指望就是能見到那個可能根本不會在意他們死活的人。
希望，也隨著夕陽一同沉入了下去。
「周哥，天都黑了，領導估計早從地下車庫走了，咱們還等嗎？」有人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周永福他看了看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看身邊兄弟們灰敗的臉，一股巨大的悲憤不由湧上心頭。
他們本來想先禮後兵……
可這禮，人家根本就不屑一顧。
就在這時，幾個換班的保安又走了過來，為首的是個隊長模樣的人，拿著橡膠棍，指著他們語氣惡劣的說道：「你們怎麼還在這兒？跟你們說了多少次了，這裡不允許聚集！再不走，信不信把你們全弄到警務所去？」
「這裡是路邊！不是你們的地方！」陳鵬怒道。
「這條路都是我們修的。」保安頭子罵道：「趕緊滾滾滾。」
「這位領導，我們就是想見一下唐總，反映點問題。」孫建國還試圖說點好話。
「唐總也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保安隊長嗤笑一聲，說道：「抓緊時間走啊，別非讓我們動手！」
這時，他身後的幾個年輕保安也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起來。
周永福看著保安隊長，最後一絲理智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了。
他看了一眼吳友他們，吳友等人讀懂了他的眼神，默默從背包里拿出了那捲摺疊起來的橫幅。
其他人也全都默默地聚攏到了周永福身邊。
一種破釜沉舟的悲壯氣氛，在他們之間瀰漫開來。
「兄弟們。」周永福帶著顫音說道：「禮，咱們盡了。現在，無路可走了！」
周永福說完，吳友等人馬上兩人一組，將準備好的白布橫幅一一展開。
鮮紅的大字，在路燈的映照下，豁然展開了。
【諾基亞苛政猛於虎！】
【天價罰款逼死經銷商！】
【還我血汗錢！給條活路行不行？】
橫幅舉起的一剎那，他們壓抑的委屈，憤怒和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轟然爆發了。
「諾基亞！還我血汗錢！」
「天價罰款！逼死人了！」
「我們要見領導！我們要活路！」
混合著各地口音的吶喊，讓路過的行人紛紛側目，車輛放緩了速度，現在正值下班高峰期，擁擠的路上全都是好的人群。
此時，保安們也愣住了，隨即臉色大變，想要上前搶奪橫幅，但這群紅了眼的男人哪裡還會慣著他們，一些脾氣不好的直接將幾個保安摁在地上，連打帶踹。
特別是那個胖胖的保安隊長，眼鏡都被打飛了。
兩天後，京州市陌陌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成毅正在給返回集團的江雨汐做最終的培訓，辦公室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進。」成毅放下手裡的bba手機，說道。
「董事長。」張玲玉快步進來，反手帶上門，衝著站起身的江雨汐笑了笑，然後對成毅說道：「前天，諾基亞那邊出了一點小亂子。」
成毅抬頭看向了張玲玉。
張玲玉立即說道：「前天晚上，諾基亞總部樓下，三十多個經銷商拉起了橫幅，在諾基亞鬧起來了。」
「哦？」成毅眼神一亮。
張玲玉繼續說道：「應該都是被f罰款罰活不下去的小經銷商，想見唐俊討個說法，和保安僵到了晚上，沒辦法就拉了橫幅。」
「我的張總啊，你能不能一口氣說完？」成毅忍不住說道：「你這是想給我增加參與感嗎？」
張玲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之後這群人全按尋釁滋事帶走了。現在人應該還在裡面蹲著，諾基亞的公關做的非常好，現在消息都給壓死了，電視，報紙，網上，一點水花都沒有。乾乾淨淨，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成毅反問道：「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
張玲玉連忙說道：「是負責諾基亞安保業務的金盾安保，他們一個副總昨晚喝多了，跟咱們黑豹安保中海分公司的負責人吹牛，就把這事給說出來了。」
「吹牛的話，有幾分真？」成毅微微皺眉。
「這個分公司的負責人做事很嚴謹，你應該對他有印象，他叫趙鐵柱，之前千里擒唐俊事件里，就是他找到了老鬼那些人。」張玲玉立即說道。
「哦哦，我想起來了。」成毅恍然點頭，說道：「他怎麼還在中海分公司？這幾年沒升職？」
「中海的市場對我們來說太重要了，需要一個有能力的人坐鎮，但是他職務升了，只是依舊負責中海的市場。」張玲玉立即解釋道。
她知道成毅對集團內的升遷非常重視。
「趙鐵柱第二天就去警務所詢問過，現場衝突是真的，人被拘了也是真的。現在尋釁滋事的帽子一扣，從官方口徑上，這事就有了定性。尋常媒體，沒人願意去觸諾基亞這個霉頭。」
成毅緩緩點頭。
那裡畢竟是中海市，是諾基亞的地盤。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張玲玉和江雨汐就是靜靜的看著成毅，她們也能感覺到這件事的棘手之處。
成毅考慮了幾分鐘，緩緩說道：「只是簡單去溝通一下，竟然還把人給抓了，唐俊這個王八蛋，連這種事都干出來。」
「看來，需要我親自去中海市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