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你現在立刻去做兩件事。」董筱筱說道：「第一，通知技術部所有在職員工，今天下午五點前，全部到會議室集合，補簽最近正流行起來的競業禁止協議，最近法務部剛擬好的那份，正好用上。」
周晉一愣，說道：「競業協議？董總，那份合同之前不是說要等總部審批……」
「不等了，特事特辦。」董筱筱說道：「趙啟明的二組，其他組不能再走了，特別是核心網、基站優化和m架構這幾個組的人，一個都不許再流失，在趙啟明辭職的消息傳開之前，你必須要看著他們全部簽了。」
「好的。」
「第二。」董筱筱頓了頓，說道：「查清楚趙啟明他們十一人的離職去向，如果是去陌陌集團，收集證據，看看他們有沒有帶走我們的核心技術資料。如果有，準備起訴。」
「明白。」
掛了電話，董筱筱坐在椅子上，盯著桌面上那份還沒批覆的《關於提升技術骨幹福利待遇的請示報告》。
那是上周人力資源部遞上來的，她原本打算年後再說。
但是現在用不著了。
她拿起外套，叫上司機，打算親自去一趟趙啟明的家。
她必須去。
狠話是說給別人聽，但這種時候，能爭取一下還是要爭取一下的。
而且她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能讓一個跟了移動八年的老員工，直接和他們說了再見。
晚上六點半，天已經黑了。
趙啟明剛煮了一碗速凍餃子，門鈴就響了。
他打開門，一臉震驚的望著站在門口的董筱筱。
董筱筱手裡拎著一個果籃，樓道里的燈有些暗，照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董總？」趙啟明一臉吃驚的說道：「您怎麼來了？」
「怎麼？不請我進去坐坐？」董筱筱反問。
趙啟明沉默了兩秒，趕緊側身讓開了門。
董筱筱走進屋子，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客廳。
一百多平的房子，應該是套二手房，老式的複合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翹邊。
客廳里擺著一張布藝沙發，一個玻璃茶几，茶几上放著半碗吃剩的餃子和一瓶老乾媽。
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趙啟明年輕了許多，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孩子。
「就你自己啊。」董筱筱問道。
趙啟明慘然一笑，說道：「我這不是加班呢，二老都盼著我老家過年，我就讓我老婆帶孩子回去了，我自己隨便對付一口就行。」
董筱筱的眼神里沒有什麼波瀾，說道：「這次的確是辛苦你們了。」
「這倒是沒什麼。」趙啟明呵呵笑道：「我都習慣了。」
一句習慣了，明顯帶著一股怨氣。
趙啟明心裡的確是有一股怨氣，他們搞技術的，根本就沒有什麼上下班觀念，程序一旦因為並發問題出現bu，哪怕是凌晨一點，他們都要趕回去解決。
可以說，他們這個行業，就是一份青春飯。
因為全年無休。
一個複雜一點的bu，可能要熬上好幾個通宵來處理。
他們不是有多麼敬業，而是他們知道，這個bu影響的可能是成千上萬人。
想到成千上萬人都在等著，他們哪怕是再困，也會強撐著來修復。
這也導致，他連沒時間陪父母出去旅旅遊，因為經常性的，前腳剛離開燕京，後腳就有人打電話喊著出了bu，讓他立即回去。
這些年，他就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繩子給捆在了公司里，離不開，走不遠。
每年他能夠和父母見面的機會，也就只有春節了。
出生農村的他，幾乎算是整個村子的驕傲了。
他們辛莊鎮，誰不知道趙家莊出了一個燕京大學的高材生？
當年他考上燕京大學，幾乎轟動了整個縣城，甚至還有企業給他們家送來了一台電視機。
「哎。」趙啟明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想的多了，心裡就更加難受了。
董筱筱望著趙啟明，說道：「你其實應該把你父母接過來的。」
董筱筱的話，讓趙啟明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簡直就是何不食肉糜的現實版。
他不想接過來嗎？
他做夢都想。
可他前年才買的上房子，就這麼大的房子，就算父母願意過來住，那接過來又能住在哪裡？
董筱筱看著默不作聲的趙啟明，開門見山的說道：「我來是想告訴你，集團決定重啟vp項目，由你全權負責，直接向我和技術委員會匯報。崗級提三級，年薪翻倍，配車，另外集團在西二旗的新公寓樓給你留了一套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你要是願意，明天就能辦理入住。」
趙啟明看著她，沒說話。
「趙啟明，我知道你有怨氣。」董筱筱繼續說道：「之前vp方案被否，是決策辦判斷失誤，我代表集團向你道歉。但你要相信，我們依然是華夏通信業的龍頭，我們的平台、資源和渠道，是任何民營企業都比不了的。其他企業給你開了什麼條件，我們都可以談，甚至可以超過他們。」
「其他人呢？」趙啟明突然問道。
「什麼其他人？」董筱筱一愣。
「我是說二組的其他人。」趙啟明抬頭望著董筱筱，很認真的問。
「趙啟明，你要明白，集團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董筱筱說道：「能給你申請到這個福利，已經是非常不符合規矩了，你是公司元老，所以我才幫你申請到了這些福利，這種事，你考慮好自己就行了。」
趙啟明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包幾塊錢的煙，抽出了一根點上。
他深吸了一口，說道：「董總，您知道我在燕京幹了多久嗎？」
董筱筱沒有回答，因為她也不太清楚。
像是趙啟明這種組長，集團太多了，她不可能記住每個人。
要不是現在趕工期，她甚至不會過問一句。
「算上實習期，正好是十年。」趙啟明說道：「我千禧年進移動，從基站維護干起，修過天線，爬過鐵塔，後來轉技術崗，考職稱，寫論文，帶團隊。我媳婦為了照顧我，辭了老家的工作來燕京，在超市當收銀員。我們省吃儉用，攢了七年，才湊夠了這套房子的首付。」
他站起身，走到客廳中央，拍了拍那面發黃的牆壁，說道：「我在移動拼了近十年，就掙下了這麼一套房子。」
董筱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趙啟明沒給她機會。
「董總，集團給我的餅，我信過一次又一次，信了八年，可現在我不信了。」趙啟明說道：「我這人其實很知足，我不會奢望我有超過我能力之外的錢，我只想有多大本事掙多少錢，就這麼簡單。」
董筱筱看著這個曾經老實巴交埋頭苦幹的技術骨幹，忽然發現他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徹底解脫後的平靜。
她知道，這個人已經徹底勸不動了。
她放下果籃，說道：「行吧，我最後一個請求，你離職的事情，不要聲張出去。」
趙啟明只是考慮了少許，就點頭道：「好。」
董筱筱走出了房門，突然又停住腳步，問道：「方便問一下，你入職的是哪家公司嗎？」
趙啟明猶豫了。
董筱筱笑道：「這應該算不上機密吧？再過兩天，全行業都會知道你的去處。」
「陌陌集團。」趙啟明回答。
「和我猜的一樣。」董筱筱望著趙啟明，說道：「趙啟明，你會為你這個決定後悔的，陌陌集團的移動網際網路之路，是不會走通的。」
說完，董筱筱從一直守護在走廊里的助理手裡接過風衣，快步下了樓。
從趙啟明家出來，董筱筱坐上車，一路無話。
回到移動總部大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整棟樓還亮著大片大片的燈，技術部、市場部和法務部，沒有一個部門敢提前下班。
董筱筱走進電梯，立即對助理說道：「通知所有副總級以上高管，還有技術委員會全體委員，四十分鐘後到一號會議室開會。」
「是！」助理連忙應聲。
四十分鐘後，一號會議室就坐滿了人。
董筱筱坐在主位，掃視全場，說道：「就在剛剛，趙啟明團隊的十一個人集體離職，去了陌陌集團。」
在場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她看著議論紛紛的眾人，說道：「陌陌集團如此大張旗鼓的挖人，這說明了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
說明了什麼？
這還用說嗎？當然沒將他們放在眼裡啊。
董筱筱說道：「這說明，他們在畏懼我們，所以才不惜花重金來挖我們的技術人員。」
市場部總監立即說道：「董總說的沒錯，飛信是我們的王牌，我們的用戶基數擺在這裡呢，只要我們把vp功能加上去，憑藉我們的底子，哪裡能有陌信的活路？」
「不能大意。」董筱筱說道：「現在單憑移動一家，還反殺不了陌陌集團。」
董筱筱看著眾人，說道：「成毅現在手裡有三張王牌，陌信的社交關係鏈，電信的cma底層免流，還有華為c800的終端渠道。」
她頓了頓，說道：「所以，為了能給予陌陌集團致命一擊，我打算聯合聯通。」
會議室里再次一片譁然。
戰略投資部總監顫聲說道：「董總，我們和聯通是競爭關係，在各個領域都打的火熱，現在去跟他們合作？」
「正因為是競爭關係，才更要合作。」董筱筱冷笑道：「你們以為聯通現在日子好過？電信抱上了陌陌的大腿，天翼暖冬計劃又要發放三百萬部手機，現在他們已經把聯通在下沉市場的用戶搶的差不多了。聯通被夾在中間，上打不過我們，下打不過電信，他們比我們更急。」
她雙手撐在桌面上，很嚴肅的說道：「現在運營商單打獨鬥的時代結束了。成毅把電信華為都綁進了他的戰車，我們要是還各自為戰，就會被逐個擊破。移動+聯通，用戶加起來超過三個億，基站覆蓋全國，核心網互聯互通，這才是我們真正的護城河。」
市場部總監沉吟道：「董總，就算聯通願意談，我們雙方系統異構，結算體系不同，核心網接口標準也不一樣，技術上……」
「技術上的事，讓技術人員去頭疼。」董筱筱一揮手，說道：「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定方向。我的方案很簡單，飛信不再只是移動的飛信，是移動和聯通共同的飛信。我們利用運營商的底層優勢，直接推出免費網絡電話，不是app對app的語音對講，是真正的vp電話。用戶用飛信撥打任何手機號，對方不需要裝飛信，不需要聯網，直接走核心網落地，和普通電話一樣接聽。」
市場部總監倒吸一口涼氣，說道：「這，這是動用我們的核心網資源打破網絡邊界？董總，這相當於我們把自己的管道徹底開放了，一旦推開，就等於承認了網際網路通信的合法性，以後誰還交話費？」
「話費本來就是要死的。」董筱筱盯著他，說道：「趙啟明那套方案被否的時候，你們也是這套說辭。結果呢？陌信用一周時間，把簡訊業務量打掉了百分之四十五。我們現在不自我革新，等到成毅把免費通話做成全民習慣，我們就只能等死了。與其被人革，不如自己革。」
她看了看表，說道：「策劃部門今晚把合作框架的初稿擬出來，核心條款三條：第一，移動與聯通共同注資成立新公司，建立一個全新的品牌，股權對半，品牌共用。第二，雙方開放核心網vp接口，實現跨運營商免費通話。第三，調用各自基站資源，優先保障我們這款新軟體的信令通道，確保通話質量碾壓陌信，明早六點前，我要看到完整方案放在我的桌上。」
「是！」策劃部總監連忙應聲。
「散會吧。」
第二天上午十點，華夏聯通集團總部。
董筱筱的車剛開到總部門口，聯通集團總經理馮衛華就親自迎了過來。
董筱筱下了車，和馮衛華簡單握了握手，倆人沒有太多的寒暄，直接進了一間小會議室。
會議室里只有四個人：董筱筱、馮衛華以及雙方各帶的一名技術副總。
馮衛華親自去關上了房門，隨後笑道：「董總，您發過來的合作方案我還沒有全部看完，有幾個問題，我還是直接問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