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唐俊冷笑一聲。
這次受到冷遇，已經讓他非常不爽了。
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必須要把這把火狠狠地燒了。
來到會客室，唐俊翹起二郎腿，笑道：「蔡總，既然你們成董事長日理萬機，張總又遠在粵東，那咱們就按我們微軟的流程來吧。」
「網吧資產的交割，涉及到三萬家門店、一千八百萬台電腦和十多萬員工，按微軟的全球資產接收標準，必須在九十天內完成盡職調查、法務合規和系統對接，今天開始，我希望貴方全力配合。」
蔡永偉坐在對面，臉上堆著那種讓唐俊看了就來氣的憨厚笑容：「唐部長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您看，咱們先從哪塊開始？」
「先從人開始。」唐俊說道：「微軟接收資產，第一條就是人員合規。我要你們網吧管理公司十多萬名員工的完整檔案，包括身份證複印件、學歷證明、勞動合同原件、無犯罪記錄證明以及近三年的社保繳納記錄。注意，是全部，一家網吧都不能漏。」
白建明在旁邊都愣了一下。
這要求明顯是故意找茬。
這麼多人的無犯罪記錄證明，就算公安機關批量開具，也折騰幾個月。
而且，這無犯罪記錄證明才剛剛興起，很多企業都沒執行這個東西。
蔡永偉倒是沒有任何牴觸的心理，他一邊記一邊點頭：「明白明白，唐部長考慮周全。不過有個情況跟您匯報一下，咱們網吧這行，流動性大，很多員工是農村出來的，學歷嘛……很多是初中高中，還有一小部分是當年黑豹安保集團轉崗過來的，檔案之前是單獨管理的。您要的這些，我回去就整理，但全部備齊估計兩個月。」
「兩個月？」唐俊眼睛一瞪：「微軟全球接收資產，人員背景調查最長不超過三十天，蔡總，你們這是消極配合？」
「不敢不敢！」蔡永偉連忙笑道：「主要是無犯罪記錄證明這個，按華夏的規矩，員工本人去戶籍所在地派出所開，或者授權公司代辦。這十多萬人，分散在全國兩千多個區縣，很多員工現在還在崗，天天要盯夜班，總不能讓他們都請假回老家吧？這一請假，網吧就沒人管了，出了安全事故，責任算誰的？所以我們肯定公司要弄一家授權公司來辦。」
唐俊被噎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不可能，他就是想找個由頭髮火。
可蔡永偉這一番話，句句都在理上，還順手把安全事故的帽子遞了過來，讓他想扣都扣不下去了。
畢竟，他是來折騰陌陌集團的，不是來折騰陌陌網吧的。
這要是陌陌網吧出了問題，那他真就成了過街老鼠了。
「好，那就公司統一代辦！」唐俊沒有反對。
「可以可以，完全沒問題。」蔡永偉在本子上又劃拉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一臉為難的說道：「但是唐部長，授權書也本人簽字按手印啊。很多員工連字都不會寫，只會按手印。而且按華夏《個人信息保護法》，這種敏感信息的批量查詢，還集團法務部出函，有關部門備案，我這就去申請，您看，咱們先把授權書的模板定一下？」
唐俊盯著蔡永偉那張憨厚的胖臉，恨不一巴掌抽上去。
這王八蛋，看著像個跑業務的，嘴皮子比律師還利索。
句句都順著你說，可句句都在告訴你：這事急不來，你急也沒用。
「行，人員檔案先放一放。」唐俊深吸一口氣，壓著火說道：「那咱們談系統對接，網吧管理系統、計費系統、會員資料庫，這些核心系統的原始碼和全部接口文檔，今天必須移交，我們微軟要做安全審計，所有數據必須開放只讀權限。」
蔡永偉笑道：「唐部長，您可能還不太了解情況，這作業系統呢，是我們與你們正式交接的時候才會提供的，這距離正式交接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呢，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可能的話，您能否先仔細看看我們之間簽的合同？這樣咱們也能更加順暢的對接工作。」
「？？？」唐俊先是一愣，隨後臉膛紅了。
蔡永偉很快擺手，讓助手遞來了一份完整的合同複印件。
他將複印件翻到了第九頁，畢恭畢敬的遞到唐俊面前，笑道：「唐部長，您先過目，就是這一條。」
蔡永偉指的，是合同第七十二條第三款。
【甲乙雙方確認，誠意網吧管理集團之核心運營系統、計費軟體、會員資料庫及全部相關原始碼，應於正式交割日（2010年12月31日）前三十日內完成移交。此前，甲方（微軟）享有監督權與問詢權，但不干預乙方（誠意網吧管理集團）之日常經營管理。】
正式交割日：2010年12月31日。
而現在才2009年初。
這還有將近一年零九個月。
別說原始碼了，就連一根網線，他們都沒資格碰。
唐俊已經有些下不來台了，昨天他滿腦子都是站在成毅面前頤指氣使的畫面，哪有空細看這幾十頁的英文合同？他只是簡單看了一下助理整理出來的簡單版。
「唐部長，您……您沒事吧？」蔡永偉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一臉憨笑：「要不，我給您倒杯溫水？這合同條款確實多，當初我們集團法務部足足審了三個月。」
「好，很好。」唐俊咬牙說道：「原始碼我現在可以不要。但我現在，要以微軟華夏網吧資產處置部部長的身份，行使監督權，我要查帳。」
「查……查帳？」蔡永偉瞪大了眼睛，臉上的憨厚笑容瞬間消失了。
「對，查帳！」唐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蔡永偉，那股被壓了半天的邪火終於找到了出口：「三萬家網吧，十多萬員工，一千八百萬台電腦，每天的流水、折舊、採購、租金、工資、稅收，全部帳目，我都要看！」
蔡永偉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怎麼？有問題？」唐俊盯著蔡永偉的眼睛，冷笑道：「蔡總，你剛才不是還說全力配合嗎？現在我要查帳，該不會……這帳真有什麼問題吧？」
白建明在旁邊也看傻了。
他跟了唐俊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唐俊用這種近乎流氓的手段逼人就範。
但他也不不承認，這一招確實狠。
查帳，這是監督權里明明白白寫著的，成毅就算再牛逼，合同簽了字，就認。
畢竟，微軟是真金白銀花了200億美金買下來的產業，雖然營收歸成毅所有，但帳目如果不對，那就要出大問題的。
蔡永偉顫聲說道：「唐部長，這帳目實在太繁瑣了啊。三萬多家網吧，分布在全國兩千多個區縣，每個店都有自己的收支流水，還有總部的集中採購、設備折舊、會員充值、遊戲聯運分成以及GG收入……光是電子數據，就存了幾十個硬碟。紙質的原始憑證，發票、收據、合同和工資單，更是堆滿了中海總部的大倉庫，您就算帶一個團隊來，沒個一年半載也看不完啊。」
唐俊聽著蔡永偉越說越慌，心情頓時無比暢快。
他等的就是這個。
蔡永偉越怕，說明帳目越有問題。
成毅啊成毅，你派個副總來跟我打太極，以為我就沒轍了？
我查你的帳，查你的底朝天，查出問題來直接報給凱文特納，看你到時候怎麼收場！
「蔡總，你不用擔心我人手不夠。」唐俊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我會自費聘請全球最頂尖的財務審計團隊，再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聘請最專業的財稅顧問。別說幾十個硬碟，就是幾百個，他們也能勝任。」
不等蔡永偉說話，唐俊就語氣平靜的說道：「好了，三天後，我帶團隊過來，你們那邊準備好材料吧，要是少了一張發票，少了一個硬碟，那就是你們惡意阻撓審計，我直接按合同違約條款，凍結第五筆交割款項！」
說完，唐俊站起身，說道：「不用送了。」
「唐部長……」蔡永偉還想說什麼，唐俊已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客室。
他知道，自己算是扳回了一局。
雖然沒見著成毅，雖然被蔡永偉用合同條款打了臉，但這最後一手，足以讓他把面子掙回來。
他已經想像到，當成毅知他要帶人查帳時，那張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蔡永偉一直送到了電梯口，直到電梯門關閉，他還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彎腰送客的姿勢。
等到電梯下行，他才返回會客室把筆記本往包里一塞，急匆匆地離開了。
京州市，誠意網吧管理公司總部。
這是位於京州市市區的一棟獨立的寫字樓，總共二十三層，比起陌陌網吧總部來，這裡明顯寒酸了很多。
門口甚至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掛著一塊誠意網吧管理集團的銀色牌匾，字體還是十年前流行的宋體加粗。
走進總部大廈，裡面就像是在趕集一樣，忙碌的不可開交。
一樓到六樓，是行政辦公區。
七樓到二十三樓，是財務核算中心。
每一樓的走廊兩側全都是辦公室，每個門上都貼著標籤。
什麼【華東一區帳務組】，什麼【華南會員充值核對組】，什麼【設備折舊核算組】，什麼【遊戲聯運分成組】，什麼【稅務籌劃組】……
整整十七層，全都是會計。
可以說，不管是陌陌網吧管理公司還是誠意網吧管理公司，總部的員工最多的就是會計。
因為網吧的帳目太瑣碎了。
三萬多家網吧，每天的進項出項入帳就是一個巨大的工程。
蔡永偉來到23樓，逕自穿過走廊，來到了一個任何標識的門前。
屋裡很大，但陳設簡單。
一張巨大的實木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女人。
張玲玉。
唐俊猜的沒錯，她和成毅都一直在京州，只是不想見唐俊而已。
「張總！」蔡永偉關上門，說道：「不好了，唐俊要查帳！聲稱要帶專業團隊來查！三天後到！」
「查帳？」張玲玉頓時笑了：「蔡永偉，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
「我？」蔡永偉撓撓頭，一臉茫然。
「對，就是你。」張玲玉笑了。
看到蔡永偉還是不理解，張玲玉笑道：「成董事長算準了唐俊會來這一招，但算不准他什麼時候來。咱們這十七層會計，熬了三個月，太缺人手了，這唐俊就是我們的助力啊。」
蔡永偉更懵了：「張總，咱們……咱們不是怕查帳嗎？」
「怕？」張玲玉笑的很開心。
「我們的帳目，根本就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現在只是兩個網吧管理公司對接，導致帳目要合併要平帳而已，所以才要把帳理清楚。」張玲玉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比如，黑豹安保轉崗那批人，社保怎麼繳？遊戲聯運分成，渠道費怎麼攤？會員充值，預收帳款怎麼確認？」
「這些問題，咱們自己的人查，查三年都查不利索，因為都是自己人，抹不開面子，有些老帳不不好意思翻，有些舊人不不好意思碰，可現在——」
張玲玉微笑道：「現在唐俊帶著微軟的人來幫忙，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蔡永偉腦子轉慢，但聽到這裡，終於開竅了：「您的意思是……讓他們幫咱們理帳？幫咱們承擔罵名？」
「不是幫，是替！」
「讓他們替我們理舊帳，查越細，查越狠，咱們那些陳年老帳，就越能被翻出來理清楚平乾淨。等他們查完，咱們誠意網吧管理集團的帳目，就成了全華夏最乾淨的網吧帳目，而且，那些加盟網吧肯定都有對我們隱瞞的收入，要是這些能查出來一小部分，這營收就不低了。」
「至於影響……」
「唐俊查出的問題越多，微軟越不敢輕易接收。他要是一查就是一年半載，就連網吧交割日期就延後。延後了，這誠意網吧管理集團，就還是成董事長說了算，營收還是100%歸咱們，多延一天，咱們就多賺一天啊！」
「反正微軟不可能會放棄網吧產業，而且他們三筆預付款都已經到帳了。」
「唐俊這一來，少說有五十個精算師吧？加上微軟自己的審計，又帶來免費的勞動力，又幫我們去罪十幾萬個網吧老闆，這唐俊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啊。」
蔡永偉聽張大了嘴。
果然，看待事務，看從什麼角度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