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飛盯著屏幕上的提示，感覺有點眼花繚亂了。
他反覆確認了三遍。
沒錯，這就是趙琳的頭像，那個甜美的讓他荷爾蒙直晃蕩的頭像，他絕對不會認錯。
可系統的提示也很明確。
對方已經把他刪除了。
周飛站在酒吧門口的台階上，本來清澈的眼神瞬間變得迷茫了。
他不是傻子，只是之前被荷爾蒙蒙住了眼。
現在冷風一吹，所有的細節全都湧上了心頭。
三秒回消息，二十分鐘約出來，熟練地點酒，還有鄰桌那瓶恰好出現的百變嬌娃和那通恰好打來的電話……
這他麼是碰到傳說中的酒託了啊。
周飛站在原地，感覺天都塌了。
八千九百八啊。
整整八千九百八啊。
夠他在學校食堂胡吃海喝六個月了。
他想報警，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人家也沒拿刀架他脖子上，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刷的卡。
他很快打開暢聯，想選擇客服進行投訴，可打開APP翻了半天，卻連個人工客服入口都沒找到，這一刻，他發現暢聯和陌信的區別了。
陌信擁有海量的客服團隊，陌信里的用戶問題，客服會迅速處理和解答。
可暢聯卻完全沒有客服團隊，永遠都是自動回復。
甚至，暢聯連一個客服電話都沒有。
國內的社交軟體，似乎只有陌信開通了客服電話服務，QQ和暢聯都沒有。
這種東西，在你需要的時候，你才知道到底有多重要。
這一夜，周飛在出租屋裡翻來覆去一直到天亮，他沒有戀愛過，卻感受到了堪比失戀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躺在床上，他再也忍不住了，將滿腔怒火融匯成了一個帖子，發在了校內網。
標題很簡單：《暢聯同城緣分，讓我被騙八千九百塊》。
帖子裡，周飛沒有隱瞞自己的愚蠢，為了防止再有人上當受騙，他事無巨細地還原了整個過程。
從趙琳的話術到酒吧的配合，從那瓶精心設計的百變嬌娃到最後的離場拉黑。
最後，他在帖子寫道：【我不是來博同情的，我就是想告訴所有兄弟，同城緣分上的美女，十個裡面有九個有問題。你以為你遇到了愛情，其實你只是一頭等著被宰的豬。】
這個帖子發出去以後，他才迷迷糊糊睡著了，等到上午醒來，他就發現自己的帖子竟然上了熱門，回復更是突破了三百層。
評論區里，徹底熱鬧了起來。
【兄弟我也是啊，上周六我在南門那家清酒吧，一模一樣的套路，花了六千七！你要是早說就好了。】
【樓上你在放屁，你要是早點說，他也不會上當了，你怎麼就不敢站出來揭露呢？操，害的我也被騙了。】
【+1啊。】
【我更慘啊，那個女的帶我去了KTV，開了個包間，帳單就是一萬二，我TM連她的手都沒摸到，就摸了一下大腿，還隔著襪子。】
【你們就他媽的知足吧，我朋友被仙人跳了，剛從派出所錄完口供出來……】
【樓上大膽點，這種事你朋友怎麼會和你說？你說的朋友，不會就是你自己吧？】
【同城緣分根本就不審核，我註冊了三個號，只是換上美女頭像和改了性別，系統就給我猛猛推男人，這審核形同虛設啊。】
一條又一條回復，直接引爆了這個話題。
那些被騙的人紛紛站出來，開始講述自己的不幸經歷。
短短三天，校內網上關於暢聯同城緣分的帖子數量就突破了兩千個，而且這個數字還在以每天三四百的速度瘋漲。
不止是校內網。
天涯社區、貓撲大雜燴以及百度貼吧這些所有能發帖的地方，都出現了大量控訴暢聯的帖子。
有人被酒托騙了錢，有人被仙人跳敲詐勒索，還有人收到了露骨的招嫖信息……
更讓人憤怒的是，所有受害者都面臨同一個困境。
那就是找不到暢聯客服。
暢聯的客服系統，從一開始就沒有為這種規模的投訴做過任何準備，因為朴正浩根本就沒把這當回事。
沒有人工客服入口，沒有投訴舉報通道，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封號機制都沒有。
有人把酒托的帳號舉報了七八次，對方依然活蹦亂跳地在同城緣分里繼續釣魚，勾搭著每一個驕傲又不信邪的蜜汁自信男。
4月38日，京州陌陌集團總部。
成毅慢條斯理的瀏覽著校內網的熱帖排行榜，一邊瀏覽一邊吃著百香果。
現在校內網排名前十的帖子裡，有六個和暢聯同城緣分有關。
唐嚴站在旁邊，匯報導：「成董，截至今天下午三點，各平台上關於暢聯同城緣分的負面帖子總量已經突破了一萬兩千條，其中校內網占四千多條，天涯占三千多條，百度貼吧占兩千多條，其餘分散在各個論壇。」
「嗯。」成毅又割開了一顆百香果，一邊舔著酸酸甜甜的果肉，一邊問道：「曹正則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就等您發話。」
成毅連著果肉帶種子咽下去，說道：「那就讓他動手吧。」
「好的，我現在就吩咐。」唐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半小時後，陌陌集團公關部部長曹正則的辦公室里，七八個公關部骨幹圍坐在一起，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行動方案。
曹正則環視一圈，語氣平靜地說道：「成董的意思很明確，那就是推波助瀾，但不能留任何痕跡。這次我們自己不下場，我們只要把火吹大就行。」
他拿起那份方案，一條一條的念道：「第一，聯繫我們在各大論壇的KOL矩陣，讓他們以受害者身份，發布真實體驗帖。注意，不要編造，用真實案例改寫，反正網上現成的素材多的是。」
「是。」
「第二，找三到五個法律博主，從法律角度分析暢聯是否涉嫌縱容犯罪。關鍵詞是平台責任，未盡審核義務還有放任不良信息傳播。」
「好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曹正則停頓了一下，語氣加重，說道：「必須要引導輿論方向，目前網上的帖子大部分還停留在我被騙了這個層面，這絕對不行。我們要做的，是把輿論從酒托騙錢升級到暢聯已經淪為招嫖不法軟體這個高度。」
一個公關專員舉手問道：「曹總，這個說法會不會太重了？畢竟暢聯本身只是一個社交功能……」
「重？「曹正則冷笑道：「明碼標價，上門服務，還有專門針對大學生的色情引流，這些東西，哪一條不重？」
「我們不需要編造任何東西。」曹正則說道：「我們只需要把真實事件升華一下給大家看就行了。」
他看向團隊裡負責媒體關係的組長，說道：「另外，你聯繫幾個大型報紙和電視台，直接和她們明說，想吃肉，就跟我們上車，只要我們把這個概念打出去，暢聯那邊就必須要花大價錢控評，她們揭發的越厲害，收到的封口費就越多。」
「明白。」媒體關係組的幾個人都開心的笑了。
他們送出去這麼大的一份蛋糕，這些媒體不得給他們一點回扣嗎？
要知道，他們公關部可是唯一被集團允許可以吃回扣的部門啊。
行走在黑灰邊緣，玩的就是一個心跳。
「還有。」曹正則最後補充道：「一定要告訴他們，要把暢聯脫離移動聯通監管這個點要打出去，三慶集團接手以後，暢聯已經不是運營商旗下的產品了，它只是一家外資控股的獨立公司。這個信息差，要讓公眾知道才行。」
眾人恍然。
在普通網民的認知里，暢聯一直是移動和聯通的親兒子，有運營商背書，天然就有信任感。
可如果民眾知道移動和聯通已經退出了股東的位置，外資的三慶集團才是暢聯的實際控制人。
那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暢聯已經沒有任何國資監管了。
一個沒有監管的社交平台，放任酒托、招嫖和仙人跳在上面橫行，這個一旦暴露在大眾面前，暢聯的公信力就崩塌了。
當天夜裡，曹正則的布局開始逐步生效。
首先行動起來的是博客那些法律博主。
鑫浪博客上，一個擁有四十多萬粉絲的知名律師發布了一篇長文，名為《暢聯同城緣分：平台是否構成不作為的共犯？》
文章從《網際網路信息服務管理辦法》講起，逐條分析了暢聯在用戶審核、內容監管以及投訴處理等方面的嚴重缺失，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一個平台明知其功能被大量用於違法犯罪活動，卻選擇視而不見放任不管，那麼它本身就已經構成了共犯。】
這篇文章很快被鑫浪首頁推薦，閱讀量一夜之間突破了八十萬。
緊接著，天涯社區也出現了一個爆款帖：《震驚！暢聯已被韓資控股，移動聯通早已退出！》
帖子裡附上了工商變更的截圖，清楚地顯示燕京暢聯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的大股東已經變更為三慶集團，而移動和聯通的名字，已經從股東列表中消失了。
這個帖子的殺傷力太致命了。
因為它撕碎了暢聯最後一個屏障。
那就是國資背景。
帖子下方的評論區，也是瞬間炸了鍋：
【我靠？暢聯不是移動聯通搞的嗎？什麼時候變成韓國人的了？】
【難怪不管酒托不管招嫖，原來是韓國人開的軟體，他們巴不得我們越亂越好！】
【韓資控股的社交軟體在華夏搞黃賭毒？這不就是文化入侵嗎？】
【移動聯通怎麼能把暢聯賣給韓國人了？誰批的啊？】
輿論的方向，在這一刻徹底轉向了。
從最初的我被酒托騙了，變成了韓資社交軟體在華夏放縱犯罪。
兩天之後，百度搜索暢聯兩個字。
聯想詞第一個就是招嫖，第二個是韓資，第三個是詐騙……
又過了三天，《南方都市報》刊發了一篇調查報導：《同城緣分：誰在縱容灰色產業？》
記者臥底一周，以親身經歷還原了酒托產業鏈的完整運作模式。
酒吧老闆出，中間人招募女大學生，協助暢聯註冊帳號，之後按照劇本匹配目標男性，帶到指定酒吧消費，之後酒吧與女生五五分成。
報導中有一句話，被所有轉載的媒體加粗標紅：【記者在長達七天的臥底期間，多次向暢聯平台舉報涉事帳號，無一得到處理。截至發稿時，這些帳號仍在正常運營。】
這篇報導一出，徹底引爆了全民怒火。
各大電視台的民生節目紛紛跟進，省台、市台甚至央視的《焦點訪談》欄目組都開始了外圍採訪。
網際網路上，暢聯滾出華夏的話題迅速衝上了熱搜榜前三。
徹底，爆了。
暢聯燕京總部，朴正浩的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沈鵬站在朴正浩的辦公桌對面，手裡拿著一疊輿情監測報告，額頭上全是冷汗。
此時的朴正浩，臉色也是非常難看。
他不是沒經歷過危機公關，在三星集團的那些年，他見過太多次輿論風暴。
可那些風暴，背後都有三星的體量在扛著，畢竟聽他們擁有遍布全球的媒體關係網。
可現在的暢聯呢？
失去了移動聯通，他們在PC領域和媒體領域幾乎沒有話語權。
這陣風全都是從PC領域和媒體領域刮起來了，而在移動領域，並沒有太多的聲音。
畢竟現在華夏的移動市場，主要就是他們的三星系統以及安卓系統，那些APP接入商，都不想得罪他們，所以都不敢發聲。
可PC領域，那是陌陌集團的天下。
「可惡。」朴正浩心裡那個氣啊，都怪微軟不爭氣，他們才面臨這種大逆風。
「朴總。」沈鵬小心翼翼地說道：「要不我們現在緊急上線封號機制？先把風頭壓一壓？」
朴正浩搖頭，冷笑道：「來不及了，如果現在封號，就意味著我們承認了我們的平台上確實有問題，現在先降低推薦機率，然後將那些問題較大的帳號進行冷處理，不封號但也不推薦。」
「明白。」沈鵬連忙應聲。
朴正浩現在的心情很亂，他剛梳理了一些應對思緒，劉勇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他猶豫了少許，還是接聽了。
剛一接聽，劉勇那邊就抱怨道：「我跟你說什麼來著？讓你不要碰這個功能，你就是不聽，你看看現在，夾到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