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安排
接下去是員工會議。
幾盞新拉的燈泡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巨大的工裝訂單圖紙、裁剪排料圖、生產進度表鋪滿了靠牆的長條桌。
各車間組長、技術骨幹、財務徐平、運輸隊的幾個小隊長濟濟一堂,雖然都帶著連日等待的焦慮和此刻的振奮,但沒人喧譁,氣氛凝重而熱烈。
「人都到齊了?」陳光明目光銳利地掃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穩的力量,瞬間讓所有交頭接耳安靜下來,「廢話不多說,原料布匹已經安全入庫,就在臨時貨棚底下。徐平在帶人連夜核對登記,今晚裁剪班必須開機,三班倒!帆布厚,費刀,也費力氣,工錢按最高檔算,夜班補貼翻倍!」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振奮低吼,幾個裁剪車間的組長更是激動得攥緊了拳頭。
翻倍的夜班補貼,意味著實實在在、觸手可及的收入!
「各縫紉車間。」陳光明手指點在省建工裝和省農資追加訂單的圖紙上,「明天天亮,我要看到裁剪好的第一批裁片送到工位上,張師傅,這批工裝工藝要求高,針腳密度、縫線加固的位置,工藝卡上標註的紅線,一條都不能含糊,特別是肘部、肩部、膝蓋這些易磨損部位的加固,質檢員給我盯死了,誰出紕漏,連帶組長一起扣獎金!」
被點名的張師傅,一個頭髮花白但眼神精亮的老裁縫,用力點頭:「陳老闆放心,工藝卡都刻在大傢伙兒心裡了,絕不給光明牌」丟臉!」
「好!」陳光明眼中銳光一閃,手指划過訂單表,「時間緊,往務重。省建的急,農資的也催得緊。各家都給我守好陣地,穩住質量,拼出產量!接下來一個月,全廠實行三班倒,機器不能停!夜班補貼統一翻倍,各車間、各班組,完成基礎產量任務後,超出部分,按件設立超產獎金,上不封頂!」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壓抑不住的振奮低吼變成了短暫的歡呼,隨即化作更加熾熱的目光和摩拳擦掌的決心。
超產獎金,上不封頂!
這八個字像強心針一樣注入了每個人的心裡。
陳光明最後看向負責招工的婦女主任李:「李嬸,招工還要繼續!三家村和周邊幾個村子,手腳麻利的後生、姑娘,特別是縫紉工,能招多少招多少!告訴他們,光明廠的規矩,多勞多得,夜班有補貼,超產有獎金!幾個分銷點的貨款,王會計那邊會加緊催收匯回來,那是買新鎖眼機、釘扣機和補充流動資金的命根子!」
「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去隔壁幾個村敲鑼!」李嬸嗓門洪亮,幹勁十足。
「散會!」陳光明大手一揮,「各車間組長留下,細化排班和裁片交接流程。其他人,立刻回崗,準備開機!」
眾人帶著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和昂揚的鬥志迅速散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廠房走廊里迴蕩,如同擂響的戰鼓,迅速奔赴各自的崗位。
窗外,風雨依舊,但廠房內機器的預熱嗡鳴聲,已隱隱傳來。
陳光明與留下的幾位核心骨幹一直討論到深夜,將生產計劃、物料流轉、質量監控、
人員排班等細節敲定落實。
當他和胡青山、徐平最後走出會議室時,雨勢稍歇,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清新和遠處江水的潮氣。
新廠房的窗戶透出大片溫暖的燈光,裁剪車間方向已經傳來裁剪機沉穩有力的嗡嗡聲0
「回吧,光明。」胡青山抹了把臉,聲音帶著一絲沙啞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碼頭那邊我再去看看船錨,明天一早還得卸最後一批零散輔料。」
陳光明點點頭,拍了拍胡青山結實的臂膀:「辛苦了,青山哥。你也早點歇著,後面運輸的擔子更重。」
兩人在廠門口分手。
陳光明獨自撐著傘,走在濕漉漉的村道上。
雨水在青石板路上匯成細流,潺潺流向低洼處。
村子裡大部分人家已經熄燈,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透出昏黃的光。
路過曬穀場邊陳老栓家時,門吱呀一聲開了,陳老栓披著蓑衣探出頭,煙鍋在門框上磕了磕:「光明,廠里機器響了?布真到了?」
「到了,栓伯!開工了!」陳光明高聲應道。
「好!好哇!」陳老栓的聲音透著欣慰,「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快回去歇著吧,雨大!」
回到家,推開院門,灶間的燈還亮著。
堂屋裡,林雨溪正就著油燈的光,低頭在一本帳薄上快速書寫著,算盤珠子偶爾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臉上帶著倦色,卻綻開一個溫柔的笑:「會開完了?鍋里溫著粥,還給你燜了個紅薯。」
「嗯。」陳光明應了一聲,心頭湧起暖流。
他走到灶間,揭開鍋蓋,白粥的香氣混合著紅薯的甜糯撲面而來。
他盛了一大碗粥,拿起溫熱的紅薯,走到桌邊坐下。
「裁剪班已經開機了?」林雨溪放下筆,輕聲問。
「開了。張師傅親自盯著。」陳光明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紅薯,「招工的事,明天李嬸會去鄰村,信用社那邊——」
「劉主任那邊我明天一早親自去一趟。」林雨溪接口道,語氣果斷,「貸款抵押的材料我都整理好了,新到的這批布和訂單合同就是最好的質押物。買新鎖眼機和釘扣機不能再拖了,老機器效率低,還總出毛病,耽誤事。」
陳光明看著妻子在燈下略顯清減卻目光堅定的側臉,心中滿是熨帖。
他不在的日子,廠里、家裡、財務、對外協調,這副擔子幾乎全壓在她肩上,她卻打理得井井有條。
「你辦事,我放心。」他低聲道,話語裡是毫無保留的信任。
吃完簡單的夜宵,洗漱完畢。
陳光明輕手輕腳走進裡屋。
床上,團團睡在中間,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恬靜,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
陳父陳母睡在炕的另一頭,發出均勻的鼾聲。
林雨溪給他留了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身體陷入溫暖的被褥,極度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翌日清晨,雨終於收斂了跋扈的潑灑,化作細密的雨絲,無聲地浸潤著三家村。
村道石板被洗得烏沉發亮,低洼處積水潺潺,倒映著鉛灰的天色和陳光明匆匆而過的身影。
陳光明腳下水花輕濺,每一步都踏著積水的迴響,朝著新廠房那片在濕漉漉的晨靄中挺立起的紅磚輪廓大步而去。
空氣中浮動著被雨水激發出的草木清氣,更深層處,卻有一股堅韌的力量正在甦醒、
轟鳴,裁剪機低沉而持續的嗡嗡聲,像沉埋地底的戰鼓被擂響,穿透迷濛的雨幕,撞在三家村每一扇猶帶睡意的窗欞上,也沉沉地撞在陳光明的心口。
這聲音不再是單純的機器運轉,它是昨夜那場通宵達旦戰鬥的延續,是向積壓如山的訂單發起衝鋒的號角。
裁剪車間大門洞開,渾濁而熾熱的氣息撲面而來。
巨大的空間裡,燈光被漂浮的棉絮蒙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暈圈。
百來台裁剪機發出令人齒冷的聲音,切割產生的布屑線頭。
張師傅像一枚釘子楔在工位中央。
他腰背佝僂得如同一張緊繃的弓,鼻樑上架著的老花鏡滑落至鼻尖,鏡片後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卻絲毫不減鋒芒。
他手中死死捻著的,是一塊剛從流水線上抽檢下來的靛青色帆布裁片。
「瞎了眼嗎?」他猛地將那裁片摔在操作檯面上,發出啪一聲脆響,蓋過了機器的嘶鳴,震得周圍幾個青工指尖一顫。
「針腳密度!工藝卡上寫得清清楚楚,每英寸十二針!十二針!」他粗糙的手指用力戳著裁片上略顯稀疏的縫合線,「這裡,還有這裡!少一針,就是埋一顆雷!等工人兄弟在幾十米高的腳手架上,衣服突然開線崩了扣,那是要出人命的!」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刀子般掃過負責此工位的青工煞白的臉,聲音如同淬了火的鐵:「質檢員呢?立刻記檔!這一批次裁片全部返工!縫線紕漏累積超三處的組,從組長到當班工人,有一個算一個,本月獎金連坐扣除!光明的牌子不是靠嘴皮子吹出來的,是千針萬線里熬出來的實誠!誰敢馬虎,就是砸全村人的飯碗!」
「陳老闆放心!張師傅放心!」幾個被點到名的青工猛地挺直了脊樑,年輕的胸膛急劇起伏,攥在手裡的工藝卡幾乎要被汗水浸透。
陳光明站在車間門口,身影被巨大的噪音和瀰漫的棉絮包裹。
他下頜線繃緊,目光沉靜如水,緩緩掃過這片沸騰的戰場。
昨夜才抵達的、承載著無數希望的深藍卡其布和靛青帆布卷,巨大的帆布被裁刀精準地剖開,化作一片片厚實挺括的裁片。
正午時分,滂沱的大雨終於顯出幾分疲態,從狂暴的沖刷變為細密的簾幕。
陳光明踩著泥濘不堪的村道走回自家小院,半舊的解放鞋幾乎被黃褐色的泥漿裹滿,褲腿上甩濺的泥點子一路蜿蜒到膝蓋,每一步都沉重而粘滯。
灶間開的木門裡,白蒙蒙的熱氣裹挾著紅薯粥特有的軟糯甜香,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頑強地穿透潮濕清冽的空氣,鑽入他的鼻腔,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他緊繃的神經,暫時熨平了連日奔波的疲憊與焦慮。
院子裡,林雨溪正坐在一張矮竹凳上,身前放著一個粗糙的柳條笸籮,裡面堆著小山般的翠綠豆莢。
兩歲的團團像只圓滾滾的小熊崽,挨在她腿邊,努力地模仿娘親的動作。
他小小的、肉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摳著豆莢邊緣的硬筋,小臉因用力而微微漲紅。
終於,啪一聲輕響,一顆圓潤飽滿的嫩綠毛豆被他成功擠了出來,骨碌碌滾落在青石板的縫隙里。
「豆豆!」團團驚喜地叫了一聲,奶聲奶氣,帶著孩童特有的清澈響亮。
他立刻手腳並用地從竹凳上溜下來,胖嘟嘟的小屁股墩兒幾乎直接坐到地上,然後像個發現了新奇寶藏的小勇士,咯咯笑著朝那顆滾動的毛豆追去。
林雨溪抬起頭,恰好看見丈夫裹著一身風雨和泥濘踏進院門的身影。
她眼中瞬間漾開柔和的光亮,唇角自然地彎起:「回來了?粥剛滾開鍋,快進屋擦把臉。」
陳光明沒說話,目光緊隨著那個追著毛豆、眼看要撲倒在濕漉漉石板上的小身影。
他三步並作兩步,長腿一跨,在那小小的身子即將親吻石板的前一瞬,大手一撈,穩穩地將那團溫軟馨香、帶著奶味兒的溫熱小身體舉抱起來。
「哎喲!我的小秤砣!」他低沉的聲音裡帶著笑意,有力的臂膀將兒子托舉到眼前的高度。
團團驟然升空,短暫的驚慌後看清是父親,立刻興奮地揮舞著小手,「爹!豆豆!爹撿豆豆!」
陳光明低頭,用下巴上新冒出的、硬而短的胡茬,毫不客氣地去蹭兒子粉嫩光滑的小臉蛋。
那微微刺痛又極度痒痒的觸感讓團團瞬間縮起脖子,一邊扭著小腦袋躲閃,一邊爆發出一串更加響亮清脆、幾乎要掀翻雨幕的咯咯笑聲—「咯咯咯————爹壞!痒痒!痒痒!」
他小小的手推拒著父親的臉,笑聲像一串撒落的金鈴鐺,在雨後的寂靜小院裡蕩漾開去,衝散了連日陰霾積壓的沉悶。
林雨溪望著丈夫兒子,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春日暖陽下融化的溪水。
她放下手裡剝了一半的豆莢,起身走進灶房,很快端著一個搪瓷臉盆出來,裡面是半盆溫熱的清水,水面上還氤盒著熱氣,搭在盆沿上的毛巾乾淨柔軟。
「快擦擦,泥猴子似的。」她把臉盆放在院角的石墩上,將毛巾擰了個半干,遞過去O
陳光明這才戀戀不捨地把還在咯咯笑、摟著他脖子的小團團放回地上。
小傢伙一落地,立刻又蹲下去,鍥而不捨地尋找那顆消失的豆豆。
陳光明接過溫熱的毛巾,狠狠地在臉上抹了幾把,冰冷的皮膚接觸到熱意,毛孔似乎都舒展開來,積聚的寒氣被驅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