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展銷會消息
「老吳?你怎麼來了?」孫正業有些意外。
「別提了!」
老吳擺擺手,語氣帶著點氣惱又有點慶幸,「剛帶隊從西郊那片頁岩區鑽探回來。隊裡發的工裝褲,屁股那塊被尖銳的岩石稜角蹭了幾下,就他媽開花了!還好我多帶了條備用的。」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條洗得發白但膝蓋和臀部明顯加固過的工裝褲,「就是上次在你們利民買的,光明磐石!喏,你看!」
他轉過身,展示自己的臀部位置,「那頁岩片,比刀子還利索!我這褲子磕碰了好幾次,愣是沒事!這不,趕緊帶人來再買幾條,順便給隊裡的小伙子們換裝!」
他這才注意到孫正業旁邊的陳光明,恍然道,「哦!陳廠長!我說這車看著眼熟!你們又送貨來了?正好!孫經理,趕緊的,給我們隊先勻一百套!」
老吳帶來的兩個年輕技術員,身上的工裝果然在臀部和肘部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劃痕。
其中一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吳工那條褲子,我們都羨慕死了,又扛磨又舒服,還是陳廠長你們的東西實在!」
這話引得在場忙碌的光明廠老鄉們都露出了憨厚而自豪的笑容。
孫正業看著眼前這一幕,倉庫主管指揮有序卸下的龐大貨物,質檢員手中過硬的數據報告,以及老吳這個地質系統有名的倔老頭活生生的現身說法,他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無可挑剔的笑容。
他轉向陳光明,伸出手:「陳廠長,恭喜!光明磐石,名符其實!質量過硬,經得起考驗!這批貨,利民商儲全部接收!後續的分銷協議細節,我看,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談了。」
他的手握得很用力,透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鄭重和認可。
「對了。」他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省供銷總社牽頭組織的閩省名優特新產品赴滬展銷會下周就要報名截止了。我覺得,光明磐石工裝,完全有這個資格代表我們閩省的鄉鎮企業去闖一闖大上海灘!陳廠長,有沒有這個膽量和魄力?」
陳光明的眼睛驟然亮了。
上海!
這個遙遠而巨大的名字,代表著無限的可能!
「孫經理,您這個提議,價值千金!」他斬釘截鐵地回答,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充滿了斬斷一切後路的決心,「承蒙您看得起,光明廠一定要把這個機會拿下來!」
夜色溫柔地籠罩著省城。
車隊停在一個離利民商儲不遠、靠著內河的小型貨運碼頭旁的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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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車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很長。
卸貨的巨大體力消耗後,是更深沉的疲憊襲來。
十幾個老鄉靠著車輪席地而坐,或倚著冰冷的車廂板,捧著飯盒狼吞虎咽地吃著從國營飯店買回來的饅頭和簡單的燴菜。
空氣里瀰漫著食物的味道和汗水的咸腥氣。
他抹了把嘴,看著那些悶頭吃飯、眼皮都快打架的小伙子們,壓低聲音對陳光明說:「光明,這幫小子,頭一回出遠門幹這麼重的活,累夠嗆。我看明天一早卸完貨,讓他們在車上眯半天,緩緩勁兒再往回趕?」
陳明點點頭,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寫滿倦意的臉。
「嗯,安全第一。不過,該辦的事還得辦利索。」他放下飯盒,提高了一點聲音,「大伙兒都聽著!今天幹得漂亮!給咱們光明廠,給咱們三家村爭了大臉!孫經理那邊全收了貨,我們還有希望去上海灘參加大展銷會!」
「上海?」
「展銷會?」
原本蔫頭耷腦的小伙子們像是被注入了強心針,瞬間抬起了頭,眼睛裡閃爍著驚愕和興奮的光芒。
對他們來說,省城已經是天大的地方,上海,那簡直是做夢都沒去過的地方!
「對,上海!」陳光明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明天一早卸完最後那點尾數,大家還不能馬上休息,徐平會帶你們去一個地方,省城第一百貨大樓!」
這話一出,連胡青山都停下了明嚼,疑惑地看著陳光明。
陳光明微微一笑,「咱們光明廠能有今天,離不開大傢伙兒在廠里流汗,也離不開你們這一路千里迢迢把貨安全送到的辛苦,明天,讓徐技術員帶你們去百貨大樓,每人,給自己家裡婆娘、娃兒,挑一件稀罕東西帶回去,甭管是花布頭繩,還是糖果點心,哪怕是一個印著上海的鐵皮文具盒,廠里報銷!」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驚呼和騷動。
鐵柱激動得臉都紅了:「廠長————真的?給俺娘扯塊花布?」
「能————能給俺弟買個帶吸鐵石的那種鉛筆盒不?」另一個小伙子怯生生地問,眼裡滿是憧憬。
林大栓蹲在稍遠的地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他拿著饅頭的手,半天沒動一下。
旁邊有人小聲推他:「栓叔,聽見沒?給家裡買東西!」林大栓這才像是回過神,含糊地嗯了一聲,把剩下的饅頭整個塞進了嘴裡,用力地嚼著,喉結上下滾動。
胡青山也咧開嘴笑了,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陳光明的肩膀:「好小子!這事辦得地道!
暖人心窩子!」
他隨即又虎起臉,對著還在興奮議論的小伙子們吼道:「嚷嚷啥!還不趕緊吃!吃完給老子滾車上睡覺去!養足精神,明天都給我把眼睛擦亮點,別進了大樓就找不著北!」
鬨笑聲中,氣氛徹底活絡起來。
小伙子們互相捅著胳膊,小聲討論著明天要買什麼,飯似乎也吃得格外香甜了。
為了方便送貨,他們沒有回去省城的供銷總站,而是就睡在了大解放上,等著明天繼續去送貨口省城的清晨來得格外早,天剛泛起魚肝白,街道上已經充斥著自行車清脆的鈴鐺聲和人流的嘈雜。
墨綠色的解放卡車車隊,靜靜地停靠在靠近內河貨運碼頭的一個簡陋停車場裡,沾滿泥漿的車身像是剛跋涉完長征的疲憊鐵騎,在清冷的晨風中沉默著。
車斗里,年輕的工人們裹著厚實的舊棉大衣,蜷縮在冰冷的車廂板上,睡得正沉。
胡青山那粗糲得如同砂紙打磨過的鼾聲是最響亮的號角,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頭車的駕駛室座椅上,嘴巴微張,胸膛隨著鼾聲劇烈起伏。
陳光明卻早早醒了,或者說,他幾乎一夜未眠。
他靠坐在駕駛座上,隔著蒙著薄薄一層水汽的車窗,望向遠處城市街道上漸漸甦醒的燈光和人影。
車窗外的空氣清冽寒冷,帶著省城特有的、混合著煤煙、梧桐樹落葉和早起攤販爐火的味道。
那份關於上海展銷會的巨大可能,連同徐平那沓沉甸甸的採購清單和布票,在他心頭反覆盤旋,像兩隻不知疲倦的鳥兒。
「呼————」一聲輕微的嘆息從他唇邊逸出,凝結成一小團白霧。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角,推
開車門。
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刺得皮膚一緊。
他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頭髮出細微的咔噠聲。
他走到後面的卡車旁,輕輕拍了拍車廂板。
「醒醒,都醒醒!活動活動手腳,準備幹活了!」
車廂里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小伙子們揉著惺忪的睡眼,懵懂地坐起來。
被窩裡帶出來的那點暖意瞬間被寒氣驅散,凍得他們眥牙咧嘴,紛紛跳下車跺腳搓手,嘴裡呵出一團團白氣。
「他娘的,省城的早晨比咱們山坳里還凍骨頭!」胡青山也被拍醒了,推開駕駛室門,魁梧的身軀裹挾著一股渾濁的暖氣和濃重的菸草味鑽了出來,一邊伸著巨大的懶腰,一邊罵罵咧咧,嗓音沙啞得像破鑼。
最後一點尾數的卸貨交接在利民商儲倉庫的後裝卸區進行。
有了昨天的經驗,加上貨物不多,過程異常順利。
倉庫主管拿著清單,對照著抽檢了幾件工裝褲和夾克,看著那厚重的卡其布、靛青勞動布上密實的針腳和堅固的銅扣,滿意地點點頭,在驗收單上籤下了名字。
「陳廠長,手續齊了。」主管把單子遞過來,臉上難得地帶著一絲平和。
「辛苦。」陳光明接過單子,鄭重地收好。
他轉身看向身後那群穿著嶄新的光明磐石工裝、卻難掩長途跋涉疲憊和鄉下人初入大城市的幾分怯生生的年輕面孔,臉上露出一抹難得的、純粹的溫和笑意。
「好了,兄弟們,正事辦完了。」他提高了些聲音,清晰地傳遞到每一個人耳中,「說了要犒勞大家,決不食言,徐平!」
「在呢,光明哥!」徐平立刻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半舊的黃綠色軍用挎包。
「按之前說好的,帶大家去第一百貨大樓,每人,十塊錢預算。」陳光明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令人心頭滾燙的力量,「給自己家裡婆娘娃兒,爹娘老子,挑件稀罕玩意兒帶回去,花布頭繩、糖果糕點、帶吸鐵石的鉛筆盒————只要百貨大樓里有的,都行,拿著!」
小伙子們呼啦一下安靜下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徐平手裡的包,空氣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十塊錢可不少了。
徐平開始按照昨晚陳光明和他統計好的名單和數額分發。
「栓叔,您的。」徐平走到蹲在稍遠處的林大栓面前。
林大栓沉默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才伸出那雙寬厚、布滿龜裂和老繭的大手。
他沒有像鐵柱那樣激動,只是用力捏緊了到手的票子和錢,指關節泛白,像是要把它們嵌進掌紋里。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陳光明,目光複雜,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困惑和一種更深沉的、被強行壓下
的波瀾,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悶悶地應了一聲:「嗯。
當所有人都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巨款和珍貴的票證,一種混雜著巨大驚喜、無措和隱隱驕傲的情緒在隊伍里瀰漫開來。
小伙子們互相捅著胳膊肘,激動地低聲議論著,又忍不住一遍遍摸著口袋確認東西還在。
胡青山的大嗓門適時地炸響,帶著點粗豪的暖意:「都給老子收好了!丟了哭都沒地兒哭去!
徐技術員帶隊,跟著老子走!省城大樓,人多眼雜,別走散了!也別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竄,丟咱光明廠的人!」
「是!胡隊長!」小伙子們挺起胸膛。
隊伍在徐平和胡青山的帶領下,離開倉庫區,匯入省城清晨的人流。
他們這群穿著統一新工裝、步履間卻帶著泥土氣息和山野粗糲的青年漢子,在熙攘的城市街道上格外顯眼。
路人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審視。
小伙子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下意識地縮著脖子,避開那些目光。
但隨著離那座傳說中的第一百貨大樓越來越近,他們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眼神也越來越亮,充滿了探寶般的興奮和期待。
「快看!就是那兒!」眼尖的鐵柱激動地指著前方。
一座氣派的五層蘇式建築出現在街角。
巨大的花崗岩基座,米黃色的外牆,一排排高聳的玻璃窗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省城第一百貨大樓幾個鮮紅的立體大字招牌,矗立在樓頂,俯瞰著來來往往的人潮。
大樓門口,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衣著相對體面的城市居民,偶爾也能看到和他們一樣穿著樸素、眼神怯生的外地人。
甫一踏入大樓那旋轉的玻璃大門,一股溫熱、混雜著各種氣味的風便撲面而來。
這氣味複雜極了,有新布料特有的、帶著澱粉漿味道的清香,有化妝品櫃檯飄來的雪花膏和花露水的馥郁香氣,有糖果糕點區散發的甜膩奶香,更有滷味熟食櫃傳來的醬油八角氣息————
所有這些氣味,都被大樓里龐大的人體熱量和中央暖氣烘烤著,形成了一種獨特而強烈的百貨大樓味兒,瞬間包裹了這群剛從清冷戶外進來的鄉下青年。
人聲鼎沸,顧客們討價還價、呼喚同伴的聲音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