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人間
「————難道有什麼我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若葉思索著。
低頭俯瞰著下方幽暗雨幕中的遼闊大地。
自己那艘空間跳躍飛船,還懸浮在距離地面幾米高的半空。
「等一下,好像還真的忽略了什麼~」她盯著那艘飛船,美眸微動。
纖裊的身形一晃,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暈開般從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現在飛船下方。
抬手一招,飛船盪開虛空漣漪,進入無晝界鏡內。
飛船消失後,被其遮蔽的場景顯露出來。
瓢潑大雨再無阻礙,里啪啦地砸落,在積水中濺起無數漣漪。
而原本被飛船壓住大半、又被崖壁坍塌的泥石掩埋了三分之一的一汪清潭,終於完全顯露出來。
「天女潭~」
若葉側眸看向這個潭水旁邊,半埋在草叢中的石碑,上面寫著這裡的神話傳說。
而這個文明的文字,若葉在剛才掃描全球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
當然,她對什麼神話傳說沒有興趣,反而美眸凝向著水潭的空間。
中階的神魂層層剝離時刻光速運動的空間點,深入萬千常理、規則的織網————
在最深處,那片氤氳混沌的底層結構中,她捕捉到了一絲幾乎微不可察的異常。
她身形輕移,已然出現在清潭上方半米處,纖足虛點,漣漪不驚。
白皙如玉的右手,五指微張,朝著那異常所在的虛無之處輕輕一抓。
嘩啦啦!
無聲的巨響在規則層面震盪。
以她掌心為中心,層層疊疊的引力波漣漪肉眼可見地翻湧開來。
空間開始扭曲、拉伸,光線詭異地彎折,雨滴在空中凝滯、碎裂,又重組。
當空間被拉伸到一個誇張曲率後,露出了一個極不自然的、與周圍空間點頻率存在細微差異的空間點。
「————這個空間點疑似被其他空間跳躍飛船使用過,所以自身頻率跟周圍的空間點有差別~~」
「這種細微的差別換個人估計無法發現,但本姑娘天資聰慧,才能獲悉。」
若葉神氣地分析道。
「所以,這個星球是古河神族曾經來過的地方?」
至於是多久來的,若葉根據這個空間點的異常來推斷,應該幾十年到幾百年不等。
「————不過,也不一定就是古河神族,也有可能是另一個可以製造出空間跳躍飛船的文明。」
「但是,這個文明為什麼要來這個星球?」
「難道這顆星球有什麼特別的嗎?」
「不,這顆星球的元素物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那麼,特別的是這顆星球的生命嗎~"
「如果是生命的話,需要去感受一下了~~」
若葉思索完,確定去附近那個城市裡看看。
她清眸下移,掃向大雨中濺起無數小水花的潭面。
輕輕一招手,便從地下暗河中那近四千具屍體中,抓出一個最新的屍骸。
那屍骸被麻袋封著,看起來似乎剛被丟下不久。
波~!
她指尖輕彈,懸浮在她面前的麻袋從原子層面湮滅,露出裡面一具腦袋被子彈打得稀爛的青年屍體。
「不錯,這就是我的人間體了。行走江湖,怎麼能不留一手~~尤其還是在這個疑似古河神族來過的星球。」
說罷,她身形變得虛幻,沒入這屍體的腦海中。
滋滋··!
這具屍體破碎的身軀在虛仙加持下,迅速癒合、修復,煥發生機。
連其身上染血的T恤、長褲,也從原子層面修復,血跡散去,煥然一新。
片刻後,一個平平無奇的年輕男子,踩在清潭旁邊的濕潤草叢中。
這並非起死回生,畢竟這個人是真的已經死了,意識消散,被大無限帶走。
除非能逆轉大無限,否則無法真正復活他。
「周凡,20歲,父母雙亡,北辰大學三年級生————」青年身體緩緩開口,帶著遺世獨立的疏遠感。
若葉繼續查看這具人間體的殘留記憶。
「死因————嗯,由於沒有生活費,所以找了一份外賣送貨的工作。」
「一個月前送貨的時候,送到了一個在地圖上找不到的別墅區。」
「在那裡邂逅了一個漂亮女人,然後今天送貨時走在路上,就雙眼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查看完後,若葉一陣無語。
她抬頭看了看被自己飛船戳斷的崖壁,以及崖壁上的環山公路,抬腳跨出一步後,就出現在公路上。
瓢潑大雨繼續下著,模糊了盤山公路,也模糊了她的背影。
半個小時後。
雲瀾市,北山區的一處立交橋上。
一個渾身濕漉漉的平平無奇男子,步履緩慢,帶著一股奇特韻律走著。
這立交橋原本應該只有車輛通行,一個行人走在上面,顯得有些突兀。
不過來往車輛,看到男子渾身濕漉漉的樣子,還以為是年輕人失戀什麼的,便沒有多事。
而若葉恍如無事,一邊走,一邊看向橋下的街區。
看慣了光明歷地球的科幻風格街道,再看到這樣原始、復古的城市街道,給她一種濃濃的新鮮感。
吱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陡然撕裂雨幕!
一輛漆黑的轎車逆著車流,從後方疾速駛來,在濕滑的路面上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險之又險地擦著護欄,一個急剎,穩穩橫停在若葉身側不到一米處。
車窗降下,駕駛座旁,一個戴著寬大墨鏡、面容冷硬的黑衣男子探出頭,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友好的笑容:「嘿,小兄弟,問個路!」
「你在跟我說話?」若葉轉眸,平淡地看向黑衣男子。
「當然,這立交橋上,就只有小兄弟你一個人在走,不知道的,還以為小兄弟你是鬼呢~~」黑衣人笑道,只是墨鏡遮蓋了他的眼睛,導致看不出他的眼神。
「我不認識路,你找別人吧。」若葉道。
「哈哈哈~」黑衣人突然大笑起來,「小兄弟別開心了,你不認識路?你連黃泉路都認識,還能逆著走回來,能不認識路?」
若葉聽見他話音末尾的狠辣,眼裡閃過一抹好奇和興趣。
而黑衣人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瞬間,藏著懷中的手掌就猛然扣動扳機。
黑色西裝夾層里的手槍噴出火舌,子彈劃出槍膛,剎那打在若葉身上。
但是子彈在接觸她人間體胸前濕透的廉價T恤布料時,就消失了。
就像一滴水落入燒紅的烙鐵,嗤地一聲,無影無蹤,連一點漣漪、一點聲響都未曾留下。
若葉身上沒有血洞,沒有鮮血飛濺,衣服沒有破皮,甚至都沒有晃動一下。
車內,黑衣人的瞳孔明顯擴大。
哪怕隔著墨鏡,也能看出臉上的錯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恐懼。
他作為冷麵佛組織里排得上號的職業殺手—冷鱷,刀口舔血十幾年。
但從沒見過這般詭譎的情景!
「不可能————!」
幾乎是出於多年生死搏殺練就的本能。
在極度震驚中,他的手指依舊遵循肌肉記憶,瘋狂地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一連串急促的槍聲爆開,火舌在狹小的車內空間連續閃爍,將他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
彈殼叮叮噹噹跳落在車內地毯上。
最後一顆子彈!
冷鱷眼中血絲迸現,近乎癲狂地將整支手臂伸出車窗,槍口幾乎抵住了渾身濕漉漉的普通青年眉心!
「去死啊!!」
砰!!!
震耳欲聾的槍響。
硝煙味混雜著雨水的腥氣瀰漫開來。
然而,若葉依舊如常,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子彈在觸及她體表的瞬間,如同撞入了無形的黑洞,徹底湮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升起。
雨水順著她額前的發梢滴落,滑過鼻樑,在下頜匯聚,滴答落下。
她那雙原本屬於平凡大學生的眼睛裡,此刻卻深邃如古井,倒映著車內殺手崩潰扭曲的面容,平靜得令人心寒。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冷鱷的嘶吼已經變調,握著空槍的手劇烈顫抖。
「你剛才在攻擊我。」若葉聲音平靜得可怕,陳述道。
「快開車!」冷鱷猛地扭頭,對駕駛座上同樣嚇得魂飛魄散的同伴「冷熊」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冷熊如夢初醒,慘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幾乎是憑著求生的本能,一腳將油門踩到底!
嗚——嗡!
轎車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輪胎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瘋狂空轉,摩擦產生刺鼻的白煙和尖銳噪音,車身猛地向前一竄!
「想走,怎麼可能。」若葉說著,抬腳踢向轎車側門。
這一腳划過半空的時候,她思緒翩飛。
「等等,力量太大,可能將整個星球摧毀。」
「而且也暴露自己的底牌了。」
「還不知道這顆星球上有什麼古怪~」
「那就————先將力量偽裝成一個戰將吧。」
她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結束,全身力量也穩定在戰將的程度。
滋滋~!
周身數百米的空氣劇烈升溫,瓢潑大雨在距離她百米外就被蒸發殆盡,化作滾燙的白色蒸汽沖天而起!
滋啦啦——!
空氣中游離的電離子被狂暴的能量激發,無數道藍紫色的電蛇憑空生成,瘋狂竄動、
跳躍,照亮了雨夜,也照亮了立交橋上那些驚慌失措的司機們驚恐萬狀的臉龐。
「啊「什麼情況?!」
「打雷了嗎?!」
膨脹爆炸的熾熱蒸汽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撞向四周。
行駛中的車輛像是被巨浪掀翻的玩具,不受控制地偏轉方向,狠狠撞向兩側的水泥護欄和橋墩。
嘭!哐!轟隆!
金屬扭曲、玻璃爆碎、輪胎摩擦的尖嘯、人們的驚叫與哭喊————瞬間將這段立交橋變成了災難片現場。
而在這片白茫茫水蒸氣中心,以若葉為中心的柏油地面、鋼筋混凝土地基,在高溫下迅速熔化。
嘩啦!
她這一腳上隱隱浮現天境力場晶壁輪廓,踢到轎車側門,便將其熔化成鐵水,腿鞭輕易將轎車切成兩半。
「啊啊啊—!」2
車子前排的冷鱷和冷熊沒有被當場殺死。
他們被狂暴的熱浪和飛濺的熔融金屬包圍,悽厲到非人的慘叫從兩半殘骸中同時爆發出來。
周圍溫度已經到了數百攝氏度,還在繼續升高。
但因為溫度升得太快,導致兩人的皮膚和皮下脂肪、血液形成了一層液體隔離層。
這才讓他們沒有被瞬間燒成灰燼。
但這種活著,就如同炮烙之刑的人一樣,生不如死。
「你到底————」冷鱷還想再說,但喉嚨已經焦黑,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眼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絕望,以及深入骨髓的悔恨。
為什麼————為什·麼要回頭?
為什麼看到這個本該死在潭底的周凡,詭異地獨自走在橋上時,沒有立刻上報,反而要自作聰明地過來補刀?!
撲撲!
這時,他們兩人熊熊燃燒起來,那是他們的脂肪被點燃了。
嘩啦————轟————
鋼筋混凝土橋基被熔穿,大片高溫岩漿、鐵水嘩啦啦砸落在下面的馬路、綠化帶上。
「啊——!」
「岩漿,快跑!」
「救命————」
下方街道上,驚恐的尖叫、哭喊、汽車鳴笛聲響成一片,人們倉皇奔逃,亂作一團。
赤紅岩漿瀑布點燃了樹木、車輛,灼熱的岩漿四處流淌,引發二次災難。
半個小時後。
這裡被第三巡警支隊的隔離帶隔開,高高的鐵皮阻擋圍觀的行人和記者。
幾輛刑偵大隊的警車駛來,穿過記者和行人後,進入鐵皮隔離帶中。
停在那片岩漿地帶的十米開外。
車門打開,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鬍渣混亂,眼神卻深沉透著犀利的男人下了車。
他也沒有穿刑警衣,而是一件掉色的深褐色襯衣,長褲。
旁邊的巡警給他打傘,卻被他伸手擋開。
「這麼高的溫度,還打什麼傘。」
男人拿出褶皺煙盒裡的香菸,點燃後送入嘴中,抽了一口道。
「老丁,你終於來了,快來快來。」
雲瀾市刑警司—一北山支隊大隊長一—蔡宿,看見這個面容有些邋遢的中年男人後,快步熱情迎了上來。
「蔡隊長,這是怎麼回事?」老丁看向那片岩漿地帶,疑惑道,「不是說爆炸案件嗎?怎麼變成火山泄露了?」
「哎,哪來的火山。」蔡宿隊長苦笑,「這下面是地鐵————而且我們雲瀾市又不在地震帶上,哪來的火山。技術人員初步看了,說這些————這些岩漿,實際上是在冷卻的。只是它的初始溫度太高,加之這岩漿大部分是混凝土,保溫能力很好,才導致冷卻的效果不明顯,估計到明天,這裡就會徹底冷卻。」
老丁沒接話,只是又吸了口煙,來到岩漿地帶一米開外,刺鼻的硫酸氣味混雜著烏黑煙塵撲鼻。
他銳利的自光如同掃描儀般緩緩移動。
但這岩漿溫度太過恐怖,空氣肉眼可見地扭曲,形成一道道翻滾的灼燒空氣牆,拍在他臉上。
僅僅幾秒,他已經渾身大汗淋漓,不得不退後一些。
「這岩漿————是真的!」他低喃道。
這麼恐怖的溫度,好像站在煉鋼爐旁。
這是無論如何也無法作假的。
接著,他開始目測這片岩漿地帶。
長度大概百米長,最寬處約五十米,占據了立交橋整整一段。
斷裂的橋面邊緣,凝結的熔岩呈現出扭曲猙獰的形態,像是什麼巨獸啃噬過的傷口。
上方,立交橋的斷裂面參差不齊,但能清晰看到邊緣呈現明顯的熔融後重新凝固的琉璃態光澤。
他的眉頭緊皺了起來。
辦案三十多年,什麼離奇的案發現場他沒見過?
有殘忍的,有血腥的,有奇奇怪怪宗教儀式的,有變態藝術家的————但從沒有哪一個,像眼前這一幕,這麼無法理解。
「這究竟是什麼做到的?」他自言自語。
這場景已經完全超出了犯罪現場的範疇,更像是某種天災,某種非人力所能及的偉力。
「我們懷疑是什麼炸彈襲擊,亦或者是什麼危險化學品泄露————」蔡宿隊長還以為老丁是在問他,於是開口道。
「不可能,沒有炸彈能造成這種破壞。」老丁斬釘截鐵,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會不會是白磷彈、汽油彈之類的?」蔡宿隊長問道。
「不可能。先不說白磷彈和汽油彈爆炸不會是這種場景,就算它們能做到,你知道這需要多大的炸彈嗎?」老丁反問向蔡宿隊長。
「呃,我這不是不知道才要問你這個我們雲瀾市刑警局的王牌嗎~」蔡宿隊長訕訕道。
「總之不會是什麼炸彈~,除了核彈外,沒有炸彈的能量密度能把這麼大範圍的鋼筋混凝土熔化得這麼徹底。」老丁斬釘截鐵。
「那會不會是什麼危險化學品?」蔡宿隊長又道。
老丁依舊搖搖頭:「如果真有這麼高能量密度的化學品,那麼怎麼運輸它都會成為問題。」
蔡宿隊長一聽,想了想,還真是。
「看這個現場,應該是什麼線索、痕跡都不會剩下了。」老丁幽幽嘆息。
他以前自信地認為,只要在這個世界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再狡猾的兇手,再精密的犯罪,也總會在現場留下蛛絲馬跡。
但現在,他看著這片咕嚕冒泡的岩漿地帶,心裡生出濃濃的無力感。
面對這種現場,三十多年的辦案經驗、技巧、直覺————全部淪為擺設。
「有沒有目擊證人?」老丁問道。
「有。」蔡宿隊長道,「還不止一個。但是,目擊者的證詞都有些奇怪。」
「奇怪?」老丁眉頭一挑,「怎麼個奇怪法?」
「他們都說————」蔡宿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壓低聲音,「在出事前,遠遠看到這段橋上,有一個人,和一輛車停在一起。然後就是一聲巨響,也可能是好幾聲,接著這段橋————就、就像蠟燭一樣熔化了,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