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殿深處,寬敞黑晶神金牆上,開鑿出星羅棋布的格子。
其中一個格子中就放著數顆未成熟的蟠桃,大小不一,散發著駁雜的先天乙木造化。
林原看了一眼,抬手將掌心按了上去,黑白輪轉,格子上殘留的陣法華幕便枯萎成洞。
他的手掌順利進去,格子中的暗陣絞殺席捲而來,但被他直接無視。
丹鼎宮大陣被那個石拔一腳踩爆,剩下的這點小陣,就算再精密隱蔽,他地仙巔峰的本質擺在這裡,便是絕對的無敵。
轟隆~!
驀地,東天界方向傳來一道巨震,令他不由心悸、壓抑。
側眸透過這殿宇的窗牖望向東天界的方向,就見一道龐大玄罅,自東天界方向夭蟜蜿蜒,侵至南天界一角。
罅深不見底,以他地仙巔峰的感知,都無從窺透。
「應該是天庭在圍剿石拔……打得這麼激烈嗎~」他心情沉重。
那玄罅泄露的恐怖氣息,讓他發現自己就算洗劫天庭所有天地奇珍,都無法修煉到那個地步。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他心中猛動,壓下雜念,將格子裡的蟠桃掃空。 原本應該徑直離去,卻眼眸閃爍,轉身搜刮其他格子裡的寶物。
花費一番功夫,他將殿宇里所有靈植、奇珍盡數搜刮。
轉身化作虛淡的黑白細線,鑽出丹鼎宮裡殘破、但依舊奢華的宮道、廊廡,穿過破碎大殿。
嗤——!
沒有感受到一絲疼痛,只有突然劇烈變化的、顛倒的視野,以及視野中竭盡全力才能看清的自己的無頭屍體。
屍體從側頸方向,被一把烏黑螺旋長槍攪碎、貫穿,屍首分離。
自己任何反應都沒有,便已經決出勝負。
「哈哈哈,我就說在這裡守著,自然就有人將寶物送上門來。」一個面頰周邊覆蓋黑色蠍甲的瘦削蠍族巔峰天仙,張狂笑著。
『巔峰天仙,竟然……還是偷襲。』
林原心中冒出最後的念頭,絕望、錯愕……最終化作濃濃苦澀。
明明能正面碾死自己的強者,竟然用偷襲。
他還能說什麼呢…… 視野迅速變得黑暗,耳邊的嘈雜一同遠去。
連天機珠激烈的提示聲,也模糊不清。
呼~~!
強烈的寒嘯,輕易足以撕裂眼前的世界,一切都在下沉,一切都在破碎。
「啊,這是什麼……」林原感覺自己是不是死後來到了冥府,周圍天地呈現一種不規則的璃黑。
非常冷,但他卻感覺很舒適。
周身傳來失序感,像是世界無法承受自己的重量。
他嘗試著動了動腳步,卻聽到腳下傳來的破碎、吱扭聲,以及一些雜亂的嗡嗡蟲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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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啊。」他煩躁地抬手,在自己腦袋兩側掃過。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有沒有腦袋。
反正拍了就是。
腦袋兩側聲音安靜了些。 接著,他努力地睜著眼睛,終於在變低、不斷破碎的扭曲中,看到一些能夠識別的歪枝。
其中就有一個手中握著黑色螺紋神兵的蠍尾瘦子,周身不斷崩潰簌簌冰燼,用恐懼的眼神盯著自己,嘴裡不斷亂叫著什麼……
「哦,我想起來了,殺我的傢伙就是他……他也死了嗎,來到了冥府。」林原用飄飄欲仙的思緒想著,然後一股恨意湧上心頭。
尤其他還發現,對方脆弱得像風,自己稍微哈口氣,就足以吹散這可惡的傢伙。
「呼~」思索著,他也這麼做了,對著那蠍尾瘦子,就是一吹。
外界。
在正常仙神視角下的南天界丹鼎宮,向周圍輻射億萬萬公里,並持續光速擴散的一片玄瀅璃黑天地中,一尊衝破九霄的龐大霜雪法相,低首,俯瞰整個天界。
它的腳邊,現實凍結成一成不變的超真實圖像,卻又不斷皸裂、破碎。
而破碎的過程,如抽幀一般,再度被凍結,在繼續皸裂、破碎……不斷往復,撕扯著這個宇宙的極限。
蠍子浩則不斷消耗仙命本源施展蛻殼秘術,從這恐怖的地方爬行。
雖然在他眼裡,自己正在瘋狂逃命。
但在織陰玄瀅青女本質加持下的林原視角,就是在爬行。 「為什麼?為什麼我不過是在丹鼎宮門口蹲殺一些螻蟻……這個螻蟻突然就變成這個恐怖的怪物?」蠍子浩現在都是懵的、茫然的。
只是生存的本能,驅使著他不斷自損本源逃命。
他的生機迅速枯萎,頭髮已經腐朽、變灰。
但禍不單行,他猛然元神一悸,不由回頭望去。
剛好對上那恐怖怪物投來的冷漠視線,至少在他眼裡是冷漠。
咔嚓!
他裂開了,皸裂無數塊。
嗡~!
他體內的道真代打驟然激活,糾纏、虛幻的虛影從他破碎身軀踏出。
踏出的那一刻,他變得凝實。
他現在就在天庭,而且距離這裡不遠。
因此不是神念降臨,而是真身降臨。 剎那,現實剝離,真實重構……但,沒反應。
「怎麼回事?而且,這裡好冷。」
蠍族星君——蠍少尊思緒還沒有從剛剛鎮壓石拔的大戰中回過神。
此時發現自己真身降臨,都沒有鎮壓一切,才收回雜念,查看周圍。
玄瀅色的寒霜肆虐璃黑天地,遠處一些仙山隱約可見天庭的宮闕輪廓。
他感覺身後有什麼,向身後看去。
咔嚓~!
他直接對上林原那從九霄之上投下的眸光,真身破裂,玄瀅剔透的寒霜無中生有爬滿每一縷縫隙。
嗡嚶嚶嚶嚶嚶···!
好似嬰兒在奮力吃奶,一切逆轉的虛影疊加億萬萬層,虛幻瘋狂閃爍,想要和真實交替。
「埋伏、真寶……想殺我?休想!」蠍少尊狂嘯,自身真實極致疊代,要扭轉一切,肅清一切,定義一切。
「這是蜻蜓嗎?」 林原新奇地看著下方突然出現的蜻蜓。
這蜻蜓似乎藏在蠍尾瘦子狀的風的下邊,自己吹散了蠍尾瘦子風後,蜻蜓就現身了。
此時,這隻蜻蜓正在努力扇動翅膀,在「湖泊」表面吹出一圈圈漣漪。
他現在有些懂了,這冥府的世界,就像是一座湖泊。
所有蟲子、蜻蜓、風等等,都只在湖水表面折騰。
雖然他也不知道這些小蟲子在折騰什麼。
「那蜻蜓要咬我……我感覺得到。我……吹——」他再度張嘴朝著那「蜻蜓」猛然一吹。
咔嚓嚓···!
蠍少尊臉色驟變,深厚的因果層在他視界中突然支離破碎,裂開一個豁大裂口。
裂口中是破碎極深的因果和真實,太深,他根本無法做絲毫逆轉。
而他正處於這裂口中心,自身存在也一同皸裂到因果極深處。
任何對真實的扭轉,在這麼【深】的傷口中,都宛如拂過的微風。 「開什麼玩笑……我剛剛參與鎮壓補天神石,還沒有吃到神石煉化的補天金丹,就要死了?」他仰頭謬笑,眼前變得黑暗,轉瞬身死道消。
咚——!
林原剛剛吹死一隻蜻蜓,突然腦袋後邊,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好煩。
他抬手朝腦袋身後抓去。
看似緩慢,但在【織陰玄瀅青女】的本質加持下,他的動作與因果隔離,就像一閃而逝的奇蹟。
嘩啦~~
長耀星君手持通玄神兵——長耀貫日槍,和眾仙神通過天羅網道趕來這裡後,一馬當先提槍轟向這個道真級魔頭後腦。
但突然,他在距離林原後腦勺還有幾億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面色迷茫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斷槍。
腦海中,自己已經成功擊中對方。
這記憶真實無比。
作為星君,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記憶是真的——自己確實已經擊中了對方。
只是這一切被對方逆轉了。 「但僅僅是這樣,為什麼我心中會有一種心悸感?」他低喃自語著,便聽見咔嚓一聲,自己身軀皸裂破碎,玄瀅的冰晶從自己破碎道體碎屑中灑落……
「誒~」突如其來的死亡讓他無法理解,面露深深的茫然,「我有厚德元君定下的錨點,我死去的現實怎麼可能成立?」
啪!
在莊九劍主、玄英天女、修明星君等人眼中,只看見長耀星君太過魯莽,一馬當先攻擊那道真魔頭的後腦勺,然後被對方一巴掌拍死在後腦勺處,留下一團現實徹底崩潰後的黑譎混沌。
至於長耀星君在「攻擊起點和終點之間的過渡區域」的疑惑和話語,他們無法「看到」,也察覺不到。
因此他們不知道:剛剛不是長耀星君大意沒躲開。
而是林原那一巴掌,將他連同一小段因果,一同打崩。
用大白話粗魯類比,就是林原殺掉長耀星君的攻擊,殺的不是他的此時此刻,而是從過去的一小段到此時此刻。
故而此時此刻的長耀星君躲不開,也沒法躲。
轟!
修明星君見長耀死於魔頭之手,目眥盡裂,不擅功伐的他,含怒揮掌轟在林原腦側。
一掌轟下後,林原依舊刺破九霄站著,一點動彈都沒有。 啪!
他卻被林原一巴掌拍死。
另一側,劍星宮的莊九劍主抓住機會,用蘊養了兩百萬年的通玄神劍刺向林原左目。
這一劍之威是兩百萬年積累的劍道真實,已經是星君之巔,無限逼近於錨點。
啪!
他刺中了林原的左眼,自身卻被一巴掌拍死。
而林原眼睛都沒眨一下,毫髮無傷。
他動作不停,又一巴掌拍死趴在自己心口的一隻飛蛾。
雖然在他眼裡是自己在拍蟲子。
但他的攻擊隔離因果,如奇蹟一般不斷降臨,星君只能看到巴掌落下後,烙印下的巨大掌形混沌黑暗。
「不、不對勁!」終於,有星君發現了異樣。
他終於反應過來,這魔頭已經拍死了七八位星君了。 什麼時候,星君死得這麼隨便了?
要知道剛剛討伐石拔,都沒有死一位星君。
陸續反應過來的十幾個星君,二話不說,瘋狂爆退逃離。
而林原在連番拍打蟲子的過程中,道真仙血的腥韻,和這種無所不能的強大感,誘使他的心神逐漸瘋癲。
「哈哈哈~,這就是冥界嗎,好弱!都好弱……」
「死吧!」他抬腳重重一踏,巨大腳掌如天傾,奇蹟般出現在最近的一個星君頭頂,當場將其踩爆。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無敵的!原來我是無敵的……」
他說話間,朝著那些逃跑的蟲子殺去,每一步都如奇蹟般在現實中跳躍,不斷踩爆一個又一個星君。
「魔頭,休得猖狂!」忽然,伴隨著凌厲大喝落下。
一座龐大無比的七彩琉璃塔出現在林原頭頂,狠狠壓下。
宛若成千上萬超星系團的重量悍然落下,林原奔跑的步伐驟停,身形向下墜去。
莽莽靈霧海洋被洞穿一個猙獰空洞,他衝破九霄的身形穿過空洞,砸在下方地界,爆發天庭有史以來最大地動。 上萬光年的神山轟然塌陷,成片成片的奢華宮闕支離破碎,無數微末小仙驚叫潰奔。
「成了?」十萬光年外,傅雄神君看向蒼華元君。
這次討伐石拔的道真隊伍中的最強者就是蒼華元君。
九靈妙一聖后娘娘賜下的真寶——七寶琉璃塔也由他暫執。
「七寶琉璃塔乃是真寶,自然……不,還沒有!」蒼華元君的長俊臉龐,驟然變色。
其餘道真也紛紛朝著下方地界看去。
就見那道真魔頭竟然雙手高舉,撐著七寶琉璃塔緩緩起身,大手扣住塔身兩側不斷掉落簌簌冰燼。
砰的天地一震,粗壯手臂如爆炸張開。
咔嚓嚓···!
真寶級別的七寶琉璃塔自下而上裂開,塔身那絢爛寶光驟然黯淡,再不復剛才的超然飄逸質感。
蒼華元君口吐金色仙血,自身本質被真寶反噬。
他雖然暫執七寶琉璃塔,但此時真寶被毀,他的真實也被波及,遭遇重創。 「開什麼玩笑……手撕真寶?他的法天象地是神金做的嗎?」傅雄神君呆愣道。
「不,神金身軀也撕不開真寶。他的法天象地一定超越了神金……」聚寶元君見鬼般解釋。
「我們都錯了,我們都錯了……」稍緩的蒼華元君臉色蒼白,望著天際處那不斷瘋癲狂笑的魔頭,語氣顫慄,「我們以為他的攻擊沒有出現錨點,就認為他不是元君。
我們以為他的攻擊沒有出現真基,就不是天君。
因此就認為他是星君。
但實際上,他……應該是古法修真成道者。」
旁邊的傅雄神君聞言,脫口反駁:「這不可能。這個宇宙存在大無限,大道永遠有缺,古法修真成道,是死路。」
他們成就道真,修的都是小道。
星君能塑造自己的真實;
元君能錨點唯一真實之點;
天君則能以數枚錨點鑄就真基,真基之內,自己近乎全能。
而大道……沒有人知道修大道的道真是什麼樣子。 至少他們都不知道,也沒見過。
「不,如果對方是古法修真成道者,那麼……那片璃黑天地,或許就是他的真基。」在場最為蒼老的斗姆元君眼中湧起震撼,開口道,「以這個魔頭的真實反推:大道修成的道真,或許一修成便是真基,並且真基沒有邊界,能無限擴散。」
這話一出,在場的二十幾位星君、元君紛紛陷入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