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雨霧猶籠,皇甫家寢殿深處,幽香未散。
「霖澤娘娘、霖澤娘娘~~」
迷迷糊糊的睡夢中,美人眉睫輕顫,倦極地掀開眸子來。
那雙原本靈動的黑眸,透著脆弱,瀲灩著幽怨和媚意,攝魂奪目。
伏在清玉地磚上喚她的皇甫家仙婢。
哪怕是見慣了美人的,可對上地上玉體橫陳的若葉那雙眸子時。
也元神一窒,心尖狠狠一顫:
「難怪霖澤仙子被譽為人族第一美人……靜時,纖塵不染,仿若瑤池稚雪、姑射真仙;侍寢時,又能妖媚到了這般骨子深處,叫人連魂魄都要被她勾了去。」
「你們是誰?」
若葉美眸中瀲灩的媚意斂去,清冽重新湧上,濯濯無暇之感仿佛世間不存在的人兒。
「啟稟娘娘,我們是皇甫家一等仙婢,來伺候娘娘起床洗漱的。」為首的仙婢——銀鈴,悅聲恭敬道。 若葉聞言,眸光瞥向半闔殿門,看到了外邊蒙蒙亮的天色。
下著淅淅細雨,天穹濕漉漉的,浩瀚悠遠。
腦瓜里迷迷糊糊的記憶回籠。
遂想起自己跳舞跳得累暈睡過去的一幕幕。
指尖不由摸向頸間,果然觸及那抹澄質無暇的金環項圈。
項圈緊貼自己肌膚,摸不到一絲縫隙。
哪怕自己按下脖頸的肌膚,金環項圈也始終貼著肌膚。
全程感受不到其縮小的動靜,像是自己本來就長著這麼一個項圈。
『果然,昨日發生的一切不是錯覺。』她心道。
隨即猛地想到什麼,眸光如電,倏地劃向床榻方向:
「聖尊……」
那裡空空如也。 錦被繚亂散落在地,帷幔也被撕下數條,仿佛經歷過一番「大戰」。
圍在若葉周圍的侍女,見她醒來顧不上自憐,就迫不及待看向床榻,問起聖尊
不由相視一眼,唇角噙出會意的淺笑。
她們伺候過許多美人,經驗豐富。
清晨醒來第一時間就看向老爺的動作。
本就是女兒家傾心、動情的娟娟風情。
「娘娘,聖尊大人一大早就出門了。」為首的銀鈴放低了聲,輕輕應道。
「是嗎~」若葉聞言。
心中暗鬆一口氣。
雙手撐著冰涼的清玉地面,就要起身。
但雙臂、纖腰和腿兒剛要使力。
一股酸痛、乏力感便湧向四肢百骸。 整個人又跌了回去,玉體微晃,嬌盈胸脯顫動幾下。
『這是……昨晚頂著項圈越來越恐怖的重量,跳了一整夜的後遺症~~』她心中幽怨,把蒼和聖尊暗罵了一番。
偏生她這一下跌回玉地的姿態,委實太美。
墨發鋪了滿肩,雪膩的鎖骨隨著喘息微微起伏,欺霜勝雪的肌膚上布著深深淺淺的緋痕,如紅梅落雪,觸目驚心卻又勾魂奪目。
周邊仙婢見了,皆忍不住以袖掩唇,眸中含笑。
她們作為皇甫家的仙婢,什麼荒唐場面沒見過?
甚至很多時候,她們就是那些荒唐場面中的一環。
所以自然不會笑話,若葉一個妙齡女兒家侍寢一夜後的窘迫。
「娘娘,奴婢們扶您起身罷。」銀鈴斂了笑,柔聲開口,伸手來扶。
「嗯。」
若葉輕應一聲,有氣無力地抬起一截藕臂。
那手臂細嫩得仿佛一掐就能沁出水來,指尖瑩潤如新剝的春蔥。 銀鈴與另一名侍女一左一右握住她的手腕。
觸手只覺滑膩瑩潤,如握了一塊無瑕仙玉。
二人緩緩將她扶起。
而隨著若葉從躺在地面的姿勢,逐漸豎直起身。
嬌盈胸脯上蓋著鵝黃外裳,倏然滑落,逶迤垂地。
裡面裹了美人一整夜的體香擴散,幽幽馥郁,沁入心腹。
周圍仙婢聞了,饒是見過各種荒唐,臉兒也不覺飛了薄紅。
鵝黃外裳下,是裹著美人盈翹胸脯的皇甫家侍女制式銀絲繡蓮肚兜。
下身則是一條貼身的開叉絲裙。
而美人蝴蝶骨、細腰等處,則分布著明顯的指印、掌印、唇印等等。
不深,但由于美人肌膚太過瑩嫩,而顯得觸目驚心。
像這樣的侍寢痕跡,遍布美人身子各處。 「聖尊大人還真是寵愛娘娘~」銀鈴適當調笑一句,緩解若葉的羞窘。
但若葉低頭愣愣盯著自己身子上各種痕跡的神態。
卻不是羞窘。
『這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我昨夜不就是一直跳舞,跳到後面實在堅持不住,就睡覺了。』
『難道是蒼和聖尊趁機……』
『不可能!』
若葉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真仙本質,以及太初魂胎。
若蒼和真對她做了什麼。
她絕不會不知道!
並且,昨夜她會昏睡過去。 那麼說明殿內是很安全的環境,各種意義上的安全。
『否則,我不會睡得這麼寧靜。』
思及此,若葉暗中動用太初魂胎的全部感知,掃視身子一遍。
沒有發現異樣。
那些痕跡就像是真真切切留在她身上的。
她不信邪,更加仔細地掃視,一遍又一遍。
掃到第三十七億多遍的時候。
她終於發現了端倪。
「這些侍寢痕跡,不是真的,是……偽造的。」
她不著痕跡動了動玉頸。
蒼和聖尊偽造那些痕跡的手段。
她猜測就是自己玉頸上的金色項圈。 「那項圈隨著自己跳舞,重量加重……將自己流汗、疲憊,緩緩扭曲成那些侍寢痕跡。」
「最後還把我的衣裳弄亂了。」
「是了,我身子是真的累、肌膚真的出了很多汗……只有以這些真實為底,才能偽造出如此天衣無縫的痕跡,差點把我自己也騙過。」
明悟了這些侍寢痕跡的來源後。
若葉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
『蒼和聖尊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不碰我,卻要偽造這些侍寢痕跡……為什麼呢?』
「娘娘,您怎麼了?」銀鈴見若葉依舊呆愣,以為自己剛剛的打趣沒有效果,不由輕輕喚了一聲。
「沒什~」若葉美眸看向銀鈴,脫口就要回答。
但猛然間。
昨日蒼和聖尊跟自己說話的那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其中有一句,當時被她當作無意義的贅言拋在腦後。 此刻卻如閃電划過夜幕,劈開心房的迷霧。
【你是太初幼魂,你應該能想到。】
「想到,我應該能想到……」
若葉心中反覆咀嚼這句話。
昨日她只當是蒼和聖尊說話,就是這樣的風格。
但今早,此時此刻,看著自己滿身偽造的侍寢痕跡~~~
「沒什麼。」思緒電閃收回,若葉卡在嘴邊的話,繼續說完。
但馬上,那張精緻無暇的小臉,便湧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幽怨:
「聖尊一大早就出門了,是去了哪個女仙的宮闕嗎?」
這帶著小女兒家濃濃醋意的話音落下。
銀鈴和周圍侍女才反應過來,會心一笑。
她們還以為若葉剛剛呆愣的樣子,是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是小女兒家的爭寵啊~~
不過,她們也能理解。
蒼和大人昨夜把這麼嬌嫩的人兒,折騰成這樣。
一大早就不見了。
小女兒家芳心難免空落落的,湧起強烈的不安全感。
「娘娘且寬心,奴婢們雖然不知道聖尊大人去哪裡了,但應該不是去了其她女仙那裡。」銀鈴笑道。
「你不知道蒼和大人去哪裡了,為何會篤定不在其她女仙那裡?」若葉抿了抿唇,眸光帶著質疑。
「娘娘今兒才醒,不知道現如今,天界但凡有些名頭的女仙,都已經齊聚我皇甫家地界,浣妝養玉,守靜蓄艷,只等下個地旬月,和親妖族。」銀鈴說這話時,眼裡帶著深深的艷羨。
她作為仙婢,看得不高。
真信了明面上妖族的形象。
對妖族只有濾鏡,沒有真實。
以為嫁給妖族,就是被孤傲狼王、暖男獅子王、英俊狐王、內向雄鷹王等強大帥氣的妖王疼愛。 「這樣啊~~」若葉聞言,心中冷笑,但面上卻是一副平靜下來的神情。
『蒼和要我裝作侍寢後的樣子,應該是演給紫霄看……紫霄能修改宇宙,能修改的前提是……能知道。』
思及此,她美眸餘光掃視殿宇、仙婢。
並沒有發現聖尊目光的那種無處不在感。
『……並非立馬知道,而是未來會知道,或者,想知道的話,掐指一算就知道……』若葉腦瓜設想了許多種可能。
『算了,雖然不知道他要我騙紫霄的目的,但暫時先演著吧,走一步看一步。』
她心中暗暗拿定了主意。
銀鈴等人見她神色終於鬆緩下來,便不再多問。
幾人先取來一件輕薄如煙的水色輕紗,籠在若葉削瘦的肩頭,充作外裳。
那輕紗薄得透明,晨光一映,便透出底下肚兜的銀絲紋樣,以及肌膚上爭妍鬥豔的緋色羞痕。
但總比只穿一件肚兜強。
一行人扶著她,自那座遼闊殿宇中走出,徑直往殿後浴殿而去。 這寢宮實在太大了。
從寢殿到浴殿,要經過一片煙波浩渺的湖泊、一座曲徑通幽的庭苑。
湖畔神柳垂絲,水面上浮著幾朵淡紫色的仙蓮。
庭苑中奇石錯落,神木參天,倒像是把一方仙境搬進了院子。
「站住!」經過湖泊旁寬闊殿廊拐角時,一道清喝傳來。
若葉停下腳步,就見迎面走來一群絕美女仙。
為首的是一身玉冰天裙的洛宮玉蘅天女。
若葉對她有印象,是因為她身邊的玉藻仙子。
那個傢伙數日前來自己霖澤宮,逼自己加入洛宮。
自己當時不同意,對方就用出了手腕上的壺天鐲,想收了自己。
但被自己,一劍破之。
「玉衡姐姐,可是有事?」若葉清泠泠地開口。 玉衡天女和她身後的洛宮女仙,以及其她幾位姿容絕世的女仙,圍了上來,氣勢洶洶。
只是當她們看到若葉頸間、腰間、腿根兒等處的侍寢羞痕。
身上氣勢瞬間弱了九成。
昨日誰不知道,霖澤仙子被蒼和聖尊帶走,天未暗就開始侍寢……
「你、不知廉恥!」玉藻仙子手指顫抖地指著若葉,語氣羞惱。
若葉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錯落的緋痕。
隨即唇角微翹,漾開一抹譏誚:
「你是說,本宮身上這些痕跡不知廉恥?呵呵~,這些痕跡可不是本宮弄的,你是在指桑罵槐?」
她也是當過貴妃的,自稱「本宮」什麼的,一秒入戲。
玉藻仙子臉色剎那煞白。
「你胡說,我明明說的是你——」
「夠了。」 玉衡天女知道自己這個弟子,不是若葉利嘴的對手,出聲打斷她。
玉藻仙子見師傅發話,滿腔不甘,也只得抿緊了唇,訕訕退後。
「霖澤。」玉衡天女審視著若葉,「如今全天庭但凡有點名氣的人族女仙,都被你坑害至此,下個地旬即將和親妖族。你也是人族的一員,你如此坑害同族,就沒有絲毫愧疚之心嗎?」
「我什麼時候跟你們是同……」若葉話到嘴邊,猛然驚醒過來。
外人沒有太初魂胎,不知道宇宙被修改過一次。
如今她還真就是古河人族的一條下界分支。
「我有什麼好愧疚的,和親妖族,兩族血肉交融,休戚與共,功在當紀,名在萬古。」若葉語調輕曼,「我將這種天大的好機會分享給你們,你們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你莫要裝傻充楞!」玉衡天女雍容面容漾起怒意。
「我裝什麼傻,充什麼楞?玉衡姐姐直言,否則,妹妹不懂。」若葉道。
玉衡天女見若葉裝傻到底,直接說明來意:
「你若是還有一絲我人族女仙手足同袍之心。
就應該向蒼和聖尊進言,收回成命。 或者,至少也該是讓我人族自己決定和親的一萬名女仙名單。
而不是讓妖族決定。」
若葉聽到這裡,懂了。
『原來她們打著這個主意啊~~』
『還以為和親可以撤回,或者可以修改名單。』
『呵呵,可憐的下修視角。』
『根本不知道,這和親,必須得要她們這些天賦最高、長相最漂亮的女仙才行。』
『也是。』
『她們又不知道【紫一】聖位的高尚性。』
『也不知道紫霄小人在用同族代替自己。』
『同族融了,就相當於他融了。』
『同族融了後,補妖族,就相當於他融了,補妖族。』 『而妖族又是最骯髒惡臭的種族,沒有什麼能比補妖族,更能彰顯自己在補眾生了!』
『變相契合——『紫一者,融自己為眾生』。』
『把人族最精華、最驚艷的美人,嫁給骯髒、惡臭的妖族,任由她們被凌辱、被踐踏、被玩弄,才能讓【紫一】聖位看到『我紫霄融了自身補全眾生』的高尚。』
「你的答覆呢?」玉蘅天女見若葉不說話,追問道。
「你們想修改名單,可以自己找聖尊,跟我說這些幹什麼。」若葉滿不在乎道。
「你跟聖尊關係最近。」玉蘅天女說這話時,清眸還在若葉輕紗下的那些羞痕上停留幾瞬,才繼續道,「你開口的話,聖尊同意的可能性很大。況且,你也是人族女仙,你就真要看著我人族女仙,盡數落入火坑?」
若葉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側過臉,露出完美無瑕的下頜弧線,長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半晌,她輕輕笑了一聲。
「哪怕聖尊真同意修改名單了。」她緩緩轉過頭來,眸光直直對上玉衡天女的眼睛,「我也始終會在和親名單之中,而且是第一個,對吧。」
對方說了那麼多,但從沒一句話是讓她若葉也從名單上摘除。
玉蘅仙子目光不變:「你是我人族最美的女仙,你自然應該去和親。而去了你一個,我等一萬名姐妹可以脫離苦海,這難道不應該嗎?」 「我拒絕。」若葉沒繼續聽下去,甩袖離開。
水色輕紗在涼風中翻飛,底下雪膩的脊背若隱若現,蝴蝶骨上那幾道淡淡的指痕,泛起曖昧的淺紅。
方才銀鈴等婢女攙扶的那段路。
她體力恢復了一些,自己走路是沒問題的。
玉蘅仙子那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她也不奇怪,畢竟是洛宮仙子。
銀鈴等婢女,見若葉走了,也連忙跟上去。
玉蘅天女站在原地,望著若葉那道漸行漸遠的窈窕背影,眼眸沉了下去。
等若葉一行人徹底消失。
玉藻仙子神情焦急道:「師傅,難道就這樣讓那賤人走了?」
「她害得我們這麼多姐妹遭此大難,她剛剛憑什麼拒絕?」旁邊,洛宮雲袖仙子也怨恨道。
其她女仙也紛紛義憤填膺。
她們都是已經被妖族挑中的女仙。 下個地旬就要嫁到妖族去了。
心裡慌得不行。
「她根本不打算彌補自己的錯誤。」玉蘅天女道,「再繼續說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
「那她不同意,接下來該怎麼辦?」玉藻仙子慌張道。
「只能用備用方案了。」玉蘅天女道。
聽見「備用方案」,玉藻、雲袖等一眾仙子紛紛臉頰唰紅。
她們也知道備用方案。
因為備用方案要用到她們。
備用方案也簡單:蒼和聖尊能臨幸霖澤,那麼說明蒼和聖尊也是喜歡美人的。
她們這一萬名女仙已經決定。
如果霖澤不同意幫忙。
那她們這一萬人就一起去伺候蒼和聖尊。 以此請求聖尊收回成命。
畢竟,哪怕做聖的小妾,也比嫁到妖族和親強一個宇宙。
「那霖澤這賤人,就這樣放過她?」玉藻仙子又道。
她和若葉本來就還有仇怨。
當初她使用壺天鐲收對方回洛宮,被對方砍了一劍的仇恨,她可沒忘。
「自然不會。」
玉蘅天女一字一頓,聲如碎玉。
「她害得我等一萬名姐妹遭此大難,這筆帳,她休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