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第四基石
北天界，隱藏於萬古寒淵之下的某處蛋形琥珀之境。
在這無人知曉處，悄然睜開一道縫隙。
一道扭曲的神秘黑影，無聲無息出現在這片琥珀之境中央。
他的身形如一團被揉皺的墨，輪廓模糊不定，周身纏繞著細密的蜿蜒黑紋。
抬手一揮，袖間湧出兩道龐大的始光碎片，將整個天穹映得一片澄冥。
只是這琥珀之境極為廣袤，容納兩道始光碎片也遊刃有餘。
神秘黑影身上的扭曲散去，露出其下的真容一道純粹到近平空的琥珀色化身。
正是四位聖尊中最為低調的穹明聖尊的始曦化身。
——【冥一】碎片在顫動，看來它們已經感應到了這裡鎮壓的冥道鏡。」穹明聖尊化身低喃。
旋即抬起手，指尖凝聚萬千琥珀色的蜿蜒扭紋，輕輕一彈。
琥珀扭痕落在琥珀之境深處，觸地即融，滲入境界地脈。
驟然間，浩瀚無邊的瓊山玉樹開始鋪平。
山石如玉漿般流淌，草木如墨跡般洇散。
化作一片幽冥色的巨大鏡面，如凝固的深淵。
幾乎占據整個琥珀之境。
只是，鏡面上布滿大大小小的裂痕，像是破碎後重新拼合的。
這正是傳聞中的冥羅轉生槍的核心——冥道鏡。
它竟然沒有掉落在暝墟，而是被穹明聖尊藏在這裡。
隨著冥道鏡的顯露，上方兩道龐大無比的【冥一】碎片。
化作兩道滔天幽冥汪洋，湧向冥道鏡。
穹明聖尊化身沒有阻止，任由【冥一】碎片與冥道鏡交融。
冥道鏡上的裂紋從邊緣向中心收攏，很快鏡面重新變得光滑如初不僅如此，冥道鏡上蒙著的塵埃渾濁散盡。
命運在其中演化，萬古在其中寰轉。
————有冥道鏡在手，【冥一】始光破碎後，那唯一的【一】，只會落在冥道鏡中的始光碎片上~~」
穹明聖尊化身嘴上裂開一個怪異的笑。
明明周身純粹近空，毫無雜質，卻無端透著一股陰冷。
「不枉本座謀劃了這麼多紀元————暗算古冥，助東冥登位，卻又保留下古冥留下的後手，在適當的時候讓蒼和發現————做了這麼多，等了這麼久，如今終於要成功了！」
他激動的聲音在琥珀之境中迴蕩。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
他繼續往冥道鏡中灌入海量的造化和靈性真質，助力冥道鏡復甦。
鏡面上的偉岸、超然果然變得越來越強烈————
天界。
許多仙神都搶到了【冥一】始光碎片。
只是碎片無法收入口袋空間，因此他們只能或扛、或抬、或放在變大的神兵法寶上————如一群搬運山嶽的螞蟻。
而他們不約而同地發現，聖位碎片似乎正在發生某種變化。
「這是怎麼回事？」凌霜玄女看著矗立在自己法寶上小山般大小的聖位碎片，黛眉微
蹙，眼中流露出困惑。
她身上的霜藍裙裾在虛空中翻飛，肩頭被撕裂的口子尚未修補，露出一截圓潤光滑的雪肩和胸脯頂側。
「聖位碎片，似乎在演化什麼————」不遠處的一張錦圖法寶上，古老天仙李寒山看著自己面前的碎片，沉吟道。
其他仙神也紛紛專注著自己搶到的碎片。
天界穹宇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罡風的簌簌呼嘯。
「演化————聖位碎片要演化什麼？」凌霜玄女忙問。
「不知道。」李寒山搖搖頭。
不遠處的天章殿天官沈白書適時道：「我倒是在古籍上看過————每一個聖位都是唯一，不可分割。」高層「每一個聖位都是唯一，不可分割————那這碎片？」凌霜玄女神情焦急地看向自己面前的聖位碎片。
這碎片也是比較大的。
她還指望靠著這碎片成為半聖、亞聖什麼的。
「————破碎的聖位便不再是聖位，或許聖位碎片正在化凡吧。」沈白書道。
聲音平靜如水，卻如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人頭上。
「怎麼會這樣！」凌霜玄女清冷的眸中泛起一陣不甘，貝齒咬住下唇，唇瓣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而其他仙神聽見沈白書的話，也紛紛陷入沉默，神色低沉。
遠處，大打出手爭奪一塊較大碎片的火雲英與詹台雲，也緩和了攻擊，不再非搶到碎片不可————
少頃，【冥一】始光碎片退化完畢。
所有仙神都發現自己的聖位碎片變了。
雖然依舊非凡、依舊偉岸、依舊超然————卻少了先前那種遙不可及的無瑕不染之感。
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這個宇宙能有之物。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定義一個點，賦予它無限。
這話確定了宇宙三大基石：物質、空間、大無限。
但除此之外。
這話還指向了第四基石【誰】？
【誰】定義了這個點？
【誰】賦予了其無限？
這個問題沒有仙能回答。
眾仙神之前的答案是聖位。
因為聖位那種超脫感，明顯不是物質、不是空間、不是大無限。
到底是什麼？
他們也不知道。
但無論那是什麼。
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
那不再是遙不可及，而是宇宙能有之物。
與此同時。
北天界，蛋形琥珀之境。
「怎麼回事？」穹明聖尊化身死死盯著下方的冥道鏡，咬牙道，「為何冥道鏡沒有蛻變成聖兵？」
那兩道【冥一】碎片已經徹底融入冥道鏡中。
但是，冥道鏡並沒有因此而升華成聖兵。
依舊保持著鏡面裂痕消失，以及渾濁散盡的狀態，沒有再往上升華一步。
「————這不應該。始光，哪怕是虛弱至極的始光，別說冥道鏡，就是隨便一塊石頭，也點石成聖兵！」穹明化身寒聲低吼。
始光確實能點石為聖兵。
但這樣的聖兵的威力也會受制於石頭。
唯有冥道鏡，才能發揮【冥一】的真正殺伐。
轟隆~！
半晌沒看出結果，穹明化身抬手一抓。
純粹近空的巨大手掌沒入冥道鏡，五指合攏，將融入其中的【冥一】始光碎片拔出。
如果是真正的【冥一】始光，他自然無法這麼做。
但這只是始光碎片。
穹明化身盯著自己抽出的【冥一】碎片。
兩道【冥一】碎片已經融合，分不出彼此。
並且，正在演化著什麼東西。
「————【冥一】在演化陰陽，這已經不是始光，而是兩儀光。」
穹明始曦化身語氣冰冷無比，隱隱有暴怒在醞釀。
「是誰？冥道的【一】在誰那裡————」
他低聲嘶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陰寒滲人，殺意滔天。
冥府，某處峽谷深處。
無晝界鏡內。
若葉將全部太初魂都降臨在青湄嫮體內。
連璃黑冰原上盤膝修煉的數百萬虛仙，也不顧了。
一雙清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凝望著橫亘在鏡界中央的【冥一】始光碎片。
那碎片的幽冥從原本的無瑕無垢繼續蛻變。
每時每刻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超脫與偉岸。
讓她都感覺遙不可及，不可逼視。
而自從始光碎片發生這樣的變化後。
無晝界鏡也在發生某種難以名狀的蛻變。
天地越發的清澈，萬物越發的無瑕。
古老的氣息瀰漫，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亘古的寂滅中復甦。
嘩沙沙~~！
若葉隱隱聽到了什麼聲音，十分不真切。
她側耳認真傾聽，才依稀分辨出那遼遠而斷續的聲音：「滴滴~！身份檢測————複數身份位————無匹配————錯誤！錯誤————」
「滴滴————神魂檢測————匹配記錄————考核記錄————陰羅宗神女————姓名：若葉————
太初魂————」
「滴滴！權限認定中————位置：人間界————錯誤、錯誤————重新界定————無間獄————」
耳邊的聲音越發清晰，也越發順暢。
像是一個初學說話的嬰孩逐漸成長為冷漠高智的AI。
「你是誰？」半晌，若葉啟唇問道。
「本機是陰羅宗制式陣靈。」那聲音用沒有感情的機械音回答。
若葉消化這信息，接著問：「你之前怎麼沒出現？」
「本機在無盡獄的腐蝕下，於亘古中寂滅，如今【冥一】復甦陰羅鏡，本機才跟著復甦。」制式陣靈道。
「陰羅鏡？這不是無晝界鏡嗎？」
「原本是陰羅鏡，在無間獄的無盡腐蝕下，退化成無晝界鏡。」
「這樣啊~~」若葉頷首，雪頸彎出一道柔美的弧度，又問道，「那麼，陰羅宗呢？」
這個問題落下，制式陣靈驟然宕機。
「連接宗靈————錯誤、錯誤————真命斷裂————吱吱嘶嘶嘶」
「你沒事吧？」若葉擔憂地問。
生怕這個好不容易醒來的陣靈被自己搞沒了。
「本機正常運轉。」半晌，制式陣靈用沒有感情的機械聲回答。
「你剛才？」
「————本宗准帝斬掉了本機真命，跌落無間獄，成為編外准帝兵原胚。」
「啊？」若葉那雙好看的眉眼兒睜大，眸中透著濃濃的茫然。
「這是本機總結出的結果，本宗大概率已滅。」制式陣靈用冷淡的話語回答。
「怎麼滅的？」若葉追問。
「真命本斬，本機無法得知。」
「你剛才說你是准帝兵原胚？你不是仙工神基嗎？」
「真仙點燃仙工神基突破准帝，若成功，仙工神基便是准帝的伴生准帝兵。」制式陣靈道。
若葉眼前一亮：「原來是這樣。」
「對了————」她還要再問。
忽然，無晝界鏡劇烈一顫。
那逐漸蛻變成【冥一】的始光碎片，變得璀璨，不協調的璀璨。
像是要沸騰、要暴烈。
壓得整個無晝界鏡震顫不止。
「怎麼回事？」若葉嬌瑩小嘴微張，面露疑惑。
「嘶嘶~沙沙————」制式陣靈的聲音再度變得斷斷續續，語音不祥。
若葉沒聽清，心房真地慌了。
太初魂全開，靈初所照，無瑕不染。
在這等感知下，她很快就看到了橫亘無晝界鏡的那道始光碎片的異常。
在始光碎片中心，詭異地出現一抹觸目驚心的猩紅裂痕。
那裂痕隨著始光碎片逐步復甦【冥一】的【一】而變大、變猩、變穢。
「————為什麼會出現裂痕？！！」
若葉懵了，腦瓜全速轉動，但毫無頭緒。
「難道，好不容易就要得到【冥一】始光，就要這樣失敗了？」
隆隆~~！
始光的熾烈沸騰感越發劇烈，壓得無晝界鏡劇烈震動。
「————不僅是失敗那麼簡單，始光難道要暴走了？」若葉感受著始光傳出的熾烈，焦急萬分。
「————【冥一】有缺————有人褻瀆【冥一】。
制式陣靈的聲音重新響起，虛弱了許多，但好在清晰。
「【冥一】有缺？褻瀆？」若葉追問。
「————此【冥一】乃冥羅轉生槍的【冥一】————從冥羅轉生槍中抽出後，【冥一】便
有損————並且那裂痕處，還丟失了一塊碎粒————」
若葉仔細聽完，腦瓜里飛快轉動。
她想到了先前林原突然出現在【冥一】彼岸上。
其他人或許沒有看清，但她隱約捕捉到一道【門】的影子。很像天門。
「那個【門】，或許就是制式陣靈說的碎粒。」
「褻瀆又是怎麼回事？」若葉連忙追問。
「此【冥一】之【一】依舊存於冥羅轉生槍核心————有人通過這種聯繫————褻瀆————」制式陣靈的聲音再度斷斷續續，然後破滅。
而始光碎片中的猩紅裂痕，已經擴大成一條瀑布了。
好似下一刻就會滲出粘稠濁血。
始光暴走的跡象越發明顯。
若葉和整個無晝界鏡都感受到了恐怖的重壓，好似下一秒就會被這重壓刨滅。
「不、不行！如果始光真的在這裡暴走，無晝界鏡內的所有傀儡都會被抹掉~~
先不說後續能不能復甦出來。
就是能復甦，需要的真靈點也將是劫量。」
若葉緊咬著唇瓣，隱隱都要咬出血了，也無暇顧及。
北天界，蛋形琥珀之境。
原本的白璧無瑕、瓊山玉樹等等，已經被古河人族的腥血浸沒。
境界天穹，原本的澄江如練。
此刻被天量古河人族、羽族、龍族、鳳族等等的殘肢斷臂和怨魂惡鬼填滿。
那些殘肢在穹頂之下翻滾、碰撞、撕裂。
斷臂與斷腿糾纏在一起，頭顱與軀幹分離後仍在空中張著嘴無聲嘶喊。
有的活著，有的死了，有的半死，有的腐爛————
鮮血從每一處創口噴涌而出。
如無數條暗紅色的瀑布從穹頂垂落。
滔天穢臭濁血匯聚成洪流，灌入下方的冥道鏡中。
原本已經癒合到無瑕無疵的龐大鏡面。
此刻已被這些蘊含著滔天怨恨的血海填滿。
本應是世上最極致冰清玉瑩的始光碎片。
卻被這世上最污濁惡臭的血海淹沒。
這便是對始光最極致的褻瀆。
冥道鏡稍微復甦，始光也無。
但也爆發出恐怖銳利漣漪，所過之處，霸道抹去一切，不講任何道理。
但，純粹到近乎無的穹明始光，顯化一角，死死壓制冥道鏡。
逼著它只能吞下那些污海。
「————不管【冥一】在誰那裡，我得不到，其他人也休想得到。」
穹明始曦化身高舉穹宇之上，陰冷無比地俯瞰著下方逐漸崩裂的冥道鏡。
【冥一】始光是從聖兵中抽出的始光。
但由於沒有抽乾淨，或者說，無法抽乾淨。
導致【冥一】始光的【一】，依舊少量存在於冥道鏡中。
所以，【冥一】始光天生帶有裂痕。
融合【冥一】始光的聖，也比其他聖壽命短得多，並且永遠沒有【合一】的可能。
也因為【冥一】始光與冥道鏡這樣的關係。
他用穹明始光壓制冥道鏡，並且趁著冥道鏡最虛弱的時候，才能用生靈怨毒血海將其強行污染。
「————本就接近熄滅的【冥一】，被污染到這個地步，加上其本身的裂痕————這應該會是一場絢爛的煙花吧！哈哈哈穹明始曦化身陰惻惻地笑著。
「雖然【冥一】始光已經炸過一次，但那只是小炸，這一次，才是真正的炸！因為，這一次炸會徹底炸掉那個【一】————這才宇宙初開級的煙花—哈哈哈！」
「————哈哈哈~~，還不夠。」
他笑完，大手一揮，劃開天穹。
這個境界的天穹之上，是————屍海。
無法計數的悽慘死去的生靈的屍海。
大部分是古河人族的，也有一些龍族、鳳族、狐族等族的。
這些屍身層層疊疊堆壓在一起，斷肢殘軀如林，白骨森然如雪。
屍海散發著滔天惡臭腐煞，寸寸融化虛空。
屍水從屍堆中滲出，匯成暗紅色的溪流，與血海交織。
嘩啦啦~！
浩瀚屍海混著血海，交織成比冥府還要腥膻濁臭無數倍的穢海，灌入下方冥道鏡中。
茫茫扭曲、蠕動的穢海翻湧著。
如一片由屍骨和怨魂組成的蛆海，湧入冥道鏡深處。
冥道鏡掙扎得更加激烈，鎮壓其上的穹明始光一角，都開始顫動。
這片神秘堅固的蛋形琥珀之境也岌岌可危，好似隨時會破滅。
穹明始曦化身眼神冰冷：「區區一把連【一】都吸引不來的殘破聖兵，還想翻天不成？」
說罷，他抬手一壓。
穹明始光顯化的那一角擴大無數倍，將暴動的冥道鏡狠狠鎮壓下去。
隆隆隆————咔嚓！
冥道鏡的暴走到極限，轟然炸開。
湧入其中的穢污如蛆海漫天飛濺，浩浩蕩蕩，兆兆光年。
轟隆！
同時，命運的維度陡然巨震。
那道震動貫穿了一維、二維、三維、四維。
在瞑墟中都掀起一圈不可名狀的漣漪。
「宇宙初開的「煙花」，要開始了！」
穹明始曦化身感受著這動靜，笑得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