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友,請務必小心。
「玉碗中銘刻有一個微縮陣法,
「是暫時穩定此符的關鍵。
「一旦二者分離,恐有不堪設想的異變發生。」
冰鸞聖女提醒道。
李易點點頭,緩步走近那張黃花梨木書案。
他俯下身,目光投向那張平鋪的古符。
最終落在了符籙的右上角處。
果然。
那裡大約有六分之一的區域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這片空白,正是導致這張珍貴魂符淪為半成品,需要補全的根本原因。
原本應當在此處銜接閉合的符文軌跡在此戛然而止。
如同一條被斬斷了頭顱的蛟龍。
使得這張五階符籙失去了最關鍵的控制符文。
李易並未急於動手。
而是轉向一旁的冰鸞聖女,語氣沉穩地問道:
「冰鸞道友,欲補全此符,李某需要其原本完整的符文圖案。
「不知道友手中,可存有這張『五階魂符』原始繪製圖樣或相關典籍?」
冰鸞聖女聞言,立刻點頭,「有的!」
說完,她迅速從腰間一個繡著冰鸞紋路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本材質特殊封面呈現赤紅色的符書。
此書顯然年代久遠,邊角已有磨損,但保存尚且完好。
她熟練地翻動書頁,直接翻至倒數第七頁。
隨後湊到李易身前。
特意用玉指點了點頁面中央一幅複雜異常的符文構圖。
「李道友,請看。
「此頁所載,便是桌上這張魂符完整的繪製圖譜。
「其符文筆順,關鍵點位、以及妖魂封印的核心禁制,在此均有詳盡的標註與解析。」
李易接過符書。
他的視線在那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線條與密密麻麻的註解上飛速掠過。
然後運轉神識,開始速記。
因為離的太近,二人呼吸相聞。
甚至髮絲與衣衫都貼在一起。
驟然嗅到年輕男修身上的陽和之氣,冰鸞聖女沒來由的心頭一陣跳動。
她是風羅部的聖女。
自被選中的那一刻起,便註定要孤老一生。
除非長老會一致決議罷黜她的身份。
或者部族中出現天賦更為卓絕,例如身具「天靈根」這等逆天資質的女修來替代她。
否則,她此生便不能嫁人。
更不得涉及兒女私情。
無論未來仙途漫漫,壽元幾何。
她都需保持著冰清玉潔的處子之身。
這是她身為聖女卸不掉的枷鎖。
她下意識地微微側首。
偷偷斜睨了近在咫尺的李易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無比專注沉靜的側臉。
目光深邃。
正全神貫注的解析著符文。
似乎完全未曾留意此刻這略顯曖昧的境地與距離。
看著他心無旁騖的模樣。
冰鸞聖女心中似有一聲無聲的嘆息在心底划過。
但她畢竟修煉了一甲子時間,是一位假丹修士,馬上收斂住心神。
然後不著痕跡地將嬌軀稍稍挪開了半寸。
重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符書之上。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旖旎與悸動,從未發生過。
她快。
李易更快。
記錄符籙的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十息。
隨即,他「啪」的一聲,乾脆利落地將符書合上,遞還給了一旁略帶訝色的冰鸞聖女。
「可以了。」
對於修為有成的修仙者而言,過目不忘幾乎可說是基礎神通。
短短几息時間。
整張複雜無比的符籙圖樣。
包括每一個細微的轉折。
每一處靈力的輕重緩急。
都已如同刀刻斧鑿般,清晰地印入了他的識海深處。
接著,李易將目光落在玉碗之內。
碗中有一層冰霧。
很明顯,此乃穩定這張『五階魂符』的關鍵。
碗中不斷散發的冰寒之氣,能夠持續壓制符中妖魂的凶戾之氣,使其維持在這種半沉寂的狀態。
想了想,他隨手拿起筆架上的一支符筆,蘸了蘸符墨,然後在符紙的空白處勾了一筆。
初時,很順利。
就快就補全了三筆。
但是想畫第四筆時,一聲獸吼響徹靜室。
然後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剛剛補全的那三筆符文驟然消失。
好似被一隻看不到的大手抹去一般。
而此時,無數血霧從符籙上冒出。
當看清被封印在符籙核心處的存在時。
李易下意識的摸了摸放在袖袋中的子母刃。
那並非他預想中形態模糊的妖獸精魂虛影。
而是一頭通體赤紅,周身肌肉虬結賁張的迷你猿猴。
它雖被封印縮小,卻依然保持著猙獰暴戾的姿態。
獠牙外露。
血色的瞳孔中滿是擇人而噬的凶煞之氣。
「血目妖猿?」
幾乎是一眼。
李易就認出了這頭凶物的來歷。
此獠乃是身負一絲真靈血脈的蠻荒異種。
即便在古籍記載中也極為罕見。
不過眼前這符中妖猿的形象,他再熟悉不過。
赤紅的毛髮,暴戾的神情,還有第三隻猿目,與他記憶中的某個場景完美重合。
當初在火雲谷秘境之中。
崔蝶為了救下靈符山王家的兩名外姓弟子。
就差點與一頭這樣的妖猿幼獸血戰。
不過,那僅僅是一頭幼獸。
而眼前這張五階魂符中所封印的,乃是一頭已然成年處於巔峰狀態的完整妖魂!
其中所蘊含的暴戾氣息與源自血脈深處的凶煞之力,其魂力之強橫,反抗之激烈,恐怕會超乎想像。
並且,此獸還有一種少見的天賦神通。
就是位於其眉心的第三隻血目。
一旦睜開。
便有詭異血光迸射而出。
此血光不僅能輕易洞穿諸多幻術迷障。
更兼具一種吞噬修士法力的可怕特性。
使得尋常的古寶法術,法力護罩,在其面前效果大減。
甚至還可能成為滋養其凶威的養料。
「沒想到封印的妖魂竟會是一頭蠻荒異種,這事確實有些難辦了。」
不過,難辦,卻也不一定說就一定完成不了。
李易做事向來有自己的準則。
那就是講究公平交易。
既然他收下了冰鸞聖女的癸水靈液,這便是一樁交易。
無論如何,他都會竭盡全力去完成。
抬起頭,李易看向冰鸞聖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仙子,請恕李某直言。
「補全符籙,首重神識與符道造詣。
「不知仙子為何特意強調需要體修相助?
「莫非這血目妖猿的妖魂,還格外懼怕體修的拳頭不成?」
冰鸞聖女聞言,先是莞爾一笑。
隨後,清冷無比的容顏上浮出一抹無奈與苦澀。
她輕嘆一聲,解釋道:
「李道友有所不知。
「本宮本身亦是一名符師,並且已臻至四階符師之境。
「不瞞道友,在此番邀請道友之前,我已親自嘗試過數次,欲補全此符。」
她伸手指向符紙上那片空白區域,心有餘悸道:
「然而,每當我的符筆觸及那片區域。
「試圖鉤勒符文引動天地靈氣時,符中那妖猿的第三隻眼便會睜開。
「即便被符紙重重封印,其內蘊的那道詭異血光,也會將符紙上的補全符文全部吞噬!
「這血光極為難纏。
「它不僅吞噬符文,更會如同跗骨之蛆般,持續不斷地吞噬我注入符筆的法力。
「使得符文難以成型。」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後怕:
「可若不動用法力,僅憑腕力與對符文的感悟,又根本無法在五階符紙上留下有效的符文。
「並且,那血光本身也帶有侵蝕之力。
「若無法力護體,神識與肉身都會受到衝擊。
「之後,我想了無數辦法,嘗試了多種隔絕秘術。
「甚至動用了一些珍稀的辟邪寶物,皆是無用。
「直到上個月,我在部族藏書閣中,偶然找到了真君飛升前留下的一本修行手札。
「其上恰好提及了一種類似情況的猜想:
「若遇此類能吞噬法力之妖魂,可嘗試尋一位兼修符道的體修相助。
「真君在手札中闡述,體修符師,氣血磅礴如烘爐,肉身便是最好的屏障。
「補全符籙時,可主要依靠強橫的體魄力量控制運筆。
「對法力的依賴降至極低。
「如此一來,妖魂血光無處吞噬,自然可以順利將符籙補全。
「並且,體修旺盛如龍的氣血之氣。
「本身就對這類詭異血光有著天然的克制與抵禦作用。
「可保自身在繪製過程中不受侵蝕。」
一口氣說完,冰鸞聖女再次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易。
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
「正因如此。
「本宮才特意召開了這次小型交易會,廣發邀請,希望能從中尋到一位符合要求的體修符師。
「說起來,能在此遇到李道友,
「你我之間,倒也算是一份難得的緣分呢。」
李易凝視著符紙上依舊翻湧不定的血霧,以及玉碗中劇烈波動的冰寒之氣。
沉吟數息後。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身旁的冰鸞聖女,語氣平靜的道:
「冰鸞仙子,補全此符,李某可以一試。
「不過,有一個條件。」
冰鸞聖女馬上笑道:「道友儘管開口!」
李易:「在我補全此符的期間,你不能在場旁觀。
「此事,仙子可能應允?」
冰鸞聖女聞言,明顯怔了一下。
臉龐上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解。
符師制符,雖不喜打擾,但通常並不忌諱有人從旁觀摩。
更何況她還是此符的主人。
李易這個要求,著實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但她也是果決之人。
只是稍一遲疑,便立刻點頭應承下來:
「好!
「既然道友有此要求,冰鸞自當遵從。
「我這便去石殿另一側的靜室等候,絕不會留在附近,以免干擾道友心神。」
她頓了頓,又關切地問了一句:
「不知道友補全此符,大致需要多長時間?
「我也好心中有數。」
李易對此似乎早已胸有成竹,並未猶豫,直接給出了一個讓冰鸞聖女大為震驚的答案:
「快則一炷香。
「若遇到些阻礙,最慢也只需一個時辰足矣。」
「一個時辰?!」冰鸞聖女一雙美眸瞬間睜大,裡面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身為四階符師,深知補全一張五階魂符的難度何其之大。
符書有言:符成不可逆,損則難復初。
若行補全之術,需承品階跌落之果。
符籙威能,至多存其七。
意思就是,如果有符籙的原始圖案,補全符籙後可以將就著用。
但是威力會減少三成。
甚至更多。
尤其是面對血目妖猿這等棘手妖魂,需小心翼翼的反覆嘗試。
況且,低階符師補全高階符籙,雖然難度遠低於繪製,但需要付出相當大的心血。
即便耗費數日甚至十數日亦是常事。
而面前這位李道友竟言一個時辰內可成?
簡直顛覆了她的認知。
李易將她的驚疑盡收眼底,不由淡淡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怎麼,仙子莫非是擔心,李某會趁著這一個時辰的空檔,卷了你這張珍貴的五階魂符,就此遠遁千里不成?」
冰鸞聖女被他說中心事,臉上頓時浮現一絲訕訕。
「道友說笑了,冰鸞絕無此意。」
她方才確實閃過一念,畢竟此符價值連城,而李易來歷神秘,修為不俗,若真有異心……?
不過最終,她只是輕聲道:「那一切,就拜託李道友了。」
說罷,她竟主動將控制這間靜室禁制的那面赤銅令牌取出。
輕輕放在了旁邊的桌案上。
「此禁制令牌暫留於此,也算表明冰鸞絕不會暗中窺探之心跡,請道友安心施為。」
做完這一切,她對李易與南宮青慧微微頷首。
隨即轉身。
衣袂飄動間,已翩然離開了這間核心石室。
厚重的石門在她身後緩緩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徹底隔絕了內外。
「李兄,你當真能在一個時辰內補全此符?
「莫要逞強。
「血目妖猿凶戾異常。
「尤其它那第三隻眼的血光詭異莫測,稍有不慎便可能遭到反噬,傷及神魂根本!」
南宮青慧帶著擔憂的傳音在李易識海中響起:
李易聞言,非但沒有緊張,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做出了一個讓南宮青慧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隨手將冰鸞聖女準備的那支品質也算上乘的符筆丟到了一旁。
緊接著,他手腕一翻。
一道流轉變換的紫色光華閃過。
一支通體呈現深邃紫色。
筆桿隱有雷紋流動。
筆鋒毫尖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符筆,便出現在他手中。
此筆正是得自火雲上人洞府,珍藏於那神秘紫色玉匣之中的:六階金猿符筆!
此符筆,玄妙異常。
無需催動,自身便靈韻盎然。
筆桿之上,每隔三息左右,便會有數道細密的金色雷紋自主浮現、流轉、隱沒。
周而復始。
更令人驚異的是。
在雷紋閃爍間,一頭栩栩如生神態威猛中帶著幾分靈動的金色猿猴虛影,會隨之在筆桿表面一閃而逝。
其威壓,遠比血目妖猿還要強大!
李易其實也無法完全確定此筆的具體品階。
但根據修仙界的常識推斷。
能夠自行封印獸魂於筆中。
並能顯化出如此清晰靈動的獸魂虛影輔助制符的符筆,其品階至少也達到了六階!
已是古寶級的符筆。
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更是印證了此筆的不凡。
當這支六階金猿符筆出現的剎那。
尤其是筆桿上那頭金色猿猴虛影昂首睥睨之時。
玉碗之下,那張原本血霧翻騰隱有低沉咆哮傳出的五階魂符,竟陡然間安靜了下來!
符紙上蒸騰的血色霧氣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收斂。
就連符籙核心處,那頭原本暴躁不安、瘋狂衝擊封印的血目妖猿妖魂,此刻竟也顯露出了清晰的畏懼之意。
其迷你身軀甚至開始微微顫抖。
赤紅的雙目中暴戾之色大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忌憚。
仿佛筆中金猿,乃是其族群中至高無上的皇者。
對這等凶猿妖魂有著天生的壓制之力。
見此情景,李易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得意之色。
先前凝重的氣氛一掃而空。
他挑眉看向南宮青慧所在的方向,帶著幾分顯擺傳音道:
「如何?
「蕙兒,現在總該相信為兄還是有些手段的吧?」
南宮青慧見他這副故作從容的模樣,心中自是知曉他是在寬慰自己。
這份男兒的體貼讓她心頭微暖。
可女子特有的那點小心思卻依舊按捺不住。
她忍不住輕抬螓首。
送了李易一個嬌俏中帶著幾分嗔怪的白眼。
傳音里浸滿了酸溜溜的調侃意味:
「是是是,我的好李兄自然是厲害得緊!
「手段通天,智謀深遠。
「魅力更是無邊無涯。」
她語氣里的醋意幾乎要滿溢出來,頓了頓,才繼續幽幽道:
「不然,怎敢將一位位天仙似的姐姐妹妹,都這般妥帖的收入宅中,悉心照料呢?」
不待李易回應。
她便微酸地接著說下去。
仿佛要將方才旁觀的那點不快盡數傾吐:
「方才我在旁邊可是看得分明。
「那位冰鸞聖女看向旁人時,眼神清冷如霜雪。
「唯獨落到你身上時,眸光便軟了幾分。
「欲語還休。
「裡面不知藏了多少難言的情意。
「更何況……」
她話語微頓,帶著一絲洞察的狡黠:
「她玉臂上那點象徵處子之身的守宮砂,我可瞧得真切。
「如今還完好無損地綴在那裡呢!
「說不定待李兄你大展神威,幫她補全了這關乎道途的緊要魂符,她心下感激不盡,自覺無以為報,就此自薦枕席,以身相許了呢?」
末了,她仿佛還嫌不夠,又添了一把火,語氣促狹:
「讓蕙兒說啊。
「不若現在就將冰鸞仙子請回來。
「你們二人在這靜室之中耳鬢廝磨,一同研究繪符之道。
「豈不更能增進男女之情?
「也省得蕙兒在此,礙了你們的眼。」
聽完南宮青慧這番醋意翻騰綿里藏針的調侃。
李易登時感覺額角似有冷汗滲出。
他張了張口,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覺得這丫頭的言辭愈發犀利,實在難以招架。
他本意只是想寬慰下道侶,展現一下自己的把握與手段,好讓她安心。
哪知道竟換來一頓夾槍帶棒的白眼與數落。
尤其是最後那句「耳鬢廝磨一起繪符」,更是讓他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