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鳴破曉,天光漸白。
遠處玉竹坊市的方向,傳來陣陣靈禽啼鳴之聲。
還混雜著一些早起修士帶來的隱約人聲。
與昨天鋪天蓋地的獸潮比起來,恍如隔世!
精舍內,牧清霜取出一套瑩潤的白玉茶具,為李易沏了一壺寧神靜氣的「碧靈茶」。
滾燙的靈水注入玉壺,茶葉舒展,清香裊裊。
她又從儲物袋中取出幾枚水靈靈,名為「玉露梨」的靈果,仔細清洗後盛放在青玉碟中。
最後,更似變戲法般,拿出了兩碟造型精巧、點綴著靈花蜜餞的糕點。
一碟叫作:「桂花茯苓糕」。
另一碟則喚作「七靈酥」。
以七種不同屬性的靈植花粉與靈蜜調和烤制。
她指尖微動,施了個小小的靈焰術,糕點的甜香與溫熱氣息便瀰漫開來,令人食指大動。
將果點在一張小巧的紫檀木茶几上布置妥當,牧清霜這才與李易相對而坐。
一夜驚心動魄的獸潮總算過去,終於能坐在一起飲一杯靈茶。
兩人隔著一縷裊裊茶煙,目光相接,都未急著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對方。
似乎將一切都化作眼底情意。
「易哥兒。」
牧清霜執起茶壺,為李易斟滿一杯,幽幽一嘆:「你要了我這個寡婦,心裡是不是覺得委屈?」
「噗——」
李易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聞言差點將茶水全噴出來。
心中因她這突如其來的自憐之語驟然一疼。
「我的好仙子,好好的,說些什麼渾話?
「能有你此生相伴,是我李易百世修來的福氣。
「我日日惶恐,夜夜擔心,就怕姐姐哪天突然覺得我修為低微,不解風情,一狠心就把我給甩了。
「到時,我可真要哭都沒地方哭。」
牧清霜起初對這新鮮詞兒一愣:「甩了?」
但結合李易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馬上明白了其中意味。
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油嘴滑舌!
「什麼百世福氣?
「我看是百世的冤家才對!
「再說你當姐姐是什麼人了?
「這輩子你都不要想逃出我的手心!」
說完,她話鋒一轉,那雙似杏似桃的美眸微微眯起:
「不過,你老實於我交待。
「這次跑來這玉竹島鎮守,是不是又在哪兒招惹了哪家的仙子妹妹?
「嗯?」
她鼻尖微動,仿佛真在仔細分辨氣息:
「我方才靠近你時,可是隱隱聞到你衣襟上,似乎沾著別家女兒身上才有的、淡淡的脂粉香氣呢。
「快說,是誰家的仙子?
「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嘴上說著,玉手已然伸出,作勢要擰李易的臉頰,雖看似兇巴巴,眼底卻盈滿笑意,並無半分真正的惱怒,倒更像是夫妻間的調笑與情趣。
只為聽他辯解,看他著急的模樣!
李易聞言卻是一怔,下意識的摸了摸鼻子,嘀咕道:
「牧姐姐,你這鼻子也太靈了吧?
「這都能聞出來?
「我明明已經用淨塵符仔細打理過了。」
他這反應,幾乎等於默認了確有其事。
牧清霜臉上的笑意倏然一收。
登時貝齒輕咬下唇,一副咬牙切齒,醋意翻騰的模樣:
「還真有?
「好你個冤家,在這獸潮壓境、生死搏殺的緊要關頭,你居然還有閒情逸緻去沾染別家女兒香?
「快說,到底是哪家的仙子?
「能讓你在這種時候還念念不忘,必然是個生得傾國傾城,把你魂兒都勾走了的狐媚子?!」
這股醋意,幾乎要化為實質從她明媚的眼眸中溢出來了!
李易心裡可冤死了!
他收起嬉笑之色,揮手布下一道隔音靈罩。
從如何在南寰島坊市初遇辛鈺。
她又是如何被血煞教修士盯上並暗中下蠱。
以及推測血煞教總壇極可能就在相鄰不遠的魁風島等事。
原原本本的向牧清霜講述了一遍。
最後,也提到了王倫留給陸白的那三件神秘古寶,以及辛鈺身上的天鳳血脈。
牧清霜聽著聽著,臉上的醋意逐漸收斂。
當聽到「血煞教」三個字時,她的眉頭更是微微蹙起。
「血煞教。
「此教行事詭秘陰毒,如附骨之疽,確實是一大隱患。
「易哥兒你占了他們原先的分壇立下星鸞島,這梁子早已結下。
「此事,咱們還需早做提防,萬不可掉以輕心。」
她沉吟片刻,分析道:
「至於那位辛鈺仙子,讓姐姐看,血煞教糾纏於她,多半是看中了她某種特殊的體質或血脈。
「但未必就確切知道她乃是真靈後裔的『天鳳血脈』。
「天鳳乃上古真靈,與真龍並列。
「其血脈之珍貴、潛力之巨大,意義非凡。
「幾乎可稱為『行走的仙緣』。
「若她的天鳳血脈之事泄露出去,恐怕覬覦她的就遠不止血煞教了。
「怕是整個萬靈海的高階修士乃至妖族大能,都可能聞風而動。
「屆時,她最好的結果便是被當作頂級鼎爐禁錮起來。
「最壞的恐怕會被直接吸乾全身精血,煉成「天鳳之血」。」
說完,她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似笑非笑、帶著些許醋意的神情,斜睨著李易:
「哼,說了半天,這位身世神秘、容貌定然也是極美的辛仙子你打算什麼時候也收到房中?」
李易正在喝茶,聞言直接被嗆到。
「咳咳咳……」
一陣劇烈咳嗽,臉都憋紅了幾分。
好不容易平復下來,他連忙擺手,有些哭笑不得的說道:
「我的好姐姐,你可莫要取笑了。
「辛仙子她來自大晉仙朝,且因為身具真靈血脈的緣故,雖然看起來容顏年輕,但實際年齡比我要大上不少呢。
「怎麼也得比我大上十六七歲。
「年齡差得如此大,如何能往那方面去想啊!」
他本意是想強調年齡差距,讓牧清霜別再打趣。
誰知話音剛落,牧清霜俏臉一板,美眸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
「哦?是麼?嫌那位辛仙子年齡比你大?」
她微微偏過頭,只留給李易一個怎麼也看不膩的側顏,語氣愈發幽涼:
「那姐姐我呢?
「我也比你這小冤家大了足足十五六歲。
「在你眼裡,是不是也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女人』?
「是不是心裡早就嫌棄,只是嘴上不敢說?」
李易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叫壞了!
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錯了錯了,為夫說錯了。
「牧姐姐,當初沒有你相幫,我根本無法拍下《真雷訣》,自然也就無法築基!
「更莫說,我進階築基後期時,是誰不惜以口相渡,將那顆珍貴的『定元丹』的藥力渡入我體內,助我穩固體魄,最終一舉破關?」
「更不用說,在落仙谷那等絕地,互相託付後背。
「這等緣分,這般情分,旁人如何能與你相比?
「若說這茫茫無垠的修仙界,這方浩瀚天地之中,有誰值得我李易用這條性命去換取她一世安康喜樂。
「牧姐姐,你定然是與蝶兒青蕙一起排在第一位的。
「即便放棄長生大道,也絕無半分怨言!」
牧清霜輕輕點了一下李易的額頭,帶著哭音嗔道:
「呸呸呸!
「大清早的,說這些多不吉利。
「快收回去!一個字也不許再說了!」
她臉上紅暈未消,梨花帶雨,眼波卻已軟得能滴出水來。
「你呀就是個小滑頭,這張嘴跟抹了世間最甜的蜜糖似的,淨會挑些我愛聽的話來說。
「讓人氣都氣不起來。」
其實,在李易心中,還有未曾完全說出口的話。
他這些紅顏知己,皆是世間難得的奇女子!
崔蝶有大婦風範,身具靜室添香之雅,亦有統御內外的氣度。
南宮青蕙表面是個醋罈子,骨子裡卻是清冷如月的世家仙子。
楚清棠亦是這般。
她們都是極好的女子,也定然是未來道侶的正選。
只是與她們相處時,總帶著幾分相敬如賓的禮數。
雖親密,卻未曾有過太過熾烈忘情的逾越親密之舉。
更像是理想中完美的伴侶畫像。
而如上官玉奴、裴婉青、慕白蓮她們,情意雖真,相處時卻多少存著幾分小心翼翼。
將他視作「公子」、「主人」的成分占了八成。
餘下兩分才是「相公」或「良人」。
這份帶著仰視與距離的情意,固然令人憐惜,卻終究少了些柴米夫妻般的貼己與平常。
唯有眼前這位牧姐姐……
成熟嫵媚,風情萬種。
懂得人間煙火,也懂得閨閣情趣。
在自己面前,她可以毫無顧忌的嬌嗔薄怒。
可以為一點點小事吃醋使小性兒,可以全然放鬆的展露本真,甚至帶點憨氣的小女兒情態。
可一到關鍵時候,給予他的,則是暖到心裡的熨帖。
閨閣之中,亦是放得開。
加之她身具罕見的天木靈根,雙修之時益處良多。
最重要的一點,他本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
年齡與牧清霜相差不多。
與自家這位牧姐姐在一起時,讓他有種類似「老夫老妻」般的親密與依賴。
接下來,李易幾乎是「填鴨」般,將兩碟靈糕全部吃下。
牧清霜這才滿意地停了手,取過溫熱的絲帕,自然的替他拭了拭嘴角。
望著木椅上青冥子留下的布兜,她微微蹙眉,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易哥兒,你說青冥子前輩昨夜所言,關於那燭蛇之事,以及他自身傷勢,有幾分真,幾分假?」
李易打了個飽嗝。
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依為夫看,一分真都沒有。」
牧清霜詫異道:「你的意思是,這位看起來仙風道骨、慈眉善目的蛟祖前輩說的都是假話?」
李易將杯中靈茶一飲而盡,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牧姐姐,你細想。
「海族蛟龍一脈,分支繁多,強者輩出。
「有金蛟這等雄踞深海的霸主。
「其族中,甚至有化形後期巔峰、半步化靈的存在。
「亦有玄蛟、雷蛟這般掌控法則的天地靈蛟。
「論血脈,論實力,論天賦神通,各有不凡之處。」
「那麼為何偏偏只有這位青冥子前輩,被海族內部,共尊一聲『蛟祖』?
「『祖』之一字,重若千鈞。
「這不是靠著年歲熬出來的。
「更非僅憑悲憫仁厚就能得來。
「在弱肉強食、尊崇力量的妖族之中,這個字,唯有歷經無數劫難、踏過如山屍骸,以絕對的實力和手腕才能得到。
「其心性,豈會是表面這般慈善?」
他放下茶杯,繼續分析:
「再者,你我皆是木靈根修士,對修士氣息的感知比尋常修士敏銳的多。
「他氣息圓融,磅礴似海。
「周天循環渾然無礙。
「甚至隱隱有與道相合的圓滿氣象。
「哪裡像是被陰雷傷了數千載、連修為都停滯不前的模樣?」
經李易這麼一提醒,牧清霜仔細回想昨夜感應,確實如他所說。
青冥子修為浩大純正,毫無滯澀傷病之象。
一時間,手中的靈糕再也吃不下去了:
「這豈不是說,蛟祖口中所謂的傷勢,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李易點頭道:
「沒錯!
「甚至那頭四階中期燭蛇的死,大概率也是這位蛟祖前輩算計的!
「只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當時蛟元島秘境中的兇險程度遠超預期。
「最終,那頭燭蛇固然隕落其中,他也沒能得償所願,拿到最想要的真靈血髓和那燭龍靈目。」
說完,他給牧清霜杯中續了一杯熱茶:
「至於所謂救下那頭燭蛇之妖魂,這個說辭更是可疑。
「依我看,那頭妖魂多半是被他施以秘法禁錮收攝,意欲煉入自身靈寶充作器靈。
「試想一下,若真是善意相救,以燭蛇一族的底蘊和天賦,數千年時間足以讓那妖魂奪舍重修再登化形中期。
「可我從修盟下發的《妖族實錄》中看得分明:如今燭蛇一族中修為最高的不過是三頭四階初期。
「根本就沒有四階中期的老祖。」
牧清霜臉色瞬間煞白:「易哥兒,那青冥子前輩這次讓你去蛟元島,豈非也是一個陷阱?」
李易搖搖頭,冷靜分析:
「陷阱應該不是。
「為夫這點微末修為,在蛟祖那等存在眼中,怕是連當棋子的分量都稍顯不足,又何須專程設局算計?
「他今日這番說辭,本就不是說與我聽的。
「若我猜得不錯,這套『救下燭蛇妖魂,自己也身受重傷』的說法,恐怕早在數千年前便已成形。
「起初只是為了安撫當時痛失老祖,群情激憤的燭蛇一族罷了。」
他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洞察世情的淡笑:
「只是謊話一旦開了頭,便需千百句來圓。
「一年年的說,幾千年下來,假的也成了真的。
「如今這話,恐怕連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只不過,這位蛟祖前輩必然隱瞞或淡化了蛟元島內的危險。
「在為夫看來,那處秘境現在的天地禁制或許有所改變,並且改變還不小。
「比如高階鬼物肉眼可見的少了許多。
「但絕對不像他說的那麼『安全』。
說完,他握住牧清霜的手,輕輕捏了捏:不過,牧姐姐也不必過於擔心。
「你家夫君氣運向來不差。
「更重要的是,我心裡還惦記著要與我家牧仙子長相廝守,生幾個胖娃娃,承歡膝下呢!
「豈會輕易隕落在那種地方?」
聽到「生幾個胖娃娃」,牧清霜臉上剛剛褪去的紅暈再次飛起。
含羞帶嗔的白了李易一眼。
但眼中的擔憂確實消散了不少。
李易見她眉宇間的鬱結之氣終於鬆動,心下一寬,臉上便帶了朗然笑意,適時將話頭引開:
「好了,這些暫且不提。
「與其空自懸心,不如先瞧瞧這位蛟祖前輩,究竟給咱們留了什麼當作『定金』?」
他這麼一說,牧清霜也好奇起來,暫時將心中的憂慮壓下。
她輕輕「哼」了一聲,起身拿過那個放在椅子上的土黃色小布兜。
布兜入手輕飄飄的,可說毫不起眼。
解開系口的細繩,將裡面的東西倒在几案之上。
「這是……」牧清霜看著倒出來的東西,不由怔了怔。
几案上,只有一塊靈石。
約莫鴿卵大小。
通體呈現青白之色。
四周自然而然的繚繞著一層淡淡的青色風霧。
很明顯這是一塊風屬性靈石。
牧清霜拿起這塊靈石,有些不解和失望。
她看向李易:「易哥兒,蛟祖前輩是不是拿錯了?」
李易笑著接過。
這次能拿到蛟元島那座界面傳送陣的玉簡已屬於意外之喜,他身懷催熟靈府,於尋常寶物本就不甚渴求。
然而,就在這風靈石入手的一剎那——
他的神色驟然一凝。
這塊靈石內部傳來的波動,與他過往所見過的任何靈石都截然不同!
其中蘊含的風靈之氣,精純浩瀚。
磅礴之勢,竟隱隱壓過了金丹修士的靈壓。
甚至直追元嬰層次那種引動天地之威的浩渺感。
這時,一個近乎只存在於上古記載的名字在腦中閃出。
他深吸一口氣:
「牧姐姐,你再仔細感受一下,這靈石內部的靈氣結構是否自成一方微小天地?
「其靈氣總量與精純度,是否遠超你見過的任何高階靈石?」
牧清霜聞言,連忙凝神,將一絲精純的木屬性靈力探入靈石內部。
片刻之後,她俏臉變色。
猛的抬頭看向李易:
「這塊靈石浩瀚如海,精純如風之本源!
「而且它似乎在自發吸納周圍的天地靈氣補充自身?」
李易重重的點了點頭,眼中精光閃爍:
「如果為夫沒猜錯的話,這並非一塊普通靈石,而是只在最古老的典籍中有過零星記載,幾乎被當今修仙界認為早已絕跡的——
「極品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