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一切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掀翻。
萬千光影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旋轉著消散在虛無之中。
一股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硫磺氣息和焦糊的味道。
見此,李易蹙了蹙眉。
腳下是無數妖禽與妖獸的屍骨,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片布滿岩漿的地面。
從近處一直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這些屍骨不是尋常的白骨。
而是被燒盡了皮肉,只留下一副副漆黑的骨架。
有的保持著生前掙扎的姿態,利爪朝天,喙嘴大張。
有的蜷縮成一團,翅膀的骨骼緊緊裹住身體,像是在最後一刻還在徒勞的保護自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臭,混雜著硫磺的刺鼻氣味,令人聞之作嘔。
遠處十幾座山峰立在岩漿湖邊,峰頂冒著滾滾濃煙。
偶爾噴出一兩道沖天的火柱,將整片山谷與一座巨湖照的忽明忽暗。
火雲谷!
李易站在一塊灼熱的黑石上,環顧四周,看著這片無比熟悉的山谷,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意。
他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既然是火雲谷,那麼下面要面對的自然是蝶兒了。
該來的終究會來。
第一重的心魔是馮詩韻。
這第二重,心魔又怎會放過崔蝶?
他方才在馮詩韻那一關還只是略微分神,可崔蝶這一關,李易知道自己會很難熬。
根本不需要什麼幻境來迷惑他。
光是「崔蝶」這個名字從心底浮起的瞬間,胸口便翻湧起一陣酸澀。
心臟像是被一隻骨爪狠狠攥住,悶痛蔓延開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唳——
一聲尖銳的鷹鳴劃破山谷的沉悶。
李易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岩漿湖邊緣,蹲著一個約莫雙十年華的年輕女修。
輕紗覆面,難窺全貌,然那一襲紅色宮衣裹束下的身段,卻著實令人心神微盪。
上身衣衿被高高撐起,勾勒出飽滿傲人的弧度。
那弧度絲毫不顯累贅,反而與她窈窕的身形相得益彰。
及至腰間,衣料卻又驟然收束,細腰不盈一握,宮絛系得恰到好處,將上下兩段曲線分割得涇渭分明。
再往下,裙擺雖寬大,卻掩不住那清晰而豐腴的臀線。
玲瓏有致,如滿月盈缺,弧度天然。
這般身姿,明明是一張年輕的面孔,卻透著一股與她年歲全然不符的熟美風情。
像是一顆剛剛染上紅暈的蜜桃,青澀未褪,甜美已滿。
教人看一眼便有些移不開目光,看兩眼便覺得口乾舌燥。
不是旁人,正是崔蝶。
此刻,她正全神貫注的採摘一株三葉靈芝。
那靈芝長在岩漿湖邊的一塊黑石縫中,通體赤紅,只有三片小小的葉子。
葉脈中流淌著淡淡的螢光,品階並不高,不過是一階上品而已。
可崔蝶的動作卻極為專注,玉指小心撥開石縫周圍的碎石。
另一隻手握著一柄小小的玉鏟,一點一點地往下挖,生怕傷到靈芝的根須。
在她身後不到十丈的地方,一頭渾身覆蓋血紅毛髮的妖猿正悄無聲息的逼近。
那雙猩紅的獸瞳死死鎖在崔蝶的背影上,嘴角滴落的涎水落在滾燙的黑石上,發出嗤嗤的輕響。
血目妖猿,蠻荒異種!
它每一步都踩得極輕,龐大的身軀竟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無聲無息地滑向自己的獵物。
而崔蝶因為太過專注,根本沒有察覺到危險正在逼近。
李易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他甚至微微眯起了眼,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不屑。
心魔實屬愚蠢。
這算什麼?
是覺得他李易好糊弄,還是覺得他腦子不好使?
蝶兒在龜蛇島與他分別時已經是築基中期的修為。
以她的身份和性子,怎麼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採摘一株一階上品的三葉靈芝?
這種級別的靈藥,在龜蛇島上她隨手賞給下人的都不止這個品階。
果然,因為李易沒有動,因為李易心中沒有任何波瀾。
就像一幅畫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口子,兩個身影從裂口處開始寸寸崩解,化作飛灰消散在灼熱的風中。
但李易沒有放鬆警惕。
他知道心魔不會這麼容易就放過他。
崔蝶這個坎,絕不會只用一個拙劣的幻象就打發了事。
第一關馮詩韻尚且有兩重變化,崔蝶這一關,又豈會如此簡單?
果然,就在紅衣女修消散的下一刻,整個火雲谷猛地一震。
天旋地轉之間,灼熱的山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幽暗的地下石殿。
殿中四壁都是粗糙的黑石,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符文之間連接成一張鋪天蓋地的血色大網,將整座石殿籠罩在一層詭異的紅光之中。
殿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傳送石台。
石台上刻著一個古老的傳送法陣,陣紋已經殘破不堪,顯然只能再用最後一次。
火雲殿!
這裡是火雲上人真正的埋骨之地。
也是他元神蟄伏兩千多年準備奪舍重生的地方。
而這個地方,李易曾經親身來過,他就是與馮詩韻從傳送陣傳送到九靈界。
即便許多年過去,風霜歷盡,人事全非。
這殿中的每一塊石磚、每一道裂痕、每一縷幽微的光影,他閉著眼睛都能一一描摹出來。
此刻,「崔蝶」就站在那座傳送石台上。
她的紅色宮衣在石殿陰冷的風中微微飄動,輕紗之下的面容蒼白如紙,那雙總是盛著笑意與溫柔的眼眸此刻滿是驚恐的淚水。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肩膀卻在止不住的發抖。
而在她面前,石台下方,火雲老魔的元神虛影懸在半空中。
一頭白髮披散如瘋魔,面目猙獰扭曲。
因為奪舍被李易破壞,他的元神已經開始崩解。
邊緣不斷逸散出細碎的光屑,每逸散一分,他的猙獰便濃一分。
「你是崔家嫡女,也是我師尊的後人,我本不願殺你!
「可你道侶壞了我的好事,老夫只能殺你以解心頭火氣!」
火雲老魔的聲音在石殿中迴蕩,嘶啞而悽厲,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滲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怨毒:
「殺了你還不夠,我要將你的屍體煉成屍傀,讓你死後都不得安寧!
「你的魂魄,本上人也不會放過。
「我會抽出你的魂魄封在這石殿的陣眼中,讓你永世不得輪迴,永生永世困在這地底,日日受地火灼魂之苦!」
「易哥哥,救我!」
崔蝶終於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順著輕紗的邊緣滑落,滴在腳下的傳送石台上。
她朝李易的方向伸出手,玉手抖動,像是要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這次的幻境就真實多了。
場景是李易親身經歷過的,火雲上人的每一個眼神都極為傳神。
而崔蝶的每一滴眼淚都恰到好處地戳在李易心口最柔軟的位置。
心魔不再用拙劣的假象來糊弄他。
而是直接搬出了他自己的記憶,用他親身經歷過的一幕來對付他。
這才是真正的心魔!
它從來不需要編造什麼。
它只需要把你記憶中的片段原封不動的重演一遍。
然後靜靜地看著你,看你還能不能撐得住。
可李易依舊沒有動。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石殿中上演的一幕。
火雲老魔說完那番惡毒的詛咒之後,幻境並沒有結束,而是像一出被卡住的皮影戲,又重新倒回去開始。
火雲老魔的白髮再次揚起,用同樣的嘶啞嗓音重複道:
「你道侶壞了我的好事,我就殺了你……」
而崔蝶也再次淚眼婆娑地伸出手:「易哥哥,救我!」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幻境固執的循環著同一個場景,仿佛只要重複的次數足夠多,就一定能撬開李易的道心。
可李易只是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憐憫。
不是對幻境中那個火雲老魔。
也不是對那個假蝶兒。
而是對心魔本身!
這種伎倆,對付築基時的他,或許還有幾分用處。
那時的他初涉修行,一顆道心尚且稚嫩,七情六慾皆是破綻。
心魔稍加撩撥,便能讓他心神震盪.
即便到了假丹境界,他也不能說自己全然無懈可擊。
可如今,早已不同了。
法體雙修。
金丹大圓滿!
丹田之中,一顆真魔種深深紮根。
那是他從化神魔修手中硬生生奪來的造化,是煉化了屍魔真血意志之後凝結的道基。
連皇甫景都說他的道心根基遠超同階,這種程度的幻境,已經不足以讓他失態。
李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細小的青紫色雷弧,輕輕一彈。
嗤——
雷弧如離弦之箭,無聲的穿過石殿中瀰漫的血光,精準地擊在火雲老魔元神虛影的眉心。
那道虛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連同整個石殿一起,如同被擊碎的鏡子般四分五裂。
碎片紛紛揚揚地落下,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著崔蝶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然後一片接一片地破碎,消散,最終歸於虛無。
水波再次涌動,眼前的景象如同水墨在宣紙上暈開,緩緩凝聚成一個全新的場景。
李易蹙了蹙眉。
這是一處極為寬敞的大殿。
穹頂高懸,四壁鑲嵌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殿內擺放著數百張石椅。
上面密密麻麻坐滿了修士,一眼掃過去少說也有三四百人。
正前方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石台。
石台上鋪著紅色的錦緞,錦緞邊緣繡著繁複的金色紋路,在珠光下熠熠生輝。
台上正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中捧著一方玉匣,聲如洪鐘地介紹著匣中之物。
很明顯,這裡要麼是拍賣會,要麼就是某種高階修士的交易會。
然而李易的目光只在石台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向了大殿中的那些修士,眉頭越蹙越緊。
這些人族修士的相貌委實有些古怪!
有的頭生獨角,角上隱隱有靈光流轉。
有的脖頸處覆蓋著細密的鱗片,在珠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有的雙臂極長,垂下來能過膝蓋,五指粗壯得不似人手。
還有的脖子之上頂著一個比常人足足大了兩倍的腦袋,五官擠在一起,看著頗有幾分滑稽。
反正沒有一個是血脈純正的人族。
這種半妖化的特徵,在萬靈海、大晉乃至九靈界都極為罕見,倒像是妖族統治下的地界才會有的人種。
李易心中暗自思忖,這裡恐怕是某個妖族控制的界面。
而這些修士多半是人族與妖族的混血後裔。
或者是被妖族統治多年、血脈中已經摻雜了妖氣的人族支脈。
正思索間,大殿中忽然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那老者介紹完畢,鞠躬退下,而下一個登台的身影,讓李易直接怔住了。
這是一個青衣美熟婦。
她看上去三十許的年紀,一張標準的瓜子臉上,生著一雙極為出挑的眼眸。
那美目既似杏眼般圓潤,又帶著幾分桃花眼的嫵媚。
兩種本該矛盾的特質在她臉上融合得天衣無縫,給人一種難以形容的美艷之感。
既端莊清冷,又勾人心魄。
仿佛多看一眼就會陷進去,可偏偏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一襲青色宮裝裹著她前凸後翹的身段,腰間的宮絛系得稍緊,愈發襯得胸前飽滿豐盈、腰肢纖細如柳。
她款步走上石台,手中托著一方古樸的檀木盒,朝台下的眾修士微微頷首。
許是已為人婦的緣故,她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股成熟女子特有的風韻。
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都是少女無論如何也學不來的風情。
「牧姐姐?」
李易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
此女,不是牧清霜又是何人?
那張美艷無比的嬌顏,那勾人心魄的身段、那股子清冷中帶著溫柔的氣質,他絕不會認錯!
一瞬間,李易心中豁然明白了過來。
他每闖過一重心魔的考驗,心魔幻境便會呈現出他一位道侶當前的真實處境。
方才馮詩韻在九靈界冰原上駕著四禽鳳輦,而眼下輪到了牧清霜。
這不是幻象,不是心魔編造的虛影,而是真真切切正在某個遙遠界面上發生的一幕。
台下眾修士中已經有人認出了牧清霜,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從人群中傳了出來。
「呀,是丹雲宗的牧仙子!這下有好寶物了!」
說話的是一個頭上生著兩隻彎角的半妖女修,語氣中滿是興奮。
旁邊一個脖頸覆鱗的女修也附和道:
「丹雲宗可是頂級煉丹宗門,有的是靈石。
「如今牧仙子親自登台,這次不知道要拿出什麼了不得的好寶物!」
台下竊竊私語之聲此起彼伏,不少修士都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牧清霜手中的檀木盒。
顯然丹雲宗牧仙子的名號在這方地界極為響亮,她一登台,整個交易會的氣氛都熱了幾分。
李易看著台上的牧清霜,心中五味雜陳。
當然,最多的是高興!
她看起來氣色不錯,修為也比分別時精進了許多,已經到了金丹中期!
身上那件青色宮裝雖然樣式簡樸,但衣料上隱隱有靈光流動,品階不低。
她的舉手投足間從容自若,顯然在丹雲宗的地位不低,面對數百名半妖修士的注視也沒有半分怯場。
可這裡是哪裡?
她為什麼會在妖族控制的地盤上?
還有這個丹雲宗。
李易在腦中飛速過了一遍自己所知的各大宗門,萬靈海沒有,十二修仙國沒有,大晉沒有,天元界沒有,九靈界也沒有。
這個名字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任何情報、任何修士的口中聽說過。
這個宗門根本不存在於他所知的任何一個修仙位面。
可眼前的牧清霜分明就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從容登台,舉止自若,台下那些半妖修士對她的名號更是如雷貫耳。
這說明丹雲宗不但存在,而且在這個地方地位極高、名聲極響,否則不會她一亮相便引起這般騷動。
一連串的疑惑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一個接一個。
牧姐姐到底是什麼時候到的這個界面?
是和他一樣被空間裂縫卷進去的?
還是在那次海族獸潮之亂中觸動了什麼傳送禁制?
一瞬間,李易生出一種要衝進水幕的衝動!
可他還是生生忍住了。
他默默運轉體內的乙木靈氣,乙木靈氣的清涼之意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淌,如同山間清泉流過滾燙的岩石,一點一點將心頭的躁動澆滅。
即便是真實的投影,有界面之力阻擋,他也無法真正觸碰到牧清霜。
不僅幫不到她,反而可能引發心魔反噬,讓自己在結嬰的關鍵時刻道心失守。
他必須忍,也必須等!
等結嬰成功之後,等有了足夠的力量,再去尋她。
台上,牧清霜已經開始展示寶物了。
她環視四周,從容不迫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把傘狀古寶。
那傘剛一出現,便有一股溫熱的氣息向四面八方瀰漫開來。
傘面通體呈暗紅色,由一十八片巴掌大小的龜殼拼接而成。
傘骨則是數根泛著青光的靈木,筆直而堅韌,打磨得光滑如玉,與傘面渾然一體。
「此物名為『天罡傘』,乃是一件上品防禦古寶。」
牧清霜手持傘柄,將傘面緩緩撐開。
十八片龜殼在珠光下流轉著溫暖的光澤,映得她白皙的嬌顏也多了幾分暖色。
「傘面共有一十八片,由相當於金丹中期的『赤火靈龜』之十八塊完整龜殼煉製而成。
「諸位道友都清楚,赤火靈龜雖品階不算極高,但它的龜殼天生便是火系防禦材料中的上品。
「每一塊都要經過三昧真火反覆淬鍊七七四十九日才能成形。
「十八塊拼接在一起,再輔以靈火禁制勾連,防禦之能絕非一加一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