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憐啊。」
輕蔑的嘆息裹著憐憫,季明這句輕飄飄的傳音,成了壓垮季暻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說誰可憐?!」
毫無疑問,季暻真的破防了!
「孤乃真龍血脈、預言之子、天潢貴胄!你這雜種、賤奴、偽物——也配憐憫孤?!」
他眼底血色翻湧,蟄伏的暴戾破籠而出。
揮劍踏步,不管不顧!
他盯著季明那道仿佛在發出嘲笑戲謔聲的背影,積鬱的怒火,化作森白劍氣!
劍光暴起的剎那,在場眾人甚至來不及眨眼,那道裹挾著扭曲快意的致命寒芒便已直指季明的後心。
眾人全都呆愣當場。
他們完全沒料到會是這種展開。
什麼可憐?
這位太子忽然間自言自語發什麼瘋呢?
季明身受重傷,一再忍讓,甚至季暻這般咄咄逼人,他也沒有計較,反而為其說話。
結果現在人家轉身離開,都惹不起只想躲了,季暻竟還追著不放,甚至背後偷襲……
還是人嗎?!
「當心!」
「明兒!」
「皇兄!」
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六公主鵝黃襦裙綻成旋開的盛花。
她決然張開雙臂攔在劍路之上,發間珠釵被勁風掃落,碎成滿地晶瑩。
季暻見此,眸中的妒意愈發瘋狂。
好!好的狠!
你們都要和我作對是吧?
就這麼喜歡這個贗品?
明明老子才是你的親哥啊!
既然如此,那就和這個偽物,一起死吧!
季暻非但沒有收手,反而灌注所有靈力,劍芒又盛了三分。
「六妹!」
「雲瑤!」
「逆子!逆子!你瘋了!」
眾人紛紛出手,試圖阻攔,只是已來不及。
眼看就要貫穿少女咽喉的剎那——
「鬧夠了沒有!」
卻是季明一臉怒容,拔劍、回身,將妹妹攬入懷中。
他左手護住懷中人,右手劍鋒劃出驚鴻軌跡。
寒光乍現,照徹眾人眉眼。
映出雲瑤呆愣的美眸,以及季暻不敢置信的驚懼。
「沖……沖虛境?!不、不可能!絕無可能!」
金鐵交鳴,季暻手中之劍應聲斷裂,季明劍勢不絕,直取季暻咽喉!
諸般鋪墊,只為此刻!
只要殺了真的太子,那贗太子,就也是太子!
唯一的太子!
然而,就在季明的劍鋒逼近季暻咽喉的剎那,後者胸前卻是陡然爆開刺目金芒。
震天龍吟響徹宮闕,鎏金玉印的虛影在太子的頭頂緩緩轉動。
「?!」
季明心下一驚,認出了此物。
竟是《登仙》前期赫赫有名的護體至寶,「大晟山河印」!
佩戴者瀕死時觸發防護,能抵擋三次二十級以下的攻擊。
季明當年殺晟元帝時,被這玩意兒噁心的要死,沒想到這會兒都穿越了,竟是還要再被噁心一次。
不愧是親兒子,連壓箱底的寶貝都給他了……
季明想到自己前世為了殺皇帝,磨了足足半個月的功夫,腦海里忽的冒出個想法——
原來在1.0版本時,山河印沒在晟元帝手裡?
那我當年要是能一開始就去殺晟元帝,豈不是直接速通大晟王朝的副本了?
好吧,扯遠了。
感受到遠處數道強大的氣息飛速掠來,季明心下苦笑,知道今天想殺太子已是無望。
當機立斷!
他指尖悄然划過膻中、氣海、天突、神藏四穴,體內被靈力封鎖的蝕穴幽砂如毒蛇出洞,瞬間竄入四肢百骸。
「噗——!」
鮮血噴涌,季明手中長劍應聲脫手。
他踉蹌著後退數步,單膝跪地時,暗紫色毒紋已爬滿脖頸。
他看了眼無恙的雲瑤,又艱難抬眼望向池皇后,似要開口說些什麼,最終又什麼都來不及說。
頹然栽倒。
「皇兄!」
雲瑤顫聲撲上前,卻見季明面色青白如紙,唇角血漬蜿蜒如赤蛇,儼然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慘狀。
「皇兄是為了救我……是為了救我才……皇兄,你不要嚇我!」
伏倒在季明身上,雲瑤放聲痛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突然,全是瞬息間完成的事情。
從季暻怒而暴起,趁人之危奪人性命。
到雲瑤捨身護住皇兄。
再到季明又為了六公主,不顧劇毒危及性命,強行運轉靈力,甚至在這個危急關頭,突破至了沖虛境!
天空祥瑞此時方才湧現,京中彩霞漫天。
這是只有天驕三十歲前突破沖虛,才會有的天降異象!
「沖虛境……竟然真的是沖虛境……」二皇子手中摺扇「啪」地落地,不敢置信,「沒有破境牒文,沒有沖虛丹藥,他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很簡單,季明點了一下遊戲面板上的「升級」。
《登仙》里的土著npc們,想要突破境界可能受到諸般限制,但身為玩家的季明卻並不需要考慮那麼多。
只要經驗夠了,那便想升就升。
當然,升級和升級之間亦有差距,如果能丹藥、天材地寶齊備再升級,那就能觸發遊戲中的完美判定。
升級後,各項屬性獲得額外加成。
不過,反正季明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轉職了,所以劍道上的些許不完美,也就無所謂了。
下個版本,天穹撕裂,一百零八座浮空秘境墜落凡間,等級上限解鎖,開放築基(Lv10-Lv19)。
屆時,劍修將會因為築基靈物「劍胎」的極低爆率,以及十級後尷尬的技能組無法適應秘境生態,一下子從版本的T0跌至下水道去。
擁有先知優勢的季明,自然是不可能在劍修這條路上死磕。
雖然前世的他是「世一劍」,但什麼職業強玩什麼,是他玩遊戲歷來的宗旨。
他又不是莽夫,動動腦子,講講策略,吃吃版本福利不香嗎?
等到劍修重新崛起時,再重拾劍道就好。
到時候,他自會注意一切細節,做到盡善盡美,此時這些許屬性加成,反而無關緊要。
「可惜了,突破到沖虛境也沒能將季暻殺掉。」
抱著這個略顯遺憾的念頭,季明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
眾人議論聲此起彼伏,皆是被眼前的這幕景象震得心神恍惚。
「十七歲的沖虛啊……竟有人能天才如此?」
「一劍敗敵……原來,他之前的再三退讓,不是因為怕,而是不屑出手……」
「太子他……居然敗了?有心算無心,暴起偷襲,加上對方身中劇毒,這都敗了?」
眾人想到太子身上背負著的「破軍吞龍」的讖言,一時間覺得不可思議。
都說太子將來能踏碎十國王庭,傾覆三千宗門,成就不可限量,那這個在同期一劍戰勝太子的妖孽,又是什麼情況?
眾人看向季明的眼神,從此前的同情、憐惜,漸漸的變至了欽佩,甚至崇敬。
東宮的動靜,加上漫天彩霞,天降異象,驚動了京中一眾好手。
數十道身影裹挾著風雷之勢降臨宮牆,欽天監首座、大內供奉、鎮國劍侍……
威壓如海潮般席捲全場。
「莫非是太子殿下突破至沖虛了?」
幾人對視一眼,心下皆是冒出這般想法,不由得生起後生可畏的感慨。
也不怪他們誤會,只因此刻場上——
季暻周身籠罩著山河印的金色輝光,玄底袞袍在靈力餘波中獵獵作響。
這位真太子雖狼狽拄著半截斷劍,但頭頂懸浮的鎏金玉印虛影卻襯得他威風凜凜,恍若天上降魔主,人間太歲神般。
而且,因為有山河印在,所以在場中人,唯有季暻突破才最顯合理。
作為大晟國寶,山河印在一定程度上能取代破境牒文和沖虛丹的作用。
庭院中,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狼狽倒地、昏迷不醒的季明。
衣袖碎裂,長袍浸透暗紅,脖頸爬滿猙獰毒紋,被六公主抱在懷中。
宛若壞掉的傀儡。
司天監首座玄真子未再看季明一眼,落至太子季暻身前。
雪白長眉激動得幾乎要飛入鬢角:「恭賀太子殿下!二十歲前突破沖虛,此等天資直追太祖皇帝!」
對於玄真子的恭賀,太子季暻卻是呆立當場,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只因他還沉浸在先前的震撼中,無法自拔。
既是害怕,也是不敢,更是不願接受!
山河璽的金光仍籠罩周身,他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咽喉,又望向昏迷中被雲瑤和母后緊張關切著的季明,只感覺心頭一陣陣發緊。
方才那驚鴻一劍的森然劍氣,此刻仍激得他渾身戰慄。
他竟敗給了贗品……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明明就是個贗品!!
見太子沒有回應,司天監的玄真子只道自己馬屁的力度還拍得不夠,心下一動,忙也翻出羅盤,指著天際未散的祥雲瑞靄,侃侃而談:
「太子殿下,您看這紫氣東來三萬里,正應了『破軍吞龍』的讖言,太子殿下以弱冠之齡破境沖虛,真乃天佑我大晟……」
「閉嘴!」
哪壺不開提哪壺,季暻聽到這,終於是回過神來,脖頸青筋暴起,後槽牙幾乎咬碎。
這些該死的祥雲瑞靄,分明是季明那個賤種突破引發的天地共鳴!
此刻被這老傢伙反覆提起,無疑像是一記記火辣辣的耳光甩在他的臉上。
玄真子被這麼一吼,身形一僵,愣在當場。
他有點沒搞明白,什麼情況?
好意上前道賀,反被呵斥?
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晟元帝都不會這麼不給他面子。
作為司天監首座,玄真子雖愛鑽營,好拍馬屁,但也是要臉的。
本還打算跟著道賀,這會兒卻一個個跟鵪鶉被掐住咽喉般,半天吐不出一個字來。
場中唯有六公主壓抑的抽泣聲與池皇后低低的嘆息交織,更襯得空氣凝滯如鉛。
直到——
「陛下駕到——」
黃門尖銳的傳報聲響起,眾人齊刷刷拜倒。
晟元帝大步而至,龍袍袖口尚沾著墨跡,卻是感應到這邊的破境異象,連奏摺都顧不得批,當即趕來。
此刻看見季暻周身山河印金芒流轉,自也是和玄真子等人一般想法,忍不住撫須大笑:
「暻兒,好,很好!朕當年二十七歲晉升沖虛,已被稱作天縱奇才,沒想到你如今方才十七,就已經踏出了這步,不愧是朕的血脈!朕的驕傲!」
面對父皇,季暻自是不敢再向對待玄真子一樣,肆意發泄情緒。
他嘴角微微抽搐著,強忍屈辱低聲道:「父皇,兒臣並未晉升沖虛,兒臣讓你失望了……」
晟元帝虎目一瞪,頗是不解:「不是你晉升,那這異象又是怎麼回事,而且朕剛剛分明感覺到有破境的氣息,錯不了。」
要說那個晉升的天才是季明,季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此刻支吾著沒能答話。
他不肯說,自然有人說。
「父皇,請為季明皇兄作主!」
季雲瑤撲跪在地,鵝黃裙裾洇開斑駁血跡,
「皇兄方才為護女兒性命,強催靈力突破沖虛……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請父皇救皇兄性命!」
「護你性命?怎麼回事,說清楚!在這大晟皇宮,竟有人敢傷朕的骨血?」
「父皇……」
季雲瑤哽咽著敘述始末,纖弱的身軀仍在微微發顫。
季暻的囂張跋扈,如何的咄咄逼人,以及季明的再三忍讓,再到季暻在眾目睽睽下暴起殺人……
若不是季明臨陣突破,她恐怕已經死在季暻手下。
晟元帝面色漸沉,目光掃過垂首的宮人。
滿庭凝滯的空氣中,唯有季暻慘白著臉僵立原地,至今不曾辯駁半句。
「如此說來,那個突破沖虛的人,不是暻兒,而是季明?」自始至終沒有看季明一眼的晟元帝,直到這時,才沖那個昏迷中的身影投去視線。
沒想到,那個引動天降異象的人,竟是自己當年挑中的贗品。
「傳太醫了嗎?」晟元帝轉向池皇后。
池皇后點頭,她早就喊了,可喊了又有什麼用?
她冷冷的瞥了一眼,到現在都還在用怨毒的目光盯著季明的季暻,對晟元帝道:「請陛下好生管教太子!」
晟元帝又招手喚來了幾個在場之人,詳細的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而後,臉上猛的騰起怒意:「逆子!冠禮前夜鬧出這等荒唐之事,皇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
晟元帝厲聲呵斥後,轉頭對侍從下令:「速傳陳丹師進宮!若季明有半點差池,朕要你們提頭來見!」
見父皇只是訓斥了自己一句,便轉開了話題,季暻心下一喜,知道父皇這是未打算深究。
而且父皇還特地強調了冠禮前夜,那就是說明明天冠禮大典會正常舉行。
這就好,季暻鬆了口氣。
他方才還真怕因為鬧了這麼一出,而導致他的冠禮大典延期。
要是真如此,那他可就被季明那個雜種給害慘了!
好在父皇不像母后那般不明事理,這個國家,還算有救。
就是不知道之前父皇答應他的,冠禮大典後,就把那雜種身上的劍骨挖給自己一事還算不算數。
他看著季明奄奄一息的模樣,微微皺眉,這傢伙現在這麼副病體,挖了劍骨後,還能活嗎?
若是因為挖骨而死,傳出去難免有些不好聽,而且母后那個賤人,到時候定然會護著她的假兒子。
季暻只恨自己方才的出手,沒能把這個雜種斬殺當場。
本來現殺現取,劍骨還是熱的。
可惜了……
都怪季雲瑤那個吃裡扒外的臭女人!
要不是念及她是自己妹妹,出劍時手下留情……
季暻看向那抹鵝黃襦裙,頓覺刺眼至極。
連誰是真對你好的親哥哥都分不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季暻習慣性的抱怨著能抱怨的一切,全然忘記了方才他面對季雲瑤時,可沒有絲毫留手的打算。
他輸給季明,沒有任何理由。
單純的只是因為——
他不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