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擠至身前、目光灼灼的詢問能否幫些什麼的蘇搖枝，季明心下未有波瀾，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去吹火吧。」
遊戲是遊戲，現在是現在。
季明既不懷念那些像素堆砌的過往，也不屑將那些虛擬的孽緣遷延至今。
一是沒必要。
遊戲裡的蘇搖枝與此刻的蘇搖枝，並非等同。
二是不在乎。
隨著版本更迭，在後面的天劫時代、諸天融合、神話重啟幾個版本，他早已將蘇搖枝忘卻，邂逅了新的情緣。
季明之所以避著蘇搖枝，單純是覺得蘇搖枝這人性情反覆無常，不值得深交。
畢竟太子季暻已經很好的證明了這點，那貨的暴戾與癲狂，完完全全的還原了遊戲裡的人設。
所以，這位日後的女帝，自也是一樣。
她此刻接近自己，無外乎是知曉了「破軍吞龍」的讖言，想利用自己幫她復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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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目的達到，就會劃清界限、把人踹掉。
你為她付出再多，也不過是鏡花水月，這種角色，還是遠離為妙。
季明回答得漫不經心，蘇搖枝卻誤以為自己終於打動了季明，忙也興沖沖的行動起來。
她利落地將廣袖挽至肘間，露出玉雕般的瑩白小臂，俯身往灶膛添柴。
火舌驟然躥高，差點燎焦她一縷鬢髮，她卻渾不在意，鼓著腮幫子呼呼吹氣，幹得頗為起勁。
「殿下！」
這可把王力夫看得大急！
他家公主此刻灰頭土臉蹲在灶前，哪裡還有半分金枝玉葉的矜貴？
偏生那輪椅上的小子是真敢使喚啊！
「殿下，這事放著老奴來就好！」
王力夫剛想搶過這粗活，不料，季明的話語卻又是輕飄飄傳來。
「老犭……老頭，勞煩你去劈下柴，還有，別站在那裡，擋住隊伍了。」
居然還命令起他了？
笑話，他怎麼可能聽那臭小子的！
讓他堂堂神台境高手劈柴？
做夢去吧！
是以王力夫雙臂抱起，完全不為所動。
「王伯，你還愣著幹嘛？快去劈柴啊！」蘇搖枝見狀，從灶膛里仰起臉，不解問道。
「……是。」
王力夫想了想，覺得神台境高手劈柴也不是不行。
你看，這不劈得又快又好？
他一指點在柴堆上，木柴當即整整齊齊裂成條狀。
輕輕鬆鬆，簡簡單單。
……
直至月輪高懸，施粥才告結束。
季明等人忙得連晚飯都未顧上，此刻就著鍋底溫熱的殘粥，草草填了肚子。
災民們遲遲未散，渾濁眼底映著篝火。
有孩童怯生生蹭到輪椅旁，壯著膽子詢問他：「大、大人，明天還有嗎？」
眾人的視線一瞬間緊張的朝季明聚來。
「有的，孩子有的。」
季明環視著周遭一張張麻木中生出希冀的臉，忽然抬高聲線：「若知曉鄰近鄉縣還有忍飢挨餓的，儘管帶來！」
眾災民面面相覷，枯黃的臉顯露遲疑。
如今災時，糧食天價，他們自是知曉。
五斤黍米便能買斷人身，半斗糙米可換黃花閨女。
他們看出來了季明身著錦衣華袍，是個有錢的公子，但再有錢，肯拿出來做善事的錢糧，也是有限的吧？
別人分去了粥，他們的粥不就少了嗎？
四周響起窸窣低語，季明猜到了眾人的想法，是以用木勺輕叩鐵鍋，清越聲蓋過眾響。
「若是明日來的人不比今日多……這粥棚可要歇息了。」
人群霎時騷動，儘是不解。
「恩公這是何意？」
他們見過太多善人，有往粥里摻觀音土的，有讓災民磕頭謝恩的，這般主動招攬饑民的卻是獨獨頭一遭。
「我要你們把附近的流民都喊來。」季明眸光清亮，鄭重許諾道，「人越多，粥越稠！」
季明今天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自己，所以，此刻的話，倒是未有太多災民懷疑。
災民中，一跪在泥地里的獨眼漢子聞言，喉結滾動。
他曾在縣衙當過差，見過老爺們算計賑災糧的嘴臉，而這輪椅上的公子……
要麼是菩薩轉世，要麼就是瘋了……
但是，管他的呢！反正今天是自己遭災後，難得喝上了熱粥的一天。
念及此，他當先帶頭喊道：「恩公大義！」
於是，千恩萬謝——
「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梨洲……梨洲有救了！」
「敢問恩公尊姓大名？」
看著眾人投來的尊崇目光，季明自覺受之有愧，擺了擺手道：「名姓不足掛齒。」
他並非什麼良善之輩，所作所為不過私心驅使。
……
鐵鍋餘溫漸冷時，長街終於空寂。
季明轉動輪椅正要離去，忽覺袖擺微沉。
回頭看去，竟是先前他贈送了塊飴糖的孩童，此刻正踮腳將飴糖掰成兩半，把稍大的那塊塞入了他的掌心。
好傢夥，我送你的糖你又拿回來送我是吧？
季明樂了，笑著摸了摸他的頭，將糖塞進嘴裡。
怪甜的。
看著遊戲面板上，已漲至233的「擁戴」，季明笑意愈發燦爛。
只是，到了要入住客棧時，他笑不出來了——
「什麼？所有客房，全都滿了？」
這已是梨原縣的最後一家客棧，前面幾家都已被他們跑遍。
跑堂的夥計舉著油燈連連作揖：「公子恕罪，莫說客房，便是柴房都擠著七八口人。」
只因從北邊逃來的，不止災民。
此刻大堂里橫七豎八躺滿逃難的商賈、地主、平頭百姓，錦緞包袱與粗麻布袋堆在一處，此起彼伏的鼾聲中混著嬰孩啼哭。
「無妨，那就去馬車上將就一晚……」
季明撥轉輪椅正要離開，二樓木梯突然傳來急促的咚咚腳步聲。
「善士留步！」
竟是一位裹著狐裘的富商提著燈籠追來，身後小廝扛著箱籠氣喘吁吁。
「善士義舉，某亦聽聞！某雖不能如善士般散盡家財賑濟流民，但豈能教您宿在街頭！」說著將房牌硬塞進季明手中，「某這就帶著家眷搬去別處！」
臨走前，不忘壓低聲音提醒季明小心金劉兩家報復。
富商的家眷們，提著包袱候在廊下，見季明望來，亦是對季明深施一禮。
季明連忙回禮，面上，卻是受之有愧的苦笑。
看著季明被他人這般尊崇，小宮女與有榮焉，驕傲地揚著臉，哼起輕快的小調。
而蘇搖枝，先前只是從傳聞中知曉季明時，便已從那些隻言片語里，深刻的感受到了其人的人格魅力。
今日得以親身接觸，更是被他的一言一行所深深折服。
行善不圖名，受敬仍謙遜，仿佛所做之事不值一提。
如此胸懷、如此氣度、如此風骨……
破軍吞龍，合該就得是這樣的人物！
反倒是那個被供在東宮的太子季暻，簡直就是在玷污這個命格！
……
步上二樓。
一行人踏入客房，方才察覺出尷尬的地方。
他們一行五人，但房間裡床卻只有兩張……
季明攜蕭婉兮、顧青禾本是三人，偏生蘇搖枝與王力夫也借著施粥的情分跟了過來。
蘇搖枝有心交好季明，奈何施粥時季明一直忙碌，始終尋不到攀談之機。
所以她便用了曲線救國的方式，花了心思的討好蕭婉兮和顧青禾。
數個時辰的努力，蘇搖枝雖然和女道姑還沒攀上交情，但好說話的蕭婉兮，卻已是被她不聲不響拿下，如今已是姐妹相稱的關係。
而眼下這間天字號上房，雖是富商特意相讓，只是受限於客棧的規格，屋內的陳設仍是頗為侷促。
檀木屏風隔出的兩間內室，不過丈許見方，各自擺著一張床。
王力夫目光掃過主臥的錦繡被褥，當仁不讓的就要踱步過去，畢竟公主殿下在一行人中身份最是尊貴。
卻是被蘇搖枝眼疾手快的牢牢拉住，搖頭示意不可。
這是人家富商敬仰季公子為人品行，特意讓出的客房，他們怎能雀占鳩巢？
話是這麼說，但……
自家公主到時候連玉骨都要剜給那臭小子，這麼大的恩情，難道連張錦榻都不配睡得？
王力夫還想要爭辯兩句，卻在蘇搖枝灼灼的注視下泄了氣兒。
知道自家公主是認死理的人，只能是嘆息一聲，調轉方向，步往偏室。
誰知，等到他剛剛把偏室的床鋪收拾好，就見季明推著輪椅過來道：「婉兮，顧姑娘，你們就睡這張床吧。」
「？？？」
她們睡這張，那我家公主睡哪？
蘇搖枝睡哪？這事可不歸季明考慮，一共就兩張床，當然要先緊著自己人。
「蘇姐姐和我們一起睡吧！反正我們三個都苗條，擠一擠就好了。」
「婉兮妹妹，你真好。」蘇搖枝順著話道，親昵的步上前挽住了蕭婉兮藕臂。
「嘿嘿嘿。」蕭婉兮被漂亮姐姐一夸，嘴角立馬又壓不住的揚起。
當即對著木床開始排兵布陣起來。
「青禾道長你最胖，你睡最外面。」
「我，胖？」顧青禾指了指自己，她還是第一次聽人這麼說她。
方才不是還說「我們三個都苗條」嗎？
難道「我們三個」里不包括自己？
自己真的胖嗎？
難道是最近吃太多了？
也沒啊，最近出門在外，伙食質量明明都下降了。
顧青禾納悶的低頭想看看自己胖在哪了——
好吧，啥也看不見。
被胸前的起伏蒙蔽了視線。
「然後，我睡中間，蘇姐姐睡裡面。」蕭婉兮很享受這種發號施令的感覺。
蘇搖枝柔柔的應著：「都聽婉兮妹妹的。」
幾人的互動，看得王力夫又是直皺眉頭。
殿下何等尊貴，如今為了季明，竟屈尊降貴，和一個侍女以姐妹相稱……
這……這成何體統！
唉，殿下的犧牲，實在太大了！
……
眾人洗漱完畢，蕭婉兮惦記著季明，從屏風後探出濕漉漉的腦袋：「殿下，要給你打盆熱水擦洗身子嗎？」
季明拒絕。
他自己會洗，一隻手足以做到。
只是今天小小一個房間裡擠了太多人，他先將就一晚便是。
「哦。」小宮女遺憾的應了一聲，「那殿下要是有需要的話，隨時可以喊我，我超會洗的，洗人和洗衣服其實也是一樣。」
不，哪裡一樣了……
季明聽了這話後，默默下定決心，以後永遠都不會喊這傢伙的。
待到小宮女和女道姑兩人上床和衣睡下，蘇搖枝便隔著屏風，深施一禮道：「季公子，可否出去一敘？」
季明此時坐在輪椅上，仰頭望著窗欞漏進的月光，等的便是這聲邀約。
他深知蘇搖枝的性子，若不直截了當的斷了她的念想，只怕要如影隨形糾纏到底。
「季某身子不便，勞煩蘇小姐幫忙推我去廊下。」他轉動輪椅，背對月光，素白衣襟在夜風中輕晃。
蘇搖枝盈盈上前，推著季明穿過迴廊，卻見庭院裡橫七豎八蜷著從梨北逃來的百姓。
不是談事的地方。
正待開口，忽見季明已轉動輪椅：「去車上罷。」
車簾垂落。
女道姑的呆毛從客棧二樓窗邊一閃而過。
王力夫不見了，顧青禾一直提防著此人，於是抱著劍匣緊緊盯著車廂。
一行五人，唯有「超級殺手」蕭婉兮，一隻雪白腳丫翹出被子，睡得正香。
……
蘇搖枝奉行著坦誠相待的準則，一上來，鄭重行禮後，便自報家門。
當然，她的這些家門，甚至不如季明腦子裡的那些資料來得詳盡。
自我介紹完，蘇搖枝未再廢話，直入主題：「搖枝願以玉骨相贈，只求季公子助我復國！」
後半句季明早就猜到，前半句倒是稍稍的出乎了意料。
「玉骨相贈？蘇小姐這般捨得？」
「我不過是個存不住真元的廢人。」蘇搖枝自嘲地撫過腕間玉色，眸光愈漸堅定，「與其讓我這不能修行之人暴殄天物，不如贈與季公子，重鑄世間最鋒利之劍！」
「嗯？」季明聽到這，卻是微微怔愣，「蘇小姐不能修煉？」
在他的認知里，蘇搖枝是《登仙》2.0版本登場的重要角色，甫一出場便穩居同期NPC戰力前三。
如此驚才絕艷的人物，竟說自己不能修煉？
季明自認對蘇搖枝了如指掌。
然而即便是當初為攻略她查閱海量資料時，他也始終未能摸清她的修行路數。
甚至到了5.0版本神話重啟時，官方資料中，都不曾更新蘇搖枝的所屬職業。
不過——
她能修行，卻該是千真萬確的事才是。
蘇搖枝微微垂眸，黯然之色一閃而過。
「先天靈脈堵塞，空有玉骨卻連最簡單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
蘇搖枝說著，隨即又抬首展顏，故作灑脫的笑道，
「此前，我一直不解，上天既賜我玉骨，又為何不予我天賦，但自從聽聞季公子的事後，搖枝突然明白過來，或許搖枝的這身玉骨，一直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看著季明微微怔愣的神色，蘇搖枝暗暗鬆了口氣，心想此事大概已成。
這個世上，沒有修行中人能夠拒絕「道骨」，尤其是曾經擁有，體會過它的強大，而又失去的人。
她見過太多人為了力量，付出一切、陷至瘋魔。
季公子雖然不至於如此，但是，季公子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的抱負，而這一切，沒有力量是萬萬做不到的。
越是強者，越會渴求。
蘇搖枝直直地注視著季明的眼睛，她指尖撫上心口，廣袖滑落露出霜雪般的腕子。
這位亡國的公主，日後的女帝，輕聲卻也堅定的說道——
「季公子若肯應允，今夜，便可剜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