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觀察瑪雅
在尤卡坦半島的雨林中探索,濕熱的空氣黏在皮膚上。
腐爛的落葉在腳下堆積了不知多少歲月,一腳踩下去,軟綿綿的,偶爾會從裡面竄出不知名的蟲子。頭頂的樹冠層層疊疊,將陽光切割得支離破碎,只有斑駁的光點能夠僥倖抵達地面,在永恆的昏暗中投下晃動的影子。
白蓮教的三人偵察小隊,已經在這座雨林里穿行了近半個月。
領頭的漢子,也就是最早發現金字塔遺蹟的那人,此刻正貼在一棵巨大的樹幹後,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他打了個手勢,身後兩名教徒立刻矮下身子,將自己藏進茂密的植物叢中。
他們的行動,早已磨練出一種野獸般的本能。不走尋常路,只沿著林間野獸踩出的小徑豌蜓前行;餓了,就嚼幾口隨時帶的食物,渴了,就舔葉片上的露水;每前進百步,必然停下,側耳傾聽林中除了蟲鳴鳥叫之外的一切異響。
恐懼早已被麻木和求生的欲望所取代。他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一一完成馬嵐交代的任務,然後活著回去。
大概一灶香後,遠處傳來一陣規律的「啪、啪」聲。
領頭的漢子從樹後探出半個頭。
只見不遠處的一片林間空地上,幾個皮膚黑、只在腰間圍著一塊布的土著男人,正揮舞著石斧砍伐樹木。他們的動作不算快,但很有章法。更遠處,一些女人則在開墾出的田地里忙碌,她們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洞,然後將玉米粒丟進去。
這是一個小小的村寨,十幾座茅草頂的屋子錯落有致,外面圍著一圈簡陋的木柵欄。
這是他們觀察的第四個聚居點了。
和前幾個一樣,這裡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看起來平靜而原始。但半個月的潛行觀察,讓他們看出了這片平靜之下的東西。
三天前,他們曾親眼目睹一隊穿著簡陋護甲、手持石質或者簡陋青銅武器的武土,從一條鋪著石板的大路上走來,徑直進入一個規模稍大的村子。村裡的首領,一個戴著羽毛頭飾的老者,恭恭敬敬地迎了出來,隨後,村民們便從各家各戶搬出陶罐裝的糧食和一些其他手工物品,交給那些武士。
整個過程,村民們臉上沒有半分喜悅,只有麻木和順從。領頭的漢子注意到,當那隊武士離開後,一個年輕的村民狠狠地朝著他們背影的方向嘧了一口。
所有這些村落,無論大小,都像一張大網上的節點,被一條條或明或暗的線連接著。而所有的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一一叢林的更深處。
在那裡,有一座他們至今只敢遠遠窺探的,真正的石頭城。
那座城邦,第一次出現在他們視野中時,三個人都被徹底震撼了。
他們當時正趴在一處山脊的頂端,撥開身前的灌木,整座城市便毫無徵兆地撞入眼帘。高大的金字塔神廟刺破林海,直指天空,塔頂的神殿在日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寬闊的石板路在城中交錯縱橫,將城市分割成一個個方正的區域。密密麻麻的石屋和宮殿沿著道路鋪開,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
他們從未想過,在這片他們以為的蠻荒之地,竟然存在著如此恢弘的文明。
「瑪雅—」
一個偵察隊員下意識地念出了這個詞。
半個月來,無論是在田間勞作的農夫,還是在路上巡邏的武土,他們口中都反覆出現這個發音。它似乎是指代他們自己,也指代這片土地,更可能指代他們共同信奉的一切。
他們是「瑪雅」,一個統一的,擁有石城和金字塔的強大族群。
可越是觀察,他們越是發現,這份「統一」的背後,布滿了裂痕。
他們曾跟蹤一個從中心石城出來的「信使」。那人衣著華麗,乘坐著一個由兩人抬著的簡易滑竿,趾高氣揚。他進入一個中等規模的城鎮,向當地的首領傳達著什麼。偵察小隊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但他們能看懂那位本地首領的臉色。
還有一次,他們在一處偏僻的聖並旁,無意中撞見兩個不同村落的獵人秘密會面。他們交談時神色緊張,不停地朝四周張望,像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其中一人在地上畫著什麼,另一人則不住地搖頭,神情激動。
這一切,都被偵察小隊默默地記在心裡,
這就像大明朝廷和治下的衛所、府縣。朝廷是天,是唯一的宗主。但下面的府縣各有各的山頭,各有各的算盤。陽奉陰違,私下串聯,是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而這些,正是馬香主最想知道的。
「回去。」
領頭的漢子做出決斷。
半個月的觀察,足夠了。他們已經摸清了這片土地的基本樣貌,也找到了那頭沉睡巨獸身上的裂痕。再待下去,暴露的風險太大。
他們必須把這些價值連城的情報,活著帶回去。
兩天後,白蓮教的秘密據點。
洞穴里,篝火「瞬啪」作響,投射出的影子在粗糙的石壁上狂亂舞動。
馬嵐坐在主位的一塊大石上,那道掙獰的刀疤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他的面前,跪著那三名風塵僕僕、形容枯稿的偵察隊員。周圍,則是十幾名白蓮教的壇主、香主,他們屏息凝神,整個洞穴里安靜得只剩下火苗跳動的聲音和眾人的呼吸聲。
「說。」
馬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領頭的漢子抬起頭,嘴唇乾裂,聲音沙啞,但思路卻異常清晰。
「香主,我們找到了。這片林子裡,住著一個自稱『瑪雅』的族群。」
他沒有描述過程的艱辛,而是直接拋出了最核心的情報。
「他們不是野人。他們有城,石頭壘起來的城,非常大。城裡有宮殿,有神廟,還有用巨大石塊壘起來的台子,跟咱們之前見過的那個金字塔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完整,更加高大。」
洞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驚駭之色。
「他們是一個統一的國度。」漢子繼續說,「我們觀察了四五個聚落,有大有小,都聽從那座石城的號令。小的村寨要向大的城鎮納貢,糧食、陶器等等,什麼都要。大的城鎮,則要向中心石城效忠。」
「我們親眼看見,石城派出的武土,可以隨意徵調下面村鎮的人手和物資。那些地方頭人,在他們面前,連頭都不敢抬。」
一名壇主忍不住插話:「這麼說,他們豈不是鐵板一塊?咱們這點人—"
「不。」
領頭的漢子搖了搖頭,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他們不是鐵板一塊。更像是一堆用濕泥巴勉強粘起來的石頭,看著是個整體,其實一碰就可能散架。他們似乎是一個簡單的統一聯盟,聯盟里的不同成員似乎也有一些自己的思想。」
他詳細描述了他們看到的種種跡象。
從村民們繳納貢品時麻木不仁的臉,到地方首領在「上使」面前敢怒不敢言的隱忍,再到不同村落獵人間鬼鬼崇的密會。
「我們還發現一件事。」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他們的神,就是那條長羽毛的大蛇叫『庫庫爾坎」。為了祭祀這條蛇,他們會用活人剖心。」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霧。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靜。
半響,馬嵐低沉的笑聲響了起來。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猛地站起身,在洞穴中來回步,那隻獨眼裡閃爍著駭人的光芒,興奮得像一頭發現了獵物弱點的餓狼。
「好!好啊!真是太好了!無生老母果然沒有拋棄我們!」
他猛地停住腳步,環視著一張張或驚恐、或迷惑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狂熱的煽動力。
「你們這群蠢貨,還不明白嗎?!」
「什麼是我們白蓮聖教在大明賴以生存的根基?是那些被官府壓迫得活不下去的流民!是那些被地主逼得賣兒賣女的佃戶!是那些對朝廷、對狗官充滿了怨恨和絕望的窮苦人!」
「現在,在這片蠻荒之地,無生老母把一模一樣的東西,送到了我們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著,仿佛在點撥一群不開竅的頑童。
「這裡有被層層盤剝的貢品!這就叫不公!」
「這裡有被強行抓走、剖心挖肝的祭品!這就叫恐懼!」
「這裡有高高在上、草營人命的貴族和祭司,也有敢怒不敢言、私下串聯的地方頭人!這就叫怨恨和分裂!」
「不公、恐懼、怨恨、分裂!」馬嵐的聲音在洞穴中迴蕩,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上,「這不就是我們聖教最肥沃的土壤嗎?!這不就是彌勒降世前,註定要焚盡一切的業火嗎?!」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人的心竅。
恐懼和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貪婪和一種扭曲的、自以為是的「神聖使命感」。
是啊,他們在大明就是這麼幹的。官府越是殘暴,地主越是貪婪,他們的信徒就發展得越快。
給一口飯吃,許諾一個死後能進「真空家鄉」的未來,就能讓無數絕望的人,變成最狂熱的戰士。
眼下這片土地上的「瑪雅人」,不正是現成的羔羊嗎?
「香主英明!」
「我佛彌勒慈悲!」
洞穴里,此起彼伏的吹捧和狂熱的口號響了起來。
馬嵐抬手,制止了喧囂。他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和狠厲。
「傳我命令。」
他的聲音冰冷下來,所有人都立刻聲。
「從明天起,偵察隊,繼續擴大探索範圍!你們的任務,不再是觀察,而是滲透!」
他看向那名領頭的漢子。
「你,帶上你的人,還有幾個最機靈的兄弟,再去那個你看到地方頭人發怒的鎮子。」
「這一次,你們不要躲著。你們要主動出現在他們面前。」
一名壇主大驚失色:「香主,這—這不是去送死嗎?」
馬嵐冷冷地警了他一眼,那人立刻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你們的身份,是遭遇了海難,僥倖活下來的苦難之人。」馬嵐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透著精心算計的寒意,「你們要裝得落魄、悽慘,但不能失去骨氣。你們要讓他們看到,你們雖然落難,但依然有自己的神,有自己的堅持。」
「你們要告訴他們,你們信奉的,是一位慈悲的母親一一無生老母。她老人家從不索取信徒的心肝,只會庇佑她的子民豐衣足食,免受災殃。」
「你們要告訴他們,你們還信奉一位未來的佛一一彌勒佛。他降世之後,將建立一個人人平等,沒有壓迫,沒有祭品,沒有貢賦的人間佛國!」
「但是,」馬嵐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們要讓更多的底層瑪雅人信仰我們的白蓮教,對此可以做一些適合此地情況的改動。記住信仰的人越多,後續我們的成功率越大!」
「在他們有人生病時,用我們帶來的草藥給他們治病。我們要先成為他們的朋友,讓他們欠我們的人情,讓他們相信我們是好人,是沒有威脅的善人!」
「然後,等時機成熟,等那個對石城心懷怨恨的那些重點傳教對象,主動向你們請教,你們信奉的究竟是何方神聖時馬杜頓了頓,獨眼中閃過一絲狡詐的光,
「你們就告訴他,無生老母,其實就是他們瑪雅人最古老、最原始的創世神。只是後來被那個需要心臟的羽蛇神篡奪了神位。我們,是奉了老母的法旨,跨越無盡之海,來幫助他們撥亂反正,
尋回真正信仰的!」
洞穴里,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所有人都被馬嵐這個偷天換日的毒計,驚得頭皮發麻。
這不是傳教,這是直接篡改別人的神話,鳩占鵲巢!
「去吧。」馬嵐揮了揮手,對那名偵察隊長下達了最終的命令,「找到那些心懷不滿的人,成為他們的希望,然後,把他們的希望,變成我們聖教的刀!」
「記住,我們白蓮聖火,要在這片土地上,從內部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