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還因此難過了好一陣子呢,朕全都記得……」
司馬衷語氣微變,望向遠處,眼神清澈,陷入了回憶。
「難為陛下掛心了……」
楚王也有些動容,一瞬間,也想起許多兒時的生活片段。
像楚王這樣外表桀驁張揚之人,也許反而不像外表看起來那樣難以接近。
司馬衷在心中沉吟道。
正好,他已經提前為楚王備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
司馬衷拍拍手。
遠處一個宦官踱步而來。
「彥度,你看看,這是什麼?」
宦官恭敬地端過來一個玉盤,玉盤上用錦繡包裹著一把寶劍。
寶劍的柄上,還歪歪斜斜地刻著「泰始七年」和「司馬瑋」。
「泰始七年」就是公元271年,司馬瑋出生的那一年。
「這不正是臣弟當年遺落在天淵池的那柄寶劍嗎?」
楚王先是有些難以置信,隨後眼眸中逐漸溢出了驚喜之色。
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這柄寶劍。
細緻地撫摸劍柄上他親手刻下的凹字。
正是此劍無誤!
「陛下竟是從何重新得到此劍?」
有那麼一瞬間,司馬衷分明看見楚王的臉上,兒時純真的笑容再度浮現。
「此劍乃是先帝御賜,你母妃體弱多病,但平生最愛看你舞劍。這柄劍,對於楚王來說,一定意義非凡……」
司馬衷梳理著腦海中的記憶,緩緩說道。
「朕登基沒多久,便在坊間尋了幾位水性極佳的勇士,命他們潛入這天淵池中,日夜為楚王尋這柄寶劍。」
「然而,已經相隔了許多年,池中淤泥橫生,水草遍布,多月的搜尋均沒有收穫。」
「但朕沒有放棄。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楚王即將動身來京的那幾日,終於被朕尋到了!」
「陛下大恩,臣弟……臣弟……」
一向開朗健談的楚王司馬瑋,竟然說不出話來。
像是有一股溫暖的氣流填滿了他的胸口。
他沒有想到,一向遲鈍的司馬衷,竟然對他有這麼深厚的感情。
自己長久以來,竟是忽略了陛下對自己的情誼!
「彥度,咱們還能像兒時那樣……在華林園中角力玩耍,以木劍相嬉嗎?」
司馬衷抓住楚王司馬瑋的雙手,身上有著一股仿佛孩童般的稚氣。
「陛下還是當年的那個陛下,可臣弟……」
楚王司馬瑋正說著,嘴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堵住了似的,頓住了。
司馬衷抬眼看去。
只見司馬瑋的眼眶中已然含著一股熱泉。
楚王司馬瑋乃是性情中人。
性格雖然多有張揚跋扈,但情到濃處時,卻也是多愁善感。
只見楚王司馬瑋,此時又是嘆氣又是搖頭。
「臣弟此行……此行……唉!」
楚王司馬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最後也沒有把話說完。
他用袖袍徑直擦乾了眼淚,將寶劍收起。
然後又快速調整了一下情緒,重新投入到和司馬衷的對話中來。
「此行……」
司馬衷則在心中思索。
楚王司馬瑋反覆提到「此行」,必定是指他回京誅殺楊駿一事,同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楚王司馬瑋到底是心思直率,城府還不成熟。
幾乎把「有要事藏於肚中,卻又不得不隱忍不發」寫在臉上了……
不過,也得虧了是司馬衷這個穿越者。
要是其他人,頂多是感到奇怪,但不能猜出司馬瑋心中所想。
司馬瑋此行要和賈南風共誅楊駿。
如果單純從這個角度來看,楚王司馬瑋無疑是功臣。
並且目前看來,楚王司馬瑋心思單純,並無惡意。
甚至因為自己回憶了一番少年情誼而感到動情。
在目前的晉朝,還算是一位少見的重情重義的宗室……
司馬衷在心中給出了到目前為止的評價。
待天氣稍微涼爽了些,司馬衷提議像兒時一樣,手持木劍互搏。
但司馬瑋卻以有違君臣之禮拒絕了。
司馬衷打了一個寒噤。
略微有些掃興,無奈道。
「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
說罷,自顧自往前走去了。
「……」
「陛下在說什麼?」
……
與楚王司馬瑋相處了一天,司馬衷覺得渾身暢快了許多。
或許是之前深居宮中太久。
只有嵇紹不時陪他在園子裡走走。
嵇紹雖然是文官,但倒是樣樣技藝俱通,君子之藝他皆是通曉。
只是,嵇紹的身份就決定了他不可能陪司馬衷玩鬧。
楚王司馬瑋就不同。
二人從小便在華林園嬉戲打鬧。
司馬衷雖然是穿越者,但依託原主的記憶,對同一個父親的弟弟,與其他的普通大臣比起來。
總是會感到有明顯的不同。
尚存著幾分親切。
老爹司馬炎去世,司馬衷才接了班子。
而司馬衷的生母,武元皇后楊艷,則更是年紀輕輕便早早病逝。
如今司馬衷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有一些血脈羈絆的,也只有這些個散落全國各地、同父異母的弟弟們。
但讓司馬衷傷心的事,後續造反的,也正是這些弟弟和叔父們。
在後世,誰要想在西晉談論親情,必然讓人恥笑。
但現在,司馬衷在見過楚王司馬瑋後,心中不禁生出了幾分僥倖。
或許,我能改變這一切呢?
既然我立下要結束亂世、穩定天下的誓言。
那麼團結宗室便也是一種可行的路子。
若是晉朝皇室間的親情能更濃一些,「八王之亂」說不定也就不會出現了。
臨了分別,司馬衷還有些意猶未盡。
「今日一別,楚王何時再來宮中,與朕相聚?」司馬衷真誠地問。
楚王司馬瑋的心中亦是有些傷感。
接下來,他要去做一件大事。
雖然乃是有利於陛下。
但畢竟兇險。
出於保密需要,他也不能對任何人講起。
即便事成,大晉朝就從此政清人和嗎了?
司馬瑋心中不甚確定。
但是就算前路有再多不確定,他也堅定要去做。
「願先帝在天之靈護佑,兒瑋早日誅滅楊黨,還大晉一片清朗!」
司馬瑋在心中定了定神,然後轉身向司馬衷告別道。
「接下來幾日,陛下萬要保重好身體。臣弟,來日再來拜見陛下。」
楚王司馬瑋望著一臉稚氣的陛下,無奈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