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不禁齊齊回頭。
只見,竟是當今陛下,身著龍袍,威風凜凜地自府邸外,踏步而來!
天子竟然在董猛的陪同下,來到了楊府。
不光是楊駿,就連文鴦也是感到有些驚訝。
「陛下怎麼來了?」
陛下出現在楊府,此事可不在計劃之內啊……
司馬衷讓儀仗和侍衛停留在楊府外,自己帶著董猛隻身進了楊府。
「聽聞太傅楊駿已經束手就縛,朕特地讓董公公帶朕前來,為的,便是見太傅這最後一面……」
陛下言語幽幽,說話卻又擲地有聲,與先前的模樣判若兩人。
但在這樣的危急關頭下,並沒有太多人注意到這個細節。
只有文鴦暗暗汗顏……
「陛下這是要做什麼?」
「就不怕暴露嗎?」
而楊駿這面,聽到陛下的話,則是頓時如臨大敵。
心中暗道。
「最後一面?」
「陛下難道不是來救本太傅的?」
楊駿頓時著急了。
陛下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是最後的希望。
眼下,賈南風和楚王顯然不會放過他。
陛下雖然不慧,但或許能被他的三言兩語煽動,救下他的性命。
之後,他楊駿未嘗不能絕地反擊!
「陛下,臣是被賈后和楚王陷害的!請陛下明察啊!老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對陛下忠心耿耿,何來謀反一說啊?」
楊駿言語懇切,眼中就似要滾出熱淚。
加之一把年紀了,老態龍鍾。
乍看起來,竟然還有點可憐。
不過,這對現在的司馬衷來說。
不要想起到一點效果。
司馬衷沒有回答楊駿的問題,反而是緩緩踱步,信步走到楊府正堂的主位。
然後從容地坐下。
坐在主位,接受臣子的朝拜,獨斷朝政……
這才是司馬衷本人的舒適區。
以前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在權臣和後宮面前,裝傻扮拙,盡力偽裝成懦弱的樣子。
面對權臣一系列僭越之舉,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甚至有時候還要為他們開脫幾句。
才能在眾人面前顯現出,自己這個皇帝是真的昏庸。
雖然明知道只是在演戲。
但司馬衷的心,還是會累的呀!
演得太久,司馬衷也有些疲乏。
他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
好像卸下了什麼很重的負擔。
「楊愛卿。」
「那朕就來說說你的罪行吧。」
司馬衷把腳一翹。
話語中,也變得有些玩味。
眼下,這楊駿橫豎都是個死。
死之前,不如讓自己狠狠出口氣。
要死,不妨讓他死個明白!
……
文鴦頓感不妙!
……陛下,這是要攤牌了?
察覺到陛下的意圖,文鴦立刻一個眼神遞給文虎。
其弟文虎心領神會。
這位陛下看來是有話要談。
於是很識相地帶著四周護衛的弟兄們出去了。
兄弟二人一起在戰場上征戰幾十年,彼此的默契沒得說。
楊駿竟然隱隱覺得哪裡不對。
「朕來說說你的罪行」?
這話,怎麼能從人畜無害的司馬衷口中說出來?
誰都有理由可以「審判」自己。
楚王也好。
賈南風也罷。
大家本來就是政敵。
成者王,敗者寇。
誰輸誰贏也不奇怪!
但今天,怎麼換了陛下來說這樣的話?
總不能說,自己的政敵中,還有這位世人皆知的「愚鈍兒」吧?
「陛下莫要戲言……」楊駿腦袋都有些漿糊了。
本來今天就把他嚇得不輕。
夜黑風高的,突然院子侍衛和家丁慘叫連連,大聲呼喊「有賊子」。
楊駿不敢外出,只得讓親信出門看看。
親信回來後,著急忙慌地說,是箭!是箭矢!
有人在院外齊射!
登時,楊駿心頭就浮現起昨日眾僚的勸告。
不禁心頭隱隱有了幾分後悔!
楊濟和楊珧也都聞聲趕來。
可還沒得做什麼反應,文鴦便帶人衝進來將他們擒住了。
自己慌亂中還逃往馬廄,結果被文鴦的兵卒一隻手拽了回來。
大半夜的,突然經受這樣的衝擊。
楊駿原本就膽小,此刻趕緊晃了晃腦袋。
試圖把自己搖醒。
今天到底是怎麼了?
文鴦膽大包天不說。
就連陛下也如此異常!
司馬衷將後腦勺也靠在椅背上,以一種睥睨萬物的姿勢,俯瞰著面前的眾臣。
這是他最舒服的姿勢。
雖然他演技很好。
但是誰都喜歡做自己,都不稀罕演戲。
就算是現代的演員,也還有不拍戲的時候呢?
司馬衷這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只有幾天的時間可以自由地做自己。
可把他憋壞了。
今天,是時候摘下一直戴著的面具了。反正在場的好些人,是不可能活著走出楊府了……
「戲言?」
「朕從不喜歡開玩笑。」
「君無戲言。」
司馬衷以一種憐憫的神情,看著眼前披頭散髮的楊駿,言語冰冷。
「當日在先帝靈堂上,你僭越受拜之時,可曾想過,也會有今天?」
楊駿登時愣住了。
這……
這小兒?
是何意思?
他竟然在責怪本太傅?
以司馬衷的智商,就連這些禮儀應當由誰來完成,他都不可能知道!
更別說,以此事為理由,向一朝太傅發難了!
「陛下怎可如此錯怪老臣……」
「老臣乃是擔心陛下難以完成儀式,才為天子代為主持……」
楊駿硬著頭皮,為自己辯白。
他還是想要博取那一線生機。
他也篤定,自己都活到這個歲數了,單論辯解能力,難道還辯不過只有七八歲智商的司馬衷嗎?
「好,朕就算你是無意,是過失。」
「那日宴會上的金銀爵,又作何解釋?」
「非大晉皇族,不得用金銀爵器飲酒。太傅混跡官場多年,不可能不清楚吧?」
司馬衷的眼神,像是利刃,直插楊駿的心窩。
「……啊。」
楊駿一個慌亂,竟然是坐到了地上。
楊駿的雙手皆被縛於身後。
又一下子失去了平衡,一時半會都站不起來身子,只能卑微地匍匐在天子腳下。
司馬衷笑笑,再度將頭靠在椅背上。
他就是要欣賞楊駿此刻的狼狽。
欣賞獵物在陷阱里最後的掙扎。
文鴦則是在一旁瑟瑟發抖。
這就是陛下的真面目嗎?
果然可怕……
果然可怕!!
可萬萬不要得罪了陛下……
正想著,文鴦偷偷抬頭,斜眼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