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鴦從腰間取下佩劍,但沒有急著交給他。
而是瞪著楊珧,說道。
「衛將軍,陛下特地開恩,你可別想耍花招。」
「否則,文某亂刀分屍的手法,也嫻熟得很!」
楊珧卻沒有理會文鴦。
他擺擺麻木的雙臂。
然後昂首,將自己的進賢冠扶正,保持前高后低,再將散落的纓結帶繫上。
隨後低頭,撫平交領,將右襟壓於左襟之上,抹去繩索勒出的痕跡。
「正所謂,『衣冠不改,魂魄猶正』。」
「楊某此生雖未能做出驚天動地的偉業,也未能阻止家族覆滅,實乃能力不足,自詡問心無愧耳!」
「既然要下去見列祖列宗,唯一求的便是『身正』而已,莫讓老祖們瞧不起楊某便是!」
此刻,自是來不及尋那銅鏡了。
最後,他只得徒手抹了抹鬚眉。
鬚眉不亂、面色肅穆,這便是臨終前的最後禮法了。
做完這一切,楊珧接過了佩劍。
徑直抹向脖子。
「不肖子孫楊珧……」
「去也!」
霎時血霧飛濺。
佩劍咣當墜地。
楊珧留下了人生的最後一句話,便一頭栽倒在地上,再沒了聲響。
楊珧、楊濟的屍首,此時乃是並排而眠。
楊濟仰面而死,為了皇帝之偉業、大晉之社稷,甘願赴死,死後身上依舊是一塵不染。
楊珧面栽而亡,全身上下衣冠端莊。雖然曾努力保全楊家血脈,卻終究不能成功。
雖然沒有楊濟那樣的忠信禮義,但楊珧也算保住了弘農楊氏的最後體面。
楊駿看看皆已故去的兩個弟弟,不禁也悲從中來。
「珧弟,濟弟,是為兄愚蠢!」
「悔恨沒有聽你們之言,故有今日之禍!」
「可憐我楊家自東漢以來,苦心經營數十代人,竟然毀於我手!」
「老夫追悔莫及呀!」
楊駿涕淚橫流、以手拭淚,涕淚掛滿了髭鬚。
司馬衷則沒有太多神情。
很難說眼前的楊駿,到底是真心後悔曾經冒犯天子、擅權干政。
還是只不過在後悔自己謀劃不周,被天子推翻。
他哪裡是知道錯了?
他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但人之將死,司馬衷也沒必要拆穿他。
便只淺淺說道。
「楊太傅,無論如何,你乃朕之舅氏,與朕甥舅一場,你如今可還有什麼心愿未了?」
(作者註:中國古代,舅氏不僅指母親的親兄弟,還指母族外戚中重要的男性成員)
說罷,司馬衷低垂眼瞼,俯視著楊駿,等他回話。
「楊某已無什麼心愿。楊家家族覆滅,親信皆身死。老夫,還能有什麼願望呢?」
楊駿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只見他抹著眼淚,說道。
「老夫萬萬想不到,陛下竟有如此能耐。」
「裝痴扮拙三十載不說,還硬生生在老夫把控的朝堂上,挖出這麼多得力助手,一步一步設下今天的局。」
「老夫確不是陛下的對手。」
「陛下既有大才如此,先帝又何需託孤乎?」
「老臣與那汝南王司馬亮,皆不如一早就告老還鄉,早日還政於陛下罷了……」
楊駿說著,眼底流露出苦笑之意。
「也好……陛下這次重掌朝堂,對於大晉來說,是福氣。」
「大晉正需要一位有能之君,來鞏固先帝之基業。先帝如果九泉之下有靈,定當欣慰不已。」
楊駿心中感慨,大晉在陛下的掌握之下,必定會迎來一個盛世。
如此聰慧隱忍的天子,國家社稷哪有不興盛的道理?
他也在心中嘆了口氣。
只可惜,大晉的盛世之景,他沒有福分目睹!
但只見主位之上的司馬衷。
此時卻是搖頭苦笑。
「這朝堂之爭一向風雲變幻、波譎雲詭。」
「朕重掌朝堂之路,恐怕不會如太傅預料的那般順利。」
「這是為何?難道是因為那賈南風?」楊駿不解。
「陛下既然已經知道是賈南風在暗中設計。賈南風乃一外戚,手中又無兵權。陛下尋一時機,將她廢黜即可,有何難呢?」
朝堂上,原本就是楊黨和賈黨兩家爭鋒。
如今楊黨已經垮台,賈黨也已經被陛下識破。
難道,還有什麼第三勢力,阻礙著陛下嗎?
司馬衷只是笑笑,不語。
過了一會兒,才輕飄飄地說:
「太傅可是忘了朕之叔祖、汝南王司馬亮?」
楊駿眉頭一皺,盡顯困惑。
「這司馬亮平生素是懦弱,老夫覺得他不能……」
「太傅可別小看了權力對一個人的塑造。你應當還記得,先帝為何託孤於你與汝南王司馬亮。」
司馬衷提醒他。
「難道不是看重你等二人資質平庸、怯弱無謀,認為你們定會老實本分地輔佐於朕,甚至等待太子長大,還可再輔佐太子。」
「結果先帝屍骨未寒,太傅便……」
楊駿聞言,直覺一股羞愧湧上面門。
但他此時也顧不得臉面火辣,又急急發問道。
「這……即便真是如此,陛下有何計策?」
此時他已經顧不上將死之事實,羞恥也被他拋到了腦後。
他只想在死之前,更多地了解這個,從不願意顯山露水的天子。
這時,司馬衷卻不打算再說下去了。
「時間快到了。」
這位天子說道。
楊駿知道,剛剛陛下與他的「交心之談」,不過是滿足他臨終前的遺願罷了。
或者說,這些話,也只有一個死人可以聽。
再問下去,就不禮貌了。
天子也沒有這麼多時間,能陪他嘮嗑。
「雖然朕不願再多說,但有一點可以明確。」
「那就是,為了取回政權,即便是叔祖擋路,朕也會一併掃清!」
聽罷,楊駿默默無言。
他知道,這便是他從不曾了解的天子,面具下的真正面目。
真乃一代雄主!
此等氣魄,比之蕩平東吳的先帝,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既然如此,請文將軍動手吧!」
「雖然死在你的手中,老夫多少有些不甘心!」
「但是,這既然是天子的意思,老夫也不得不從。」
說罷,楊駿閉上了雙眼。
靜靜等待處刑的一刻。
能與陛下在臨終之前暢談,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文鴦看向司馬衷,等待他的號令。
司馬衷斜眼看了一下楊駿,不再遲疑。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