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董猛仰天長笑。
「好一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不愧是有大才之人。只用了幾個字,就將幾千年來的君臣之道,概括得如此精要……」
「陛下的巧思和文采,俱是一等一呀!」董猛笑著說。
雖然董猛的臉上還是微笑,但已經和以往那樣諂媚的笑容大不相同。
好像只有現在,他才做回了自己。
從前的董猛。
是一具攀附權力的行屍走肉。
隱藏自己的思想,收斂自己的性情。
作為一件工具存在。
為了主子而活,為了爭奪權力而活。
有時候真不知道是他在追逐權力,還是權力在追捕著他。
他也沒得選。
八歲進宮,在權力場中沉沉浮浮,看遍了世態炎涼、爾虞我詐。
這人世間,哪裡又是岸上呢?
也許只有死亡,到達人生終點的這一刻。
才是真正的「上岸」。
「老奴這張面具,戴得也夠久了。今天終於可以脫下了。」
董猛喃喃道。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來臨了。
這一刻,不管是什麼樣的面具,都會自然脫落。
因為這一場人生戲劇,已然謝幕!
沒有演下去的必要了。
他閉上眼睛。
渾濁的老眼中,流下兩行清淚。
「阿母,兒來尋你了。」
這竟是大太監董猛,在人世間說的最後一句話。
作為西晉的太監,自小便不被允許與自己的原生家庭、家族接觸。
大部分宦官入宮後,也都忘卻了這一身份。
但總有一些宦官,在被送入宮前,對自己的家庭印象極為深刻,入宮之後,也沒能忘卻。
畢竟是人倫常情。
東漢的宦官曹騰,收養了養子曹嵩以延續家族。曹嵩,便是魏武帝曹操之父。
後世北魏的宦官王溫,因侍奉太后得力,也得以請求為母封官、為父追贈。
唐代的權宦高力士,尋生母贍養。
司馬衷沒想到。
這竟然也是董猛臨終前的遺言。
一個宦官,追逐了一輩子權勢,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卻是關於入宮前的阿母?
真是令人唏噓!
文鴦聞言,也是一愣。
董猛今天要是不提,文鴦還一直以為,宦官都是孤兒呢……
「這宦官在入宮前,都已經『去勢』。對著故去的老母,卻還是稱呼自己為『兒』?」
文鴦心中嘖嘖稱奇。
「文某一直以為宦官乃是不人不鬼之物,沒想到……竟然也有幾分人倫之情……」
不過,文鴦的情緒波動,並沒有持續多久。
畢竟他是一個武人,心思並沒有陛下那麼細膩。
頓了片刻,文鴦便赫然起身來。
眼下,既然董猛已經交待完遺言。
那就該他幹活了!
文鴦將大刀的邊緣,在鎧甲上來回颳了幾下。
發出了「沙沙」的磨刀聲。
隨後,屏住一口氣。
看向眼前這個宦官。
董猛閉眼默淚,雖然沒有言語。
但卻用沉默告訴文鴦。
動手吧!
於是。
文鴦抬起手,揮刀行刑。
他斬下乾脆利落的一刀!
只是一瞬。
這位精明算計的西晉大宦官,便得以在九泉之下,與家人團聚了。
司馬衷則沒有再看董猛。
他轉過頭,注視著這諾大的楊府。
眼下,這楊府正堂上,除了他和文鴦,已經沒有活人了。
「把他們屍首都收攏,下葬了罷。」
「就不立碑了。」
「造反還能有一口棺材、一個土包,運氣已是不錯。」
司馬衷擺擺手。
隨後就背過身去,不再言語,像是陷入了沉思。
文鴦拱手領命。
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皇帝,此時心裡在想什麼。
只覺得,這大致是位有些人情味的帝王。
「換了殘暴一些的帝王,估計要把這些人拉出去,曝屍幾天解解恨不可。」
文鴦心中暗想。
他常年征戰在外,見慣了太多曝屍荒野的士兵和將領。
攻城之後,將敵人的屍首掛在城牆上。
這種事他也沒少干……
對於各種各樣的鞭屍行為,更是見怪不怪。
司馬衷則背對著文鴦。
嘴裡喃喃自語,心中唏噓不已。
「面具……朕何嘗不是帶著面具在演戲?」
「權力場的鬥爭,生來如此。」
「等楚王一來,朕也要戴上面具,開始扮演朕的人設了。」
「給這些人收屍,並非對他們有所同情。」
「大家都是權力體制下的一位『棋手』,都在爭著要當那個勝者。」
「如今朕贏了,不過是施捨給落敗者的一絲尊敬罷了。」
這人世間。
其實就是一場巨大的「面具狂歡舞會」。
人人都戴著面具。
誰先摘下面具,誰就先被判了死刑。
只有等到死的那一刻,才是摘下面具的最好時機。
……
不消片刻。
就有一個兵卒急匆匆奔進來,稟報導。
「文將軍,有一隊甲士,約摸數百人,正朝著楊府行進。馬上就要到了!」
文鴦心中料想。
定是楚王司馬瑋和孟觀、李肇二人帶領的殿中軍,此刻趕來楊府匯合了。
文鴦下令道。
「傳我軍令。弟兄們皆收起武器,於楊府前迎接楚王殿下!」
雖然,文鴦麾下的這些士卒,已經和孟、李二人麾下的殿中軍進行了配合,合力打下了楊府。
但如今,是楚王接管局面,自然還是要把姿態放低,以換取楚王的信任。
司馬衷也點點頭。
「文卿,你做得很好。」
「如今楊黨既然已經覆滅。朕的下一個目標,便是賈南風一黨。」
「眼下,既然楚王勝利,那麼禁軍的兵權,暫時也會控制在楚王手中。因此對於楚王,你還要多加拉攏。」
「與他搞好關係,對於朕來說,會是很大的助益!」
司馬衷又回到了,文鴦記憶中那位賢明帝王的樣子。
運籌帷幄、處變不驚。
文鴦心生崇敬,朗聲抱手道。
「臣領命!」
隨後文鴦問道:
「此番,微臣會借著這個機會,將自己的弟兄們編入殿中軍中,以掌控殿中軍的一部分軍權。」
「但是,充其量,也只能調動數百人。此後,又該如何擴大兵權呢?」
司馬衷聞言,點點頭。
他早已經想到了這一點。
「你說得不錯。以你手下目前的幾十號兄弟,就算在殿中軍里,再怎麼爭取到主導權,觸到頂上也不過是幾百人的規模。」
「確實難以進一步突破。」
「如果想要進一步將朕麾下的治軍規模,擴大到千人……」
「文卿,你必須要有一個正式的武官職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