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駿才被誅,本王就馬不停蹄地剛回京來。這前腳才剛邁進京城,後腳就被叫去面見天子……」
司馬亮有些忐忑,他唯恐其中有什麼異變。
「難道,這又是賈南風的主意?」
司馬亮啥都不怕,他就怕這賈南風。
此女一向擅長出陰招。
楊駿之死,不也是賈南風的傑作嗎?
「本王的直覺,一向很準。也許,真是賈南風在幕後指揮……」
「只是,這賈南風到底要與本王談些什麼呢?」
「難道,是要拉攏本王?」
汝南王一個人在搖晃的馬車內思酌。
「聽聞那東安郡王,於朝堂之上,一口氣封賞了三百餘人,隱隱有楊駿專權之勢……」
「莫非,賈南風是想同本王一道,來對付這東安郡王……?」
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際。
車駕已經到了華林園外。
汝南王司馬亮嘆了一口氣,便收起心思,快步走向了九華台。
汝南王遠遠望見,九華台正中,已經擺好一副桌案。
有一衣著華麗之人,端坐於正中。
桌上,有煮酒的熱氣正在緩緩騰起。
汝南王司馬亮知道。
皇帝陛下已經在等他了。
「老臣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汝南王將雙手一拱,深深鞠躬,說道。
司馬衷遠遠地,便看到一老者快步走來。
待到走近了,司馬衷便抬眼一瞧。
只見——
這汝南王司馬亮。
體態臃腫,面如滿月。錦袍玉帶,金銙嵌玉,綴滿珍寶。
其在京城的地位和權勢,可想而知。
作為晉武帝的叔父、太祖文皇帝司馬昭的弟弟。
汝南王司馬亮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老宗室」的氣質。
司馬衷若不是皇帝,只是一個普通的君侯。
只恐怕,這汝南王一點也不會把這樣的宗室小輩,放在眼裡。
司馬衷笑意盈盈。
「汝南王來了啊,坐下罷。」
「老臣多謝陛下。」
司馬亮嘴上應著,但心裡卻是覺得有些奇怪。
「往日,陛下都是稱呼本王為叔祖,這樣也顯得親近許多。」
「怎麼今日,改稱本王為汝南王?」
司馬亮渾濁的老眼裡,浮現出一絲疑竇。
兩人與九華台正中坐定。
司馬衷囑咐下人,端上菜餚,熱上美酒,並奏起舞樂。
桌案上,置著一盤青梅,黍米釀成的濁酒,正咕嚕咕嚕滾著熱泡。
司馬衷說著,將青梅捻起,丟進熱酒中,觀其在酒中翻滾。
「汝南王風塵僕僕回京,路上舟車勞頓,不可謂不辛苦。」
「今日,朕當為汝南王接風洗塵。」
司馬衷舉起酒杯,說道。
汝南王司馬亮則回禮曰:
「老臣掛念陛下安危,因此匆忙返京,甚為失儀,還望陛下不要怪罪。」
「汝南王心中有朕,朕談何怪罪呢?」
司馬衷露出神秘的一笑。
隨後他將話題一轉,指著九華台外圍的梅園,說道:
「今日,朕於園中遨遊時,忽見枝頭梅子青青,不由得想起曹公(曹操)曾有『望梅止渴』的民間逸聞。」
「又值煮酒正熟,故邀汝南王小亭一會。」
於是,二人對坐飲酒暢談。
不過,所聊儘是一些家長里短,無甚要緊之事。
聊著聊著,汝南王司馬亮不禁在心中犯起了嘀咕:
「嘶……難道天子今天喚本王來,就只是為了閒聊?」
「也許,真是我多心了?」
此刻已經接近酉時,天氣悶熱,烏雲滾滾,連拂面的微風都沾著些許水汽,隱隱似乎有雨色。
司馬衷便遙指天色,說道:
「汝南王可知龍之變化否?」
汝南王司馬亮眼珠子轉了轉。
「這是太學老師最近教授的課程麼……?」
汝南王便順勢說道:
「老臣未知其詳,願聞陛下教誨。」
司馬衷站起身來,端著酒杯,吟道: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
「龍的這般乘時變化,恰似這世間的英雄,一朝得志而縱橫四海。」
「汝南王年長數倍於朕,想必定知曉當世之英雄罷?」
司馬衷仰頭喝盡了杯中的青梅酒,語氣輕盈。
汝南王聽了這番話,略微有些驚奇。
心中道:「這小兒幾日不見,談吐舉止竟是有條理多了。」
但是他又不知道,司馬衷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便推脫道:「老臣肉眼凡胎,怎有本事識別天下英雄呢?」
司馬衷卻是冷冷一句,頂了回去:
「叔祖莫太過謙遜。」
見狀,汝南王司馬亮只好開動腦筋,想了起來。
他年事已高,思考起來也頗為費勁。不一會兒,額間就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好一會兒,才說道:
「前太尉荀顗(yǐ),出身名門,四世三公,學識廣博,思維周密。可算英雄乎?」
「……」
司馬衷不禁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要知道,晉武帝原來是想讓司馬衷娶衛瓘之女的。
就是這荀顗和荀勖,在武帝面前狂吹賈南風,說她「姿德淑茂」,最後,才讓賈氏成了皇后。
世人聽聞他們的這番吹捧,都在背地裡恥笑。
搞得司馬衷現在頭大無比。
晉武帝當時的理由還是頗為充分的。
他是這樣說的:
「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
「衛氏一族,家風仁厚、子孫興旺,族人樣貌俊秀、身形修長、膚色白皙。」
「賈氏一族,則是門風善妒、人丁單薄,族人相貌醜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
這兩相對比。
明眼人都知道怎麼選吧?
不得不說,晉武帝的眼睛還是雪亮的。
只不過,西晉的皇權實在是不怎麼強。
晉武帝很能容人,因此也很善於妥協。
這一年,荀顗死了十來年了。
於是,司馬衷毫不客氣,說道:
「荀顗不過是藉著父親荀彧的盛名罷了。論起謀略、品行,都不足其父萬分之一,非英雄也。」
汝南王司馬亮想了想,又說道:
「那前太尉鄧艾,修築水利,編著要術,平定成都,可算英雄乎?」
司馬衷還是擺擺手:
「鄧艾居功自傲,能成大事,卻不能保全自己和兒子,稱不上英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