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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這不是故事,是事故

2025-04-28 18:39:06 作者: 花啊肥

  第114章 這不是故事,是事故

  紐約地鐵是這個城市一道獨特的風景線當然了,如何定義風景線,那是另外一回事兒。

  走進地鐵,在月台周圍,隨處可見大堆大堆的垃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臭氣。

  前世被人反覆鞭屍的紐約地鐵,其實已經比80年代好多了。

  望著蓋滿車廂內外的各色塗鴉、破碎的車廂玻璃,聞著若有若無的腥臊味,再看看周遭對此熟視無睹的老外們,劉培文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誰說老外直來直去養尊處優,這不也有能忍的嗎?

  一路乘坐地鐵7號線,直到終點站,劉培文才下車。

  出了站,腥臊和臭氣就變成了炒鍋與醬油的味道。

  忙亂的街道,胡亂穿行的路人,寸步難行的車輛,隨處可見的中文招牌和黑頭髮黃皮膚、操著一口閩粵方言的店老闆,處於皇后區與長島的交界處的法拉盛瞬間讓劉培文覺得對味了。

  這種感受不同於此時的國內,更像是前世國內90年代末給劉培文的感受,雜亂無章,卻又各行其是。

  早晨劉培文去找了一趟何晴,本來想趁著有空約她出去玩一天,沒想到何晴一大早跟著領導出門了。

  好好好,忙是吧,那周倩的東西先放我這吧。

  出了領事館,百無聊賴的劉培文靠著欄杆看了半天哈德遜河,忽然想起那天的潤人男女。

  閒來無事,索性去找這些人積累點素材也不錯?

  之所以沒有去唐人街,而是選擇法拉盛,一方面是因為前世的記憶里,法拉盛似乎名頭最大,

  二來是他此前經過唐人街,覺得很商業化。

  越規範的地方,可講的故事就越少。

  所以他乾脆坐地鐵去了法拉盛,

  望著眼前的盛景,他覺得自己來對了地方。

  沿著大路前進,不多遠距離他就看到路邊有一個炒粉店。

  信步走進去,看著店裡擺放著的摺疊桌椅,一面牆的中文菜品名稱,熟悉感撲面而來。

  落座之後,油膩的桌子上擺放著老三樣,後廚火爆的顛鍋聲和伴隨著嘈雜的排氣扇聲飄過來的焦香·—·

  回來了,全都回來了。

  劉培文定了定神,從往昔打工乾飯的記憶里抽離出來,張口用普通號喊道,「老闆,來份干炒牛河!」

  裡面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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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後又是一陣顛鍋聲音,忽然有個滿頭大汗的腦袋冒出來嘰里呱啦地說了一句什麼。

  「啊?」劉培文茫然「我問雷加不加辣!」老闆隨即切換成普通話。

  「哦哦!微一一中辣!」想了想廣府的辣度,劉培文做出了合理選擇。

  啪!

  一分鐘後,一個鐵盤子摔在自己面前,噴香的河粉抖了三抖。

  劉培文默默付錢。

  「中國羊,唔收你小費的。」老闆擺擺手,只抽走了一張紙幣。

  劉培文從桌上抽出一雙筷子,埋頭大快朵頤。

  柔嫩的河粉被大火炒到發乾,略帶一點焦香,搭配廉價的新鮮蔬菜,挑起一筷子,根根分明,

  彈力十足,口味均勻。

  這份賣相平平的干炒牛河,居然意外的好吃。

  然而劉培文滿意,有人卻不滿意。

  「靠北,好好的河粉,為什麼不用豬油炒!老闆你用的什麼爛油!沒味道,唻!」

  坐在門口的一個中年男人拍案而起,指著後廚罵了起來。

  劉培文分明看到此人桌子上一整瓶白酒已經快空了,再看看他一臉醉紅,分明已經喝多了。

  「雷個死撲街!天天在這吃,亂說什麼,我丟雷啊!」

  老闆也不是善茬,從後廚抄著盛豬油的大碗就衝出來,磅地一聲砸在桌子上,指著男人的鼻子直接開罵。

  男人的氣勢瞬間被壓倒,委頓在塑料椅子上。

  等老闆走了,他嘴裡還嘟著「炒牛河為什麼要放牛肉,林北不吃牛肉之類」之類的怪話。


  只可惜沒人理他。

  劉培文打量了半天,選擇繼續把河粉吃完,

  等他抬頭的時候,醉酒的男人已經走了,酒杯下壓著兩張紙幣。

  此時店裡已經沒人了,老闆慢慢悠悠過來收拾桌子,拿著勉強看出顏色的抹布把每張桌子擦了一遍。

  收到男人那桌時,老闆嘆了口氣。

  「丟,錢又不給夠。」

  劉培文喝了口水,好奇地問道,「老闆,那人是誰啊,經常來吃嗎?」

  老闆似乎也無聊的緊,一屁股坐下,講了起來。

  「他啊,系三年前來到這條街的—.」

  原來,剛才醉酒的男子叫做王正發,三年前從灣島帶著老婆過來投奔親戚,沒想到親戚在這裡也混不下去。

  來到這裡之後,最早他並沒有在法拉盛混跡,而是去了唐人街的一家酒樓里刷盤子,可以算是潤人的經典路徑了。

  「他在灣島可是音樂家,哇,可惜是吹小號的,不然去咖啡館彈鋼琴,也有的賺。」老闆點評道。

  「後來他三弄兩弄,勾搭上了那個酒樓的老闆娘,跟他老婆分手啦。他老婆,也是羊才,轉頭嫁給了一個老黑,直接拿了綠卡,還帶著新老公去酒樓炫耀哇。」

  「好傢夥,夫妻倆都吃軟飯啊!腸胃可真差!」劉培文驚嘆道。

  老闆沒明白腸胃差是什麼意思,但是吃軟飯還是懂的。他瞬間激動起來,興致勃勃地跟給劉培文講起一些八卦來。

  聊了半響,告別了老闆,劉培文把外套的扣子扣好,繼續在法拉盛寒風的街巷裡閒逛。

  此時路上的人行色匆匆,他觀瞧了半天,沒發現有合適的交談對象。

  繼續向前走,拐過一片稀稀拉拉的街巷,眼前是一片荒涼的灘涂地和渾濁的法拉盛河。

  此刻,一個男子正坐在河灘邊上吞雲吐霧。

  劉培文一瞧,樂了,這不就是剛才在炒粉店裡不吃牛肉的哥們嗎?

  緩慢地湊過去,他在男人附近尋摸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

  男人警了他一眼,面色麻木地繼續抽菸。

  「你好,我是一一」

  「我不賣身,也不賣腎。」男子打斷道「我不是干黑產的,我是一—」

  「靠北了!你是誰關我屁事?離我遠點。」

  噴,無語。

  劉培文搖搖頭,看來是要以「德」服人了。

  片刻之後,男人的眼前出現了一張綠油油的「華盛頓」。

  劉培文第一次看到男人的眼神聚焦了。

  「你有什麼事?」男人和顏悅色地盯著眼前的鈔票。

  「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劉培文說。

  「不夠。」男人搖搖頭,視線卻沒有離開眼前的米刀。

  「這樣呢?」劉培文換了一張「漢密爾頓」。

  看到價格瞬間從一米刀變成了十米刀,男人呼出兩口白氣,眼晴放光。

  「這樣也不夠。」他繼續搖頭「哦。」劉培文點點頭,把十刀放回包里,換成了一張「林肯」。

  「別!別啊!」男人眼看著到手的十刀變成了五刀,急得沖了過來,被劉培文一腳踢翻。

  「這張,夠了嗎?」

  「列勢互勢!夠了!」男人忽然發現眼前這年輕人似乎也不怎麼好惹,乾脆就坡下驢。

  不就是費點嘴皮子嘛,他才不管對面是偵探還是警察。

  「講講,你從哪年來的米國,怎麼就落魄成現在這樣了呢?」

  「我真傻,真的!」男人低下頭,訴苦道。

  「我原以為我在灣島過得不好,公司里不器重我,樂團其他人也霸凌我,我覺得他們都是狗屁!

  「三年前,我有個同事忽然富了,賣了家產,直接出國,後來我們才知道,他有個遠房親戚在澳大利亞,人死了,遺產無人繼承,被這個爛仔占了便宜!

  「當時我和我太太就想,不就是外國親戚嘛,我們也有啊!所以我們就乾脆把家裡東西都賣了,加上存款,又借遍了親戚朋友,弄了一筆錢,辦了個探親簽證,來了這兒「到這兒才知道,我太太內個大姨媽自己還住地下室咧!她甩了我倆一百米刀,直接讓我們滾蛋,要不然她就報警。」


  「我倆當時特別怕警察,灰溜溜走了,我們倆英文又很菜,三弄兩弄,在唐人街一個飯店後廚端盤子刷碗,那條街一半刷盤子的,都是我們這路人。」

  男人說到這裡,開始摸口袋,摸了半天,扭頭問劉培文,「勞駕,有煙嗎?」

  劉培文還真有,之前在牧場的時候肯特扔給他的,但他並不抽菸,所以一直放在包里。

  摸出那包方寶路,他打開抽出兩根遞了過去。

  男人趕忙接過,一根夾在耳際,一根用嘴叼著,哆哆嗦嗦地點著火,狠嘬了一口,才舒爽了。

  「讓您看笑話了,」他有點不好意思,「我原來沒什麼菸癮,都是在這兒壓力大鬧的。」

  「我聽炒粉店老闆說,」劉培文說道,「你跟老婆離婚了,倆人各傍上了別人?」

  「那是她!」男的站起身來痛斥。

  「個婊子養的,原來在灣島我對她那麼好!出了國,覺得我沒用了!她在飯店端盤子跟好幾個老外眉來眼去,圖什麼,不就圖他們拿綠卡嗎!

  「結果、結果她撇了我嫁了個窮鬼老黑!帶著她那頭來飯店刺激我!她還說,還說我.」男人說著說著,忽然哽咽起來。

  劉培文用膝蓋都能想出是什麼劇情。

  無非是某站精選、器大活好那一套。

  「後來我也想開了,」男人擦擦淚,恨恨地說道,「憑什麼她行我不行?」

  「所以你就傍上了老闆娘?」

  「我沒有!」男人否認,「她只是看我可憐,借了我一筆錢,讓我做生意。」

  「然後呢?」

  「然後我做成了!」男人這會兒興奮起來了,眼神里都是飛揚的神采。

  「我弄了個小廠子,找了很多像我這樣的黑工,我帶著他們干小型服裝廠,老闆娘幫我聯繫渠道,一邊給服裝店供仿冒貨,一邊給大廠子打代工,就花了一年!我就賺了五萬,刀樂!US刀樂!!」

  男人嘬了口煙,揮舞著手,仿佛眼前空蕩的法拉盛河就是他的世界。

  「我花錢買了身份,我還僱人去揍那個老黑,僱人去干我前妻,接著我跟人學炒股,又賺了一大筆!」

  「那你這不是很成功嗎?怎麼落到現在這樣?」

  男人聞言,眼裡的火瞬間被澆熄了,他垂頭喪氣地坐下,「炒股很快賠了錢,公司周轉不開了,我拿公司找高利貸貸了4萬刀,然後去了內華達,拉斯維加斯,知道嗎?」

  劉培文點點頭。

  「之前我在那裡贏過一大筆,也是那筆錢,我才敢去炒股,我想再來一次,這一次我不求賺一大筆,只求翻了身,讓我把服裝廠幹下去。只可惜,我命不好,現在我身無分文了。」

  「我看你不是命不好,是命太好了。」劉培文嘲諷道。

  「你來了米國,被別人剝削,你賺錢卻也是剝削別人,甚至變本加厲,不以為恥。」

  「那怎了!這就是資本社會!人人玩我,我玩人人!你當我是大陸仔啊!」男人嘴硬道。

  「行,就算你說的對,我問問你,當初借你錢的老闆娘,後來怎麼樣了?」

  「她——.她—」男人面色變幻。

  劉培文手裡的米刀,再次變成了10刀。

  「我一開始賺了錢,我特別感激她,我追求她,我倆在一起了,可惜後來,我為了翻身,把她出賣了,現在她在哪,我也不知道。」

  看著此刻滿口謊言的男人,劉培文搖了搖頭,把十美刀扔給他,轉身離去。

  男人最後的表情,一看就是沒說實話,在劉培文看來,恐怕那個當初「借他錢」的老闆娘,也是被他追求後哄騙來的錢財。

  環境對人的異化,真的恐怖。

  可是這樣的洶湧的大潮,又如何抵擋呢?

  望著遠處的法拉盛河,劉培文低頭不語。

  再次乘坐地鐵回到酒店,他在酒店的書桌上,攤開稿紙,寫下自己的點滴感想。

  【1983年小巷11月晴朗燈塔將這座財富之都映照得金碧輝煌。

  潛藏在陰影里的,是無數的血淚與悲歌如今我要告訴人們:




  如果你恨一個人,也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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