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客舍偏居一隅,說是客舍,實則是寺中臨時清整出來的一間空置庫房。
屋中並無多餘陳設,只擺著一張陳舊的案幾,肖懷真與四名同窗便跪坐於案几旁,神色皆是鬱郁。
大理寺卿劉德威心中清楚,這幾位河北道來的遊學士子,如今可是珍寶,更是絕不能讓他們踏出大理寺半步。
外頭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李孝協背後的宗室勢力,怎會容得下這幾個敢狀告國公的讀書人?
可他也萬萬不能將幾人關入牢中,一來幾人不是罪犯。
二來,他們是被選出來的遊學士子,若是慢待了,便是拂了高陽縣伯的顏面。
故而才尋了這麼一處地方。
「三日了,整整三日了,朝廷那邊半點消息都沒有,難不成我等便要在這冷僻的庫房裡枯坐,直到被人忘在腦後嗎?」
一名身著青布儒衫的學子率先按捺不住,長長嘆了一聲,聲音里滿是沮喪與不甘,他抬眼看向端坐不語的肖懷真,眼中帶著幾分希冀,又有幾分茫然。
「懷真兄,你素來心思縝密,此事你說……高陽縣伯他,可會管我們?可會管河北道的那些百姓?」
肖懷真依舊低著頭,沉默不語。
此次他們四人冒著殺身之禍,從河北道星夜兼程趕往長安,不僅是為了那些因河道決堤流離失所的百姓,更是為了十餘位慘死的同窗。 可長安偌大,朝堂深似海,他們不過是籍籍無名的遊學士子,狀告的卻是堂堂郇國公、魏州刺史,這般以卵擊石的舉動。
若不是抱著對高陽縣伯的一絲期望,他們怕是連長安的城門都不敢進。
只是這三日的杳無音信,早已將那絲期望磨去了大半。
其餘兩名學子見肖懷真不語,也皆是重重嘆氣,屋中氣氛愈發沉悶。
其實他們都和肖懷真一樣,都沒有見過溫禾。
當初成為遊學士子,其實心中更多想的是這是一條捷徑。
畢竟那位十三歲的高陽縣伯,是太子的老師,日後他們若是能做出功績來,那便能平步青雲了。
可這番遊學,讓他們感悟很多。
原來天下還有這麼多吃不飽穿不暖的人。
原來這天下並沒有他們看到那麼繁華。
那路邊是真的有凍死骨。
就在幾人唉聲嘆氣,心灰意冷之際,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幾人循聲抬眼,朝著門口望去,只見一名少年立在門旁,身著一身半舊的粗布短褐,看著年歲不大,眉眼清俊,手中提著一個朱漆食盒,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有勞小郎了,只是我等心中煩悶,實在吃不下東西。」
方才嘆氣的那名學子起身,對著少年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歉意。
這三日來,大理寺每日都會派人送膳食來,只是他們心中懸著事,哪裡有半分胃口,大多時候都是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少年聞言,卻擺了擺手,絲毫沒有理會他的拒絕,提著食盒走到案几旁,將食盒往桌上一放,抬手掀開蓋子,一股濃郁鮮美的羊湯香氣瞬間漫溢開來,直衝鼻腔。
只見食盒中擺著一大盆羊湯博飥,奶白的羊湯里浮著筋道的面塊,撒著翠綠的蔥花,還飄著幾顆油亮的花椒,光是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少年說著,用手在盆邊扇了幾下,讓香氣散得更開,然後衝著幾人挑了挑眉頭,語氣帶著幾分打趣。
「羊湯博飥,剛燉好的,香的咧,嘗嘗?」
那誘人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幾人腹中皆是一陣咕咕作響。
他們已是兩日未曾正經吃過一頓飯,哪裡抵得住這般誘惑。
四名學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肖懷真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懷真兄?」
肖懷真看著那盆熱氣騰騰的博飥,心中也是一陣酸澀,他長長嘆了一聲,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對著幾人說道。
「這位小郎說的是實話,人是鐵飯是鋼,我等在這長吁短嘆也無濟於事,終究是要先顧著身子,才能繼續等著朝廷的消息。不如,先用膳吧。」
他話音落下,其餘幾人皆是如蒙大赦般點了點頭,再也顧不得心中的煩悶,紛紛拿起案几上的碗筷,朝著那盆博飥伸去。
羊湯鮮醇,博飥筋道,一口下去,暖意從喉嚨直淌到心底,驅散了多日的疲憊。
五個人圍坐在案几旁,竟是狼吞虎咽,片刻功夫,便將那一大盆羊湯博飥吃了個底朝天,連最後一滴羊湯都被喝得乾乾淨淨。
少年就站在一旁,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看著幾人狼吞虎咽的模樣,目光無意間掃過案几旁的角落,只見那裡堆著幾本書籍,封面雖有些磨損,卻看得出來被人精心保管著。
他走上前,隨手拿起一本,只見封面上寫著《中級化學》,再翻看其餘幾本,《初級數學》《格物初論》竟是樣樣俱全。
少年不禁失笑,拂過書頁,只見書頁間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字跡工整,看得出來主人時常翻閱,且頗有心得。
「小郎識字?」
肖懷真正放下碗筷,擦著嘴角的油漬,一回頭見少年拿著書翻看得認真,心中不由生出幾分好奇,開口問道。
在他看來,這少年不過是大理寺的雜役小郎,想來出身貧苦,未必識得幾個字。 「認得一些。」
少年抬眸,對著他淡淡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書放回原處。
「小郎看著年歲不大,怎的會在大理寺做工?」
另一名學子也湊上前來,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
「看小郎這般模樣,倒像是個讀書的料子,若是生在尋常人家,定能進學讀書,將來謀個前程。」
幾名學子皆是這般想法,只當眼前的少年是大理寺中打雜的雜役,為了生計才早早出來做工。
少年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他放下手中的書,轉過身對著幾人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
「家中貧苦,養不起閒人,便出來做工混口飯吃,大理寺管吃管住,倒也不錯。」
他刻意避過了自己的身份,話鋒一轉,順勢問道。
「倒是你們,看著皆是讀書人,怎會待在大理寺的客舍里?我聽寺里的人說,你們已是兩天沒正經吃過飯了,可是遇上了什麼難事?」
提及此事,方才還因飽餐一頓稍顯舒緩的幾人,神色瞬間又沉了下來,眉宇間凝上了哀傷與憤懣,方才的暖意仿佛瞬間被抽走,屋中的氣氛又回到了之前的沉鬱。
肖懷真垂著眸,指尖緊緊攥著碗筷,指節微微泛白,其餘幾人也皆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少年看幾人這般模樣,卻依舊故作疑惑地繼續問道。
「莫不是為了河北道河道決堤的事情?我昨日聽寺里的大人閒談,好似說河北道出了大事,死了不少百姓。」
這話正中幾人心頭,肖懷真肩頭微微一顫,終究是沒有忍住。
少年見狀,似是隨意般開口,給了幾人一顆定心丸。
「若是為了這事,我覺得你們倒是不用太過擔心,我方才聽吏部的人來傳信,說朝廷已經有了打算,準備讓吏部尚書齊國公長孫公前往河北道,徹查此事。」
「果然嗎?!」
這話如同驚雷,在四名學子心中炸響,幾人皆是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狂喜,方才的沮喪與絕望瞬間煙消雲散,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少年看著幾人狂喜的模樣,笑著點了點頭,語氣依舊隨意。
「當然了,所以啊你們不用擔心,齊國公這個人雖然不怎麼樣,但是他辦事還是可以的……」
他正說著,話還未說完,屋中的氣氛卻陡然一變。
只見肖懷真一手握著碗,一手捏著筷子,身子猛然一顫,隨即「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仰天長嘯。 「仁禮兄!懷慶兄!你們的血仇,終於要得報了!九泉之下,爾等可以安息了!」
他這一聲哭喊,悲慟欲絕,聽得人心中陣陣發酸。
其餘三名學子見狀,也皆是再也忍不住,紛紛跪倒在地,放聲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在空曠的庫房中迴蕩,聽的人心裡發慌。
見狀,少年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眉頭緊緊蹙起,心中生出一絲強烈的不安。
他看著痛哭流涕的幾人,沉聲問道:「什麼血仇?」
「是之前水災時遭難的遊學士子嗎?」少年繼續問道。
聽著他的話,肖懷真當即用力的搖著頭。
「非是天災,是謀害,是謀害啊!」
「我等四人與仁禮兄、懷慶兄等十餘位同窗,一同在河北道查探水利之事,無意間發現了李孝協貪墨水利錢款、以黃土冒充水泥修建堤壩的罪證,本想帶著證據入長安狀告他,卻不想此事竟被他察覺!」
「那李孝協喪心病狂,心狠手辣,竟派人在半路截殺我等!仁禮兄、懷慶兄等十餘位同窗,皆遭了那賊人的刀劍,慘死當場!他還怕事情敗露,竟將諸位同窗的屍身焚毀,毀屍滅跡,讓他們連屍骨都無存啊!」
「我等四人,皆是僥倖被村民所救,一路顛沛流離,隱姓埋名,才得以逃入長安,這樁血海深仇,若不能報,我等有何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同窗啊!」
肖懷真的話,字字泣血。 「你說什麼?!」
少年猛然睜大眼睛,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滔天的怒火取代,他倏然站起身子,雙拳緊緊攥起,指節捏得咔咔作響,眼底翻湧著驚怒與戾氣,死死瞪著肖懷真,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李孝協他哪來的狗膽!」
他此刻終於明白,李世民為何要特意讓他來大理寺見這幾名遊學士子!
李世民定然是早就知曉了這樁截殺案。
好,好得很!
那李孝恭今日在立政殿,還在為李孝協百般辯解,說他年少無知,說他已然知錯,說他亡羊補牢!
去你嘛的李孝恭!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心底噴涌而出,直衝頭頂,溫禾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少年怒髮衝冠,轉身便朝著門外大步走去,讓屋中痛哭的幾人皆是一愣,瞬間止住了哭聲。
這小郎,怎的會有這般濃烈的怒火?
他不過是個大理寺的雜役,竟然敢直呼郇國公的名諱,罵李孝協「狗膽包天」? 莫非他……
肖懷真心中猛然咯噔一下,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從心底冒了出來,他顧不得擦乾臉上的淚水,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快步追了出去,朝著那道挺拔的背影高聲喊道。
「小郎君留步!敢問小郎君,可否告知姓名?」
那道身影行至拐角處,腳步微微一頓,隨即,一道帶著滔天怒火的爆喝聲在庭院中轟然響起。
「溫禾!」
溫禾!
短短兩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四名學子耳邊炸響,讓他們瞬間僵在原地,如遭雷擊,傻傻地站在客舍門口,連呼吸都忘了。
「他說,他是誰?」
一名學子怔怔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茫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肖懷真站在庭院中,身子僵直,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那道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嘴唇顫抖著,一字一頓地說道。
「高,高陽縣伯!他是高陽縣伯!」
「天爺啊,那少年竟然是高陽縣伯!」 ……
不久後,玄武門外。
「高陽縣伯啊,這個時候要落鑰了,你還是明日來吧。」
張士貴滿臉無奈的勸著溫禾。
一個多時辰前溫禾才走,怎麼又回來了?
還偏偏是這個時候。
而且看他模樣,雙眼通紅,張牙舞爪的。
不會又是那個沒長眼的惹到他了吧。
「新野縣公我要見陛下,你不讓人通報,我不走了!」
溫禾心中怒火快要壓制不住了。
「你讓人去告訴陛下,如果今天我見不到他,我就帶著人去河間王府,砍死李孝恭那個王八蛋!」
這話一出,張士貴頓時冒出一身冷汗了。 這溫嘉穎是瘋了吧。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在這裡說!
溫禾顧不得許多了,指著張士貴質問道。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到時候砍死李孝恭就說你是同謀!」
張士貴額頭頓時冒出三條黑線來。
這溫嘉穎啊,簡直無理取鬧。
先不說你能不能打的過李孝恭,即便你能打的過他,你也闖不進他的王府啊。
但是任由溫禾在這裡鬧,張士貴真怕出了事,到時候陛下還是責罰他。
「你這……你等著,老夫去問問!」
張士貴也是一肚子的火。
你們這些宗室的招惹了這個小煞星,竟然把老夫都給連累了。
眼看著距離落鑰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張士貴只能讓人跑著去稟報。
「高陽縣伯啊,我讓人去了,至於陛下見不見那老夫可就說不準了。」
「沒事,如果陛下不見,那我不僅去砍了李孝恭,我再去砍了李神通,然後再去大安宮……」
「慎言,慎言啊!」張士貴連忙攔住溫禾。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有點受不了了。
以前都說程知節和李道宗是混不吝,現在看來這個高陽縣伯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你怕什麼,我是說去大安宮告狀,你以為呢?」溫禾撇了他一眼。
張士貴滿臉愕然,赫然感覺胸口一陣憋悶。
他咬著牙,一字一蹦的說道:「老夫也以為是告狀!」
「那你攔著我做什麼。」
「你!」張士貴指著他,氣的臉色鐵青。
「老夫還有事,高陽縣伯自便!」 他覺得自己在這麼和溫禾說下去,他不是被嚇死也得被氣死,索性也就不管溫禾了。
沒多久,內重門傳來動靜,只見江升滿頭是汗的從側門跑了出來。
黃昏下,他看到溫禾的身影,急急忙忙的上前來。
「高陽縣伯啊,陛下讓您滾進去。」
「看吧,我就知道陛下深明大義,肯定會召我的。」溫禾衝著張士貴挑了下眉頭。
張士貴敷衍的笑了一聲:「高陽縣伯所言極是,陛下聖明。」
一旁的江升見狀,頓時無奈。
方才他聽到消息,說溫禾在玄武門外大鬧,還說不見到陛下就去砍了李孝恭,他頓時驚出一聲冷汗來。
當時正在用飯的陛下直接將碗砸了。
好在陛下節儉,用的只是普通的瓷碗。
可緊接著就把象牙箸給摔了。
要不是當時皇后殿下和太子殿下以及長樂殿下攔著,只怕陛下是要掀桌了。 好在陛下冷靜下來,讓他出來叫溫禾滾進去。
「走吧,江中官。」溫禾大搖大擺的進了玄武門。
江升見狀,連忙追了上去:「高陽縣伯慢行……不是去立政殿,也不是兩儀殿,是萬春殿。」
……
不久後。
萬春殿內。
「豎子!」
「豎子!」
「你個豎子,你是要造反嗎?你想做什麼啊!」
「砍死河間王是吧,要不要朕現在就給你一把刀,你去河間王府砍死他!」
這一聲聲爆喝,在萬春殿內響起。
而周圍的內侍宮女早早的就退下了。 寢殿內,只剩下李世民、長孫無垢還有李承乾,以及正托著下巴衝著溫禾眨眼的小麗質。
「你給啊,你敢給我就敢去!」跪在地上的溫禾,挺著胸膛昂著腦袋衝著李世民吼道。
李世民頓時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自己的胸口。
長孫無垢見狀連忙上前扶著他,然後對溫禾斥責道:「嘉穎莫要胡說!」
「先生,你就別惹阿耶了。」李承乾看著也是心驚膽戰。
他已經好久沒有看到自家阿耶如此雷霆大怒了。
只有李麗質小聲嘟囔了一句:「阿禾,這麼做肯定是有原因的,會不會是王叔欺負他了。」
「你看,就連麗質都知道,是李孝恭先欺負的我!」溫禾順著李麗質的話,對著李世民說道。
「要麼你讓我去河北砍了李孝協那個王八蛋,要麼我就在長安砍了李孝恭,要麼你乾脆把我關了,老子不幹了!」
溫禾乾脆直接站了起來。
李世民聞言,瞪著他,雙眸好似能噴出火來。
「好,好,好啊!」 「好你個溫嘉穎!」
他一把推開了長孫無垢,指著溫禾怒吼著。
「來人拿鞭子來,今日朕,朕要不好好教訓你一頓,朕看以後你是連太極殿都敢拆了!」
「來啊,你就是打死我,李孝協我也砍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