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襄平城內。
淵蓋蘇文正一臉得意地站在窗邊,仰頭望著天空中停止投彈的熱氣球,嘴角掛著譏諷的笑容。
「哈哈哈!」
他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嘲弄。
「李世民啊李世民,你果然是個偽善之人!為了區區賤民的性命,便放棄了絕佳的戰機,這等心慈手軟之輩,也配稱雄主?」
他越說越得意,轉頭看向身後的將領們,冷冷下令。
「傳本對盧的命令,讓士兵們驅趕百姓,將他們逼向唐軍方向!讓手下的將士混在百姓之中,趁亂靠近唐軍,然後突然殺出!」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譏諷地笑道。
「李世民不是愛惜百姓嗎?本對盧倒要看看他手下的將領敢不敢對這些賤民動手!」
將領們聞言,面面相覷,眼中滿是複雜之色。
這一招,實在太過狠毒。 但誰也不敢違抗淵蓋蘇文的命令。
方才那個勸他撤退的將領,屍體還躺在外面,血還沒幹呢。
「諾!」
眾人齊聲領命,轉身去傳達命令。
可就在這時,一名斥候慌慌張張地沖了進來,連滾帶爬,聲音都變了調。
「大、大對盧!不好了!南面和北面,都有唐軍殺過來了,至少有兩三萬人!」
「什麼?!」
淵蓋蘇文猛地轉頭,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南北兩面?唐軍不是從東面攻城嗎?怎麼南北兩面也……」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瞬間明白了過來。
唐軍故意從東面攻城,吸引他的注意力,真正的殺招,卻是在南北兩面!
而他竟然真的上當了! 「傳令下去!」
淵蓋蘇文咬了咬牙,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
「讓士兵們裹挾那些賤民,從南北兩面向唐軍衝殺,讓那些賤民沖在前面,將士們跟在後面,趁亂突圍!」
他目光狠厲,一字一句地冷冷說道。
「李世民既然愛惜賤民,那就讓他去愛惜好了!」
命令傳達下去,城內頓時大亂。
高句麗士兵們揮舞著刀槍,將百姓從藏身之處趕出來,驅趕著他們朝南北兩個方向涌去。
那些百姓被裹挾著,朝著唐軍的方向走去。
南面。
程知節和尉遲恭正率領大軍穩步推進。
他們剛剛接到命令,要從南門入城,逼迫淵蓋蘇文中軍。
可還沒走多遠,便看到前方黑壓壓的人群涌了過來。 不是士兵,是百姓。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個個衣衫襤褸,滿臉淚痕,跌跌撞撞地朝著唐軍的軍陣湧來。
而在這些百姓的身後,是高句麗士兵,他們混在人群中,虎視眈眈地盯著前方的唐軍。
「特娘的!」
程知節看到這一幕,頓時勃然大怒,臉色鐵青。
「這淵蓋蘇文,還是不是人?!竟然拿百姓當擋箭牌!」
尉遲恭的臉色更黑,黑得像鍋底,握著馬槊的手青筋暴起。
可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百姓,他卻不得不強壓怒火。
百姓是無辜的。
可那些混在百姓中的高句麗士兵卻不是。
若是讓百姓衝到軍陣前,混在其中的高句麗士兵趁機殺出,後果不堪設想。
「弓弩手準備!」 程知節咬了咬牙,沉聲下令。
「對著前方,瞄準!但沒有本將的命令,誰也不許放箭!」
弓弩手們齊齊舉起神臂弩,箭頭對準前方,弦繃得緊緊的,只要一聲令下,便是萬箭齊發。
程知節深吸一口氣,策馬上前幾步,高聲喊道。
「前方的人聽著,立刻停下,蹲在地上,不要往前走了!」
那些百姓聽到喊話,有的停下腳步,滿臉茫然地看著唐軍。
有的則哭著喊道:「將軍饒命!我們是被逼的!我們不是自願的!」
「求求將軍不要殺我們!」
可身後的高句麗士兵卻用刀槍逼著他們,厲聲呵斥:「快走!不許停!誰敢停下來,立刻殺了!」
有些百姓想停下,卻被身後的高句麗士兵一刀砍倒在地,慘叫聲頓時響起。
那些百姓見狀,嚇得魂飛魄散,只能繼續往前跌跌撞撞地走,步步逼向唐軍。
「將軍!我們停不下來啊!」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求求將軍救命!」
哭喊聲、哀求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而混在人群中的高句麗將領卻哈哈大笑起來,大聲喊道:
「都給我聽好了,只要殺了一個唐軍,大對盧重重有賞!」
「殺!殺過去!」
「等衝到近前,他們就沒辦法放箭了!」
那些混在百姓中的高句麗士兵,聞言紛紛鼓譟起來。
人群中,不少人竟然真的被鼓動了。
特別是人群中那些原本就是高句麗族的人。
那些人眼中赫然泛著貪婪,選擇了拿起刀,朝著唐軍衝去。
「差不多了。」 程知節看著越來越近的人群,咬了咬牙,轉頭看向尉遲恭。
尉遲恭面色鐵青,卻還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等那些百姓和高句麗士兵衝到軍陣前,就真的來不及了。
「弓弩手!」
程知節深吸一口氣,聲音冰冷。
「放箭!」
「咻咻咻……」
萬箭齊發,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射向人群。
前排的百姓,瞬間被射倒一片,慘叫聲響徹雲霄。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高句麗士兵,也被射得死傷慘重,有的中箭倒地,有的躲在百姓的屍體後面,繼續往前沖。
而那些原本只是被裹挾的百姓,看到唐軍真的放箭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有的轉身往後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動,有的則被高句麗士兵裹挾著,繼續往前沖。 場面,徹底失控了。
北面。
執失思力和牛進達也遇到了同樣的情形。
執失思力本就是突厥人。
他看著那些被驅趕著衝過來的百姓,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放箭。」
沒有猶豫,沒有不忍。
在他看來,只要敢衝擊軍陣的,無論是百姓還是士兵,都是敵人。
對待敵人,沒什麼好說的。
牛進達雖然心中不忍,卻也沒有阻止。
戰場之上,容不得婦人之仁。
那些百姓若是真的衝過來,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和傷亡。 「放箭!」
牛進達咬了咬牙,沉聲下令。
北面,同樣箭雨如蝗。
消息傳到中軍時,李世民坐在椅上,頓時龍顏大怒。
「淵蓋蘇文……怎敢如此!」
他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帶著壓抑的怒火。
「那些百姓何其無辜!他竟然驅民沖陣,簡直喪心病狂!」
帳內眾將都沉默著,沒有人敢說話。
溫禾站在一旁,看著李世民鐵青的臉色,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襄平城上空依舊懸浮著的飛魚衛熱氣球,緩緩開口說道。
「陛下,還是讓飛魚衛繼續投彈吧。」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沉重。 「至少,能減少一些前方的傷亡。」
溫禾站在一旁,看著遠處硝煙瀰漫的襄平城,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他想起了後世的一句詩。
「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這句詩說的是晚唐時期,河西走廊淪陷後,那裡的漢人後代已經不會說漢話了,反而幫著吐蕃人罵大唐。
可此刻,這座襄平城中,那些被驅趕著的大唐百姓後裔,他們不是在城頭罵漢人,而是在被高句麗人驅趕著,沖向自己的同胞。
這又能怪誰呢?
怪司馬家無能,導致八王之亂、五胡亂華,中原大亂,讓高句麗趁勢崛起?
還是怪慕容家無用,守不住這燕地,讓高句麗趁虛而入?
公元404年,高句麗占據遼東,改襄平城為遼東城。
而現在是公元630年,已經過去了整整二百二十六年。
二百二十六年,幾乎相當於一個大唐的國祚。 這麼長的時間,足夠改變一切了。
「倒是應景。」
李世民忽然開口,打斷了溫禾的思緒。
溫禾轉頭看向他,有些茫然。
應景?什麼應景?
「你方才所念的那首詩。」
李世民輕笑一聲,目光溫和地看向溫禾。
「雖然朕沒聽過,但朕知道,那定然是一首好詩,不過怎麼只有半闕?」
溫禾頓時愕然。
他正在這兒感慨呢,李二居然還有閒心問詩?
再說了,那首詩的原句是「一自蕭關起戰塵,河湟隔斷異鄉春。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
說的是後來河西陷落之後的事情,根本就不應景。 「陛下,打仗呢。」
溫禾指了指前面,示意李世民該下達軍令了,別在這兒琢磨詩詞。
李世民哈哈一笑,擺了擺手。
「有藥師在,何須朕?」
他話音落下,一旁的李靖隨即會意,向李世民拱手一拜,沉聲道。
「臣明白。」
說罷,李靖轉身面向傳令兵,開始一道道下達軍令。
調兵遣將,調度有方,從容不迫。
不多時,城中的爆炸聲再次響起。
飛魚衛的熱氣球重新開始了投彈,一枚枚拉線手雷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向高句麗士兵聚集的地方,以及那些混在百姓中的敵軍。
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沖天,城內的混亂更加劇烈。
那些被裹挾的百姓,趁著手雷爆炸的混亂,紛紛四散奔逃,有的躲進房屋,有的鑽進巷子,拼命遠離那些高句麗士兵。 而混在人群中的高句麗士兵,則被炸得死傷慘重,陣型大亂。
溫禾看著城中升起的硝煙,心中嘆了口氣。
畢竟殺平民這種事,確實不能讓皇帝背上這個名聲。
李靖下令,便是最好的選擇。
他是前線總指揮,有權臨機決斷。
李世民不需要背這個鍋,也不需要承擔這個罵名。
「現在可做前半闕了?」
李世民忽然又開口,目光炯炯地看著溫禾。
溫禾無奈,只好硬著頭皮說道。
「一自……後燕起戰塵,遼東隔斷異鄉春。」
他改了幾個字,把原來的「蕭關」改成了「後燕」,把「河湟」改成了「遼東」,勉強應景。
李世民聽了,卻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笑意。 「總感覺是你改過的。」
他知道這首詩,原句肯定不是這樣的。
溫禾聞言,睨了他一眼,輕笑一聲。
「原句我怕你聽了血壓高。」
李世民聞言,頓時語塞。
他隨即便明白了,這首詩出現的時候,肯定不是什麼好時代。
或許那個時候,大唐已經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失所。
那時候的李唐皇室,怕是比自己現在還要艱難。
想到這裡,李世民重重地冷哼一聲,不再追問。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快馬加鞭,疾馳而來。
「報!」
「啟稟陛下!襄平城西面,發現高句麗大隊兵馬正在撤離!為首打著淵蓋蘇文的方纛!」 方纛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帥旗。
有這面旗幟在,就說明淵蓋蘇文便在那裡!
李世民聞言,頓時虎軀一震,眼中迸發出銳利的光芒。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眾將何在!」
李世民大步走出中軍,手中握著橫刀,聲音洪亮如鍾。
「陛下不可!」
看到這一幕,秦瓊當即上前阻攔,拱手道。
「陛下乃萬金之體,豈可親身涉險!臣願率軍追擊,定將淵蓋蘇文首級取來獻於陛下!」
秦瓊深知戰場兇險,豈能讓皇帝親自上陣?
「叔寶之心,朕知。」
李世民伸手扶起秦瓊,目光堅定。 「然朕今朝不過壯年,如何不能殺敵?我大唐將士在側,朕何懼那區區淵蓋蘇文小兒!」
他轉身面向全軍,拔出橫刀,刀鋒在陽光下閃爍著寒芒。
「眾將士聽令!」
「在!」
周圍將士紛紛齊聲高喊,聲震雲霄。
「隨朕殺敵!」
「諾!」
眾人齊聲領命,個個熱血沸騰,戰意高昂。
就連溫禾也忍不住跟著喊了一聲「諾」。
可緊接著,李世民轉過頭看著溫禾,淡淡說道。
「高陽縣伯,與後軍留守。」
「額……」 溫禾頓時愕然,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著李世民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吧。
他留下就留下吧。
就他現在的狀況,即便上陣也起不到什麼作用,說不準還會變成敵人的軍功。
他認慫地後退一步,對著李世民拱了拱手。
「臣遵旨。」
李世民看著他那副憋屈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翻身上馬,手中橫刀一揮。
「出擊!」
話音落下,中軍大陣震動,數萬將士齊齊邁步,朝著西面追擊而去。
馬蹄聲如雷鳴,戰旗獵獵作響,李世民一身玄甲,策馬奔馳在最前方,身後是密密麻麻的唐軍將士,如同洪流般湧向西面。
…… 而此刻,誰也沒有想到。
大唐軍隊中,最先朝著淵蓋蘇文追去的,是一支只有幾百人的精銳騎兵。
飛熊衛。
「這狗日的吳大憨,怎麼跑得那麼快!」
袁浪騎在馬上,一邊策馬狂奔,一邊破口大罵。
他身後,幾百名飛熊衛將士緊緊跟隨,馬蹄翻飛,塵土飛揚。
可即便如此,他們依舊追不上前方那個拼命狂奔的身影。
吳大憨沒有騎馬。
他是用兩條腿在跑。
而且跑得比馬還快。
袁浪剛開始發現吳大憨不見了的時候,還以為這憨子偷偷跑去哪兒躲清閒了。
可等他看清吳大憨跑的方向,頓時嚇了一跳。 那憨子,竟然又朝著高句麗軍陣衝去了!
一個人,一把刀,朝著數萬敵軍衝去?
這不是去送死嗎?
袁浪想都沒想,立刻帶著飛熊衛追了上去。
吳大憨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率先登城、斬殺敵將。
若是讓他就這麼死在戰場上,他怎麼跟高陽縣伯交代?
可追著追著,袁浪忽然發現,前方的高句麗軍陣中,有一面巨大的旗幟特別顯眼。
那是淵蓋蘇文的方纛!
大軍主帥的旗幟,代表著淵蓋蘇文本人就在那裡!
「吳大憨那憨子,不會是衝著淵蓋蘇文去的吧?」
袁浪心頭一驚,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可能。 吳大憨又不認識淵蓋蘇文,也不認識什麼方纛,怎麼可能衝著主帥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吳大憨確實不認識淵蓋蘇文,也不知道那面大旗代表著什麼。
他只認得那張臉。
那張臉,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當初,他和王富貴的商隊被高句麗騎兵圍殺的時候,就是那面大旗下,那個腰間掛著五把刀的將領,騎著高頭大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吳大憨就記住了那張臉。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漠然、冰冷、不屑。
然後,那些高句麗騎兵就開始屠殺他們。
同伴們一個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地面。
王掌柜差點就死了。
若是沒有他背著王掌柜,拼了命地跑,他們倆也會死在那裡。
從那以後,吳大憨每晚都會做噩夢,夢到那些死去的同伴,夢到那張冷漠的臉,夢到那面大旗。 他這一次之所以這麼拼命,不僅僅是為了給溫禾效力,更重要的,是為了給那些死去的同伴報仇。
他要找到那張臉,要親手殺了他,為死去的同伴討回公道。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吳大憨咬著牙,拼命狂奔。
身後的飛熊衛騎兵,竟然被他越拉越遠。
袁浪看著吳大憨越跑越快的背影,忍不住再次破口大罵。
「這憨子,他是屬兔子的嗎?跑得比馬還快!」
一旁的許懷安策馬追上袁浪,氣喘吁吁地說道。
「別罵了!快追!淵蓋蘇文的方纛就在前面,若是吳大憨真的衝過去,他一個人怎麼可能打得過那麼多敵軍!」
袁浪聞言,猛地夾緊馬腹。
「弟兄們,沖啊!」
「淵蓋蘇文就在前面,這特娘的潑天大功是咱們的了!」 飛熊衛將士們聞言,一個個臉上哪裡還有半點對吳大憨的擔心。
反而興奮不已!
上一次他們活捉了頡利,但那功勞是和百騎的人分了。
而這一次他們可是獨享了!
哦,不對,還有一個吳大憨。
只見吳大憨,離那面大旗,越來越近。
他突然發出一聲爆喝。
「高句麗狗賊,你們特娘的就是一群縮頭烏龜,王八羔子,有本事停下和耶耶大殺一場!」
吳大憨竟然還有力氣喊。
而這時,前面的高句麗士兵才發現,自己身後竟然出現一個跑得極快的瘋子。
他就一個人,竟然敢朝著他們衝來?
大唐人都這麼勇猛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