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淵蓋蘇文老老實實的行禮。
坐在主位上的李世民淡然一笑,那笑容溫和得像春風拂面。
「大對盧一路辛苦了。」
那語氣像是對多年老友的關心。
淵蓋蘇文低著頭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
「外臣不敢。」
李世民笑著點了點頭,抬手示意。
「大對盧請坐。」
淵蓋蘇文應了一聲,正要坐下,李世民的目光忽然從他身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的鄭元璹身上。
後者臉色突然一變。
「來人。」
李世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將這個逆賊押下去砍了!」
他聲音落下,滿堂皆驚。
鄭元璹臉色瞬間慘白,腳步踉蹌,差點癱倒在地。
淵蓋蘇文還沒來得及坐下,便猛地站起身,擋在鄭元璹面前。
「且慢!」
他的聲音急切,帶著幾分慌亂。
「大唐皇帝陛下,這是我高句麗右輔!」
李世民冷哼一聲,目光冷冷地盯著鄭元璹,眼中滿是殺意。
「他是我大唐叛賊!」
淵蓋蘇文面色凝重,急忙開口。
「皇帝陛下是要羞辱我高句麗嗎?」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樣的道理,大唐皇帝陛下不明白嗎?」 溫禾站在一旁,手中的摺扇微微一停,目光在李靖身上掃了一眼。
李靖收到他的目光後,隨即起身,向李世民拱手道。
「陛下,如此處置,確實不合禮法。」
「鄭元璹此番是以高句麗使節身份前來,若是我軍在城中將其斬殺,傳揚出去,有損天朝威儀。」
「何況……」
李靖頓了頓,看了鄭元璹一眼,繼續說道。
「殺一個叛賊事小,壞了和談事大,陛下不妨暫且饒他一命。」
李靖的話恰到好處。
既給了李世民台階下,又沒有讓淵蓋蘇文難堪。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中滿是不情願。
「朕不想看到他。」
他冷冷地瞥了鄭元璹一眼。 「讓他滾出去。」
淵蓋蘇文鬆了口氣,連忙對鄭元璹使了個眼色。
鄭元璹如蒙大赦,連忙躬身行禮,幾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正堂。
溫禾看著鄭元璹狼狽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撇,冷哼一聲。
「就這麼便宜他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剛能夠讓淵蓋蘇文聽到。
「若不是什麼狗屁禮法,某肯定將他碎屍萬段!」
「嘉穎,不可胡言。」
李世民呵斥了一聲。
溫禾連忙拱手告罪。
「臣失言,陛下恕罪。」
雖然他話這麼說,但臉色明顯帶著不悅。 淵蓋蘇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暗自輕笑一聲。
看來這溫禾和李世民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二人之間日後定然會生出嫌隙!
他哪裡知道,這君臣二人,在他面前演了一出雙簧。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把他糊弄得一愣一愣的。
鄭元璹的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李世民重新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面孔,看著淵蓋蘇文,笑道。
「之前洽談的事情,朕都同意了,今日便可簽訂和約,和約簽訂後,朕的大軍便會止步。」
淵蓋蘇文聞言連忙起身,對著李世民拱手行禮。
「外臣多謝陛下。」
他嘴裡說著感謝的話,心裡卻恨不得此刻就拔刀砍了這位大唐皇帝。
李世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的笑著說道。
「為了慶祝兩國止戈,朕今夜擺下宴席。大對盧若不嫌棄,不妨賞臉。」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淵蓋蘇文連忙拱手。
「外臣恭敬不如從命。」
……
晚宴在行營外舉行。
燭火通明,觥籌交錯。
李世民今日似乎格外高興,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來者不拒。
沒多久,便面紅耳赤,眼神迷離,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
「朕……朕不勝酒力……」
他擺了擺手,對身邊的李靖和李道宗說道。
「藥師,李承范,你們……你們替朕陪著大對盧……朕先……先歇息去了……」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被人攙扶著朝後堂走去。 淵蓋蘇文看著李世民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
原來李世民就這點酒量?
這所謂的大唐皇帝,也不過如此。
他端起酒杯對著李靖和李道宗舉了舉。
「二位請。」
李靖面色淡然,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李道宗則是大大咧咧地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把酒杯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大對盧,來,喝!」
就在李世民走後不久,溫禾也悄無聲息地從宴席上消失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
溫禾走出行營,沿著一條僻靜的小巷,快步朝著城東的方向走去。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寒意。 他裹了裹衣領,加快了腳步。
不多時他便來到了一處偏僻的院子前。
院子的門虛掩著,門口站著兩個穿便衣的漢子。
看到溫禾,二人連忙側身讓開,壓低聲音說道。
「小郎君,人已經來了。」
溫禾點了點頭,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正屋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
溫禾快步走進正屋,推開門。
屋內李世民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一個中年男子。
那人正對著李世民躬身行禮,聲音低沉而沙啞。
「……臣鄭元璹,拜見陛下。」
他的眼眶微紅,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 「德芳,受苦了。」
李世民站起身來上前幾步,將鄭元璹虛扶了起來。
他的手輕輕拍了拍鄭元璹的手臂,目光中滿是感慨和欣慰。
「這些年,你忍辱負重,朕都知道。」
鄭元璹抬起頭,看著李世民,眼眶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臣……臣不苦。」
他的聲音顫抖著,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是臣當年辜負了陛下,如今能為陛下做這些事,是陛下的恩德……是臣的福分……」
「德芳!」
「陛下!」
二人四目相對,氣氛一下子變得煽情起來。
李世民伸手握住鄭元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鄭元璹也回握著李世民的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就在這君臣二人要上演一番「君臣恩義」的大戲時,一旁的溫禾忽然輕咳一聲。
「咳咳。」
他咳嗽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兩個人聽到。
「那個……陛下啊……還有鄭公啊……」
「咱們時間很緊張,能不能直入主題?」
鄭元璹猛地轉過頭,狠狠地瞪了溫禾一眼。
溫禾毫不示弱,衝著鄭元璹翻了一個白眼,撇了撇嘴。
瞪你個頭啊。
鄭元璹正要開口,李世民連忙抬手攔住他。
「德芳,莫要與嘉穎置氣。」
他笑了笑,重新握住鄭元璹的手,語氣溫和而鄭重。 「朕知道,這些年你在高句麗不容易,等日後平定高句麗,你必定是首功。」
鄭元璹連忙搖頭擺手,一臉惶恐。
「臣不敢當!臣不求功勞,只求戴罪立功,以贖前愆!」
李世民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你的國公之爵,朕會恢復的,待你功成歸國,便是你重享榮華之時。」
鄭元璹聞言眼眶再次泛紅,對著李世民深深一拜。
「陛下隆恩,臣銘諸五內,肝腦塗地,難以報答!」
眼看二人又要進入煽情模式,溫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再次輕咳一聲。
「那個……陛下……時間真的不多了……」
「再過一會兒,宴席就要散了,淵蓋蘇文那邊……」
李世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好好好,朕知道了。」 他鬆開鄭元璹的手,重新坐回主位上,臉上的溫情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峻。
「德芳,今日朕與嘉穎來此,一來是安撫你,二來……」
他頓了頓,看了溫禾一眼。
溫禾會意,往前走了幾步,淡淡說道。
「這幾年的時間內,最好讓高句麗內部亂起來。」
鄭元璹蹙了蹙眉,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
「如今高句麗被新羅和百濟記恨,怕是以後不會太平,這一點,倒是不用刻意去挑撥。」
溫禾搖了搖頭。
「不夠。」
他的目光直視鄭元璹,一字一句地加重了語氣。
「要讓高建武和淵蓋蘇文鬥起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打算和淵蓋蘇文做生意,這件事你想辦法透露給高建武。」
鄭元璹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明白了溫禾的用意。
挑撥離間。
溫禾這是要讓高建武去抓住淵蓋蘇文的把柄?
若是淵蓋蘇文和溫禾私下做生意,那這無異於是通敵啊。
另外如果讓高建武知道淵蓋蘇文手裡有了錢,那高建武會怎麼想?
等淵蓋蘇文有錢糧後,還會把他這個國王放在眼裡嗎?
到時候他一定會想辦法對付淵蓋蘇文。
而淵蓋蘇文,又豈是坐以待斃之人?
到時候高句麗內部必然陷入爭鬥,自顧不暇。
「現在的大唐,不需要一個安穩的半島。」溫禾冷冷地說了一句。
鄭元璹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深沉而複雜。
「半島大局,全託付德芳一人了。」
鄭元璹聞言,不禁有些猶豫。
這件事情不好辦。
若是讓淵蓋蘇文知道他暗中和高建武有聯繫,怕是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他。
就在這時,溫禾忽然開口。
「對了,鄭公可還記得在長安的鄭五娘與鄭九郎?」
鄭元璹聞言,身體猛地一僵,他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溫禾。
「溫嘉穎!你想做什麼!」
他以為溫禾這是要用他的女兒和兒子威脅他。
「別激動啊。」 溫禾連忙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只是想告訴你,鄭五娘和衛王殿下很投緣。」
溫禾笑了笑,語氣隨意。
「若是你有意,她日後或許可為衛王妃。」
鄭元璹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溫禾,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溫禾繼續說道。
「不過在這之前,你得先讓她記在你夫人名下,畢竟,衛王妃不能是個庶女嘛。」
這是溫禾之前就和李世民說好的。
也算是給鄭元璹的一個承諾。
李世民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德芳,朕不會辜負卿家。」 鄭元璹的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李世民連連磕頭。
「臣……臣謝陛下隆恩!」
「起來,起來。」
李世民連忙將他扶了起來。
鄭元璹站起身來,擦去臉上的淚水,對著李世民深深一拜,聲音堅定而有力。
「陛下放心,臣絕不會讓陛下失望!」
接下來的事,便簡單了許多。
李世民和溫禾又叮囑了鄭元璹一些細節,便準備離開。
臨行前溫禾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鄭元璹一眼。
「鄭公,保重。」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認真,沒有任何調侃的意味。 鄭元璹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多謝高陽縣伯。」
當初他和溫禾的恩怨到底是怎麼起的,他甚至都有些忘記了。
但他知道無論當初有多少恩怨,此刻都應該放下了。
見他如此,溫禾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擺了擺手,跟著李世民走出了院子。
要說怨恨鄭元璹吧,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真沒那麼記仇。
何況鄭元璹如今在為大唐拋頭顱灑熱血,看著也就沒那麼討厭了。
回去的路上,二人走在僻靜的小巷中,百騎的人遠遠地跟著,確保沒有人靠近。
李世民不知為何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溫禾問道。
「嘉穎,你是怎麼看出來青雀喜歡小梅的?」
溫禾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一聲說道。
「是小柔說的。」 「小柔?」
「嗯。」溫禾點了點頭。
「小柔說,青雀經常給鄭五娘送吃的,還安排鄭九郎入學,那我就猜想他肯定是對鄭五娘有心思了,要不然以他的性格,除了對那些頡利外,還對誰獻過殷勤的。」
李世民聞言,忽然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心中想到。
原來是小柔說的。
他還以為溫禾這豎子長心眼了,開竅了呢。
還好還好,他對這情愛之事還是一竅不通。
那三郎喜歡溫柔的事,他應該還看不出來吧?
他是覺得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所以李恪和溫柔的事情,能先瞞著就瞞著。
要不然以溫禾這狗脾氣,他若是知道這件事情,怕是要提著刀砍李恪了。
溫禾只覺得李世民這目光有些莫名其妙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心中疑惑。
我臉上也沒什麼東西啊,李二這麼看著我幹嘛?
李世民隨即輕咳了一聲。
「時辰不早了,你早點回去歇息吧……」
他擺了擺手,就要讓溫禾退下。
但後者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啊陛下,你到現在還沒告訴我,讓我來遼東的第二個目的是什麼呢?」
之前在打仗,所以溫禾怕打擾李世民,便一直沒有問。
現在都打完了,看樣子大軍很快就要離開遼東了。
可李世民還沒告訴他,讓他來遼東的另一個目的是什麼。
「什麼第二個目的,朕什麼時候說過還有別的目的了,你不會是得了癔症了吧。」
李世民還煞有其事的上手摸了摸溫禾的額頭。 溫禾頓時愕然。
「不是,之前在襄平城外你說的啊,讓我來這還有第二個目的……」
他覺得李世民應該不會這麼無聊,故意讓他來遼東消遣的吧。
李世民聞言,隨即長長的哦了一聲。
「哦,對對對,朕是說過。」
他好像是才想起來一樣,然後他笑著繼續說道。
「第二個目的就是為了讓你敲詐那淵蓋蘇文啊,你不是已經做了嗎?」
看著他的笑容,溫禾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幾下。
之前好像是他說的要高句麗割地賠款吧。
這才有了這一次狠狠的敲詐淵蓋蘇文。
可李世民這意思是他早就想到了,所以讓自己來?
這話狗都不信。 李世民隨即擺了擺手:「行了,天色太晚了,朕不勝酒力要休息了。」
說罷,他也不再給溫禾開口的機會,大步流星的走了。
只留下溫禾在風中凌亂。
李二走的很急,走了一段距離後,才回頭看了一眼。
見溫禾沒追上來,這才輕笑了一聲。
隨即他目光沉了沉,心中嘆了口氣。
如果朕沒把你帶在身旁,萬一你真的坐船出海了,朕到時候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以前溫柔在長安時,李世民不會這麼想。
至少溫禾有個軟肋在。
可現在溫柔就在東武,若是溫禾想走,他帶著妹妹便能了無牽掛。
如今的那海船已經可以出海了。
而且能夠運兵運糧。 李世民在知道這件事情後,心裡的不安便一天一天的放大。
所以他才在溫禾回東武的時候,下令讓他來遼東。
「這豎子還是放在朕的身邊,朕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