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連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整座長安城仿佛被重新粉刷過一般。
朱雀大街上的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天還沒亮,朱雀大街兩旁就擠滿了百姓。
男女老少,拖家帶口,有的騎在牆頭,有的爬上樹梢,有的站在屋頂,只為了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陛下這回把高句麗打得可慘了,割了好大一片地!」
「可不是嘛!三十萬聯軍,被陛下一口氣全收拾了!」
「我姐夫的表弟就在遼東軍中,說是陛下親自上陣,一箭射中了高句麗的大對盧,那人當場就從馬上栽下來了!」
「真的假的?陛下可是皇帝啊,還親自上陣?」
「那當然是真的!報捷的將士親口說的!陛下用的還是高陽縣伯造的那把高陽弓,隔著好幾百步,一箭命中!」
「哇,陛下真是神勇啊!」 人群中議論紛紛,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自豪。
明德門外,李承乾早早地就帶著百官列隊等候。
他身穿儲君朝服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父皇了。
幾個月前,阿耶離開長安的時候,說很快就會回來。
可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月。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想起阿耶,想起阿耶走之前拍著他的肩膀說的那些話。
「高明,朕不在長安的這些日子,你要好好監國,別給朕丟臉。」
他做到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盡力了。
「殿下。」 一旁的高士廉微微側身,壓低聲音道。
「百官之前,當穩重。」
高士廉的聲音不大。
他太了解這個太子了,聰明、敏感、重情重義,可就是有時候藏不住心思。
當了這麼久的監國太子,卻還是改不了少年人的心性,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
李承乾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可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遠處的官道,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自己長出千里眼來。
高士廉看著他那副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沒有再勸。
旁邊的房玄齡和長孫無忌各自垂手而立,面色平靜。
房玄齡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前方,看不出什麼表情。
長孫無忌的嘴角微微抿著,眼神中帶著幾分複雜。
他也在等。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官道的方向望去。
遠處,塵土漫天。
晨光中,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首先映入眼帘,朱雀旗。
在大唐的旗幟中,只有皇帝的儀仗才能使用。
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抖。
「是陛下的旗幟!」
「陛下回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百姓們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朝遠處張望。
孩子們興奮地跳了起來,大人們也顧不上矜持了,紛紛往前擠,守城的士兵連忙組成人牆,防止百姓衝到官道上去。
李承乾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的眼眶,悄悄泛紅了。 可他記得高士廉的話,百官之前,當穩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可他的手還是在微微發抖。
「陛下凱旋!」
一聲高呼從前方傳來,聲音洪亮。
「咚咚咚!咚咚咚!」
隨即,周圍奏響了《秦王破陣曲》。
那激昂的旋律在空氣中迴蕩。
將士們邁著整齊的步伐,朝著明德門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玄甲軍,黑色的甲冑在陽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手中的長矛林立,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踏在同一聲鼓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隨後是飛熊衛,袁浪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腰挎橫刀,面色冷峻。
他的目光掃過迎接的人群,嘴角微微上揚,眼中帶著幾分得意。 「得」「奇」「小」「說」「網」「首」「發」「d」「e」「q」「i」「x」「s」「.」「o」「r」「g」
這一仗,飛熊衛立了大功,他這個善陽縣子的爵位,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
再往後,是普通的府兵。
他們的甲冑沒有玄甲軍那麼精良,可他們的臉上同樣寫滿了驕傲。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親率百官於明德門接駕!」
斥候策馬奔來,在李世民馬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李世民騎在馬上,一身玄色鎧甲,腰間掛著橫刀,面容被風吹得有些發紅,可雙眼依舊銳利如鷹。
他微微點了點頭,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越過斥候,落在遠處明德門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上。
精銳之師,凱旋而歸,太子率百官在城門口迎接。
這是他征戰半生最熟悉的場景。
當年他也是這樣騎著馬,帶著玄甲軍,在萬民的歡呼中走進長安。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頭,意氣風發,不可一世。 如今十多年過去了。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年輕的秦王了。
他是一國之君,是四夷賓服的「天可汗」。
他的肩膀上,扛著整個大唐。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身旁的李靖。
「藥師,與朕同行。」
李靖微微一怔,隨即連忙拱手,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推辭之意:「臣不敢,陛下凱旋,臣當緊隨其後,豈敢與陛下並駕齊驅?」
李靖這個人,向來低調。
李世民笑著擺了擺手:「無妨,此戰能勝,藥師居功至偉,朕讓你與朕同行,是應該的。」
李靖還要推辭,李世民已經轉頭看向另一側。
「你也一起。」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溫禾身上,語氣不容置疑。 溫禾騎著一匹矮馬,正縮在隊伍里,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聽到李世民叫自己,他的身體微微一僵,抬起頭來,臉上滿是不情願。
「啊?我就不湊熱鬧了吧。」
溫禾連忙擺手,拒絕得毫不猶豫。
這樣的場合,誰跟在李世民後面,那就是出風頭。
李靖也就罷了,人家是當朝第一用兵大家,是大唐的軍神,李世民讓他跟著是為了給他誇功的,名正言順,誰也說不出什麼。
自己算怎麼回事?
他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跟在皇帝和軍神後面招搖過市,那不成靶子了?
朝堂上那些人本來就看他眼紅,這下不得酸死?
「莫廢話,跟上。」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耐煩。
溫禾張了張嘴,還想再掙扎一下,可看著李世民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破差事,怎麼就落到他頭上了?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催馬跟了上去。
前軍部隊向兩側讓開,露出一條寬闊的道路。
李世民騎著馬走在最前面,李靖在右,溫禾在左,三人並馬而行,朝著明德門的方向緩緩前進。
風從前方吹來,吹得李世民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溫禾騎在那匹矮馬上,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盯著自己。
那些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的時候,他能感覺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專心走路,別東張西望。」李世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溫禾連忙收回目光,挺直腰板,目不斜視。
距離明德門還有百步之遙。
「停!」李世民抬起右拳,大軍瞬間停下,鴉雀無聲。 前方李承乾帶著百官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兒臣李承乾,攜百官恭迎陛下凱旋!」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
百官的聲音洪亮而整齊,在空曠的城門外迴蕩,傳出去很遠很遠。
李承乾低著頭,眼睛盯著腳下的青石板,不敢抬頭,他怕自己一抬頭,看到阿耶那張臉,就控制不住情緒了。
溫禾坐在馬背上,看著前面那黑壓壓的人頭,心中忽然有些恍惚。
他正出神,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是李靖。
李靖正側著頭,朝他使了個眼色,又朝地上努了努嘴。
溫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下了馬。
溫禾連忙翻身下馬,動作有些狼狽。
他騎的是一匹矮馬,下馬倒是方便,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翻身下馬,總覺得有幾分滑稽。 李靖也下了馬,動作乾脆利落,一氣呵成,和溫禾形成鮮明對比。
溫禾不得不在心裡讚嘆一聲,不愧是李靖。
李世民依舊端坐馬上,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最前面的李承乾身上。
……
「大唐萬勝!」
「陛下萬歲!」
李世民身後的將士們齊聲高呼,聲音如山呼海嘯。
那聲音從城門口傳進去,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傳向遠方。
「大唐萬勝!」
「陛下萬歲!」
長安城內的百姓也跟著高呼起來,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像是要把天都掀翻了。
李世民抬起右手。 瞬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城門口安靜了下來。
李世民放下手,聲音沉穩而有力,在空曠的城門口迴蕩。
「此番出征,討伐不臣,高句麗犯我邊境,朕不得已而興兵,幸賴將士用命,浴血奮戰,眾卿勤勉,後方穩固,萬眾一心,方能大獲全勝,開疆拓土,揚我大唐國威!」
他頓了頓,目光從百官身上掃過。
「此戰之勝,非朕一人之功,乃大唐萬萬軍民之功!」
「大唐萬勝!陛下神武!」
百官齊聲高呼,將士們齊聲高呼,百姓們齊聲高呼。
聲浪如潮,一波接著一波,經久不息。
溫禾瞬間被這氣氛感染,也忍不住地跟著高喊了兩聲。
他離得近,李世民自然清楚地聽見了,不禁回頭瞧了他一眼。
只見他滿臉漲紅,一副亢奮的模樣。 李世民不禁笑了起來。
這就是他的目的了。
讓這小子好好地感受感受,也讓他明白,他如今是大唐人。
所以只能依附於朕!
隨即李世民這才催馬前行,朝著明德門的方向緩緩走去。
城門下李承乾還在行禮。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李世民的方向。
一步,兩步,三步。
馬越來越近,李世民的臉越來越清晰。
李承乾的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起來。
他本來想忍住的。
高士廉說過,百官之前當穩重。他是太子,是大唐的儲君,不能在百官面前失了儀態。 可他忍不住了。
那是他阿耶。
那是他的父皇,是他從小就仰望的人,是他這輩子最崇拜的人。
阿耶出征了好幾個月,他每天都擔心,每天都想。
現在,阿耶回來了。
李世民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大步走到李承乾面前,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李承乾抬起頭,看著李世民那張熟悉的臉。
「陛下辛苦了。」李承乾的聲音有些發顫。
李世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捏了捏,像是在確認什麼。
「叫阿耶。」
李承乾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阿耶。」
他的聲音很輕,可李世民聽到了。
「怎麼瘦了這麼多?可是沒有好好用膳?」
李世民的眉頭微微皺起,上下打量著李承乾。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可那責備里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牽掛。
李承乾的眼眶再也撐不住了,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連忙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把,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
「阿耶,我……我就是太想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像個孩子。
不,他本來就是個孩子。
他才十二歲,正是應該被父母捧在手心裡寵愛的年紀。
他只是不敢在別人面前哭。 只有在阿耶面前,他才能做回一個孩子。
「阿耶也想你。」
李世民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他抬手揉了揉李承乾的腦袋。
「好了,別哭了,百官都看著呢。」
李承乾連忙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腰板。
「阿耶,請上車輦。」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不遠處,百官看著這一幕,心思各異。
「為什麼我感覺陛下剛才那麼問,好像是在責備我們一般?」一個官員小聲嘀咕道。
「可不是嘛。」
另一個官員壓低聲音。
「陛下說太子瘦了,問是不是沒有好好用膳,這不就是在說為難太子嗎?」
「可太子殿下確實沒怎麼好好吃飯啊……」 「你閉嘴吧。」
房玄齡垂手而立,面色平靜,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的目光從李世民身上掃過,又落在李承乾身上,然後移開。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面色如常,可他的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
高明瘦了。
他是高明的舅父,是看著高明長大的。
高明這幾個月有沒有好好用膳,他比誰都清楚。
而為什麼高明不用膳呢……
他其實心裡更清楚。
「咳咳。」
高士廉輕咳一聲,從隊列中走了出來,躬身行禮。
「臣等恭請陛下上車輦。」 他擔心陛下當眾給百官發難。
方才那句問詢,已經讓不少人心裡發虛了。
若是再說下去,指不定今日這場凱旋儀式就要變味了。
所以他趕緊出來打岔,給各方一個台階。
李世民看了高士廉一眼,又看了看李承乾,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
高士廉鬆了口氣。
他賭對了,陛下至少會給他這個面子。
李世民帶著李承乾朝車輦走去。
他走到車輦前,正要登車,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豎子,還不過來給朕駕車?」
李世民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溫禾身上。 溫禾正站在馬旁邊發呆,聽到這一聲喊渾身一激靈,抬起頭來滿臉茫然。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臉不敢相信。
「我也不會開車……不會駕車啊。」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過來!」
那語氣不容置疑。
溫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可看著李世民那副的表情,乖乖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車輦旁邊,站定,心裡還在嘀咕。
這李二搞什麼名堂?
我連馬都騎不利索,還讓我駕車?
這不是成心看我出醜嗎?
他是這麼想的。 但是周圍人可不是這麼想。
在春秋時期,給君王駕車的人叫「太僕」,那是九卿之一。
只有被皇帝最信重的人才能擔任。
這個職位,意味著宗室的自家人,是皇帝的心腹,是皇帝的臂膀。
到了後世,雖然沒有那麼講究了,可給皇帝駕車,依然是一種巨大的榮譽。
尤其是今天這樣的場合。
李世民凱旋,李承乾接駕,父子同乘一輛車輦入城。
溫禾在前面駕車,這意味著什麼?
那便不言而喻了。
在場百官心思不由得活躍起來。
「溫禾駕車?他才十四歲吧?」
「十四歲怎麼了?人家十四歲就能在草河逼淵蓋蘇文割地賠款,你十四歲的時候在幹嘛?」 「可駕車這種事……一般是宗室親貴才有資格……」
「那你說,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以往這種事情可都是長孫尚書做的,今日竟然輪到了溫嘉穎了。」
議論聲壓得很低,可還是有隻言片語飄進了長孫無忌的耳朵里。
長孫無忌垂手而立,面色如常,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可他的嘴角在笑,他的眼睛裡卻沒有笑。
他藏在袖子裡的手,不知不覺握緊了。
溫禾駕車。
他這個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國舅爺卻站在百官隊伍里看著。
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面色恢復如常。
不能失態。
不能讓人看出來。 ……
溫禾倒是沒想那麼多。
他站在車輦前面,看著那個笑得一臉諂媚的車夫,不知道該說什麼。
「上車。」
李世民的聲音從車廂里傳出來。
李世民對溫禾說道。
溫禾看了看車夫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世民,覺得這就是純粹折騰人。
他爬上馬車,在車夫的身旁位置坐下。
不過李世民自然不會真的讓他駕駛。
就溫禾那技術,怕不是沒走多久,車就要翻了。
所以趕馬的還是車夫,而溫禾就是一個陪同的。
鼓聲再次響起。 車輦緩緩啟動,朝著朱雀大街的方向駛去。
李世民坐在車輦中,身旁是李承乾。
他靠在錦墊上,面色疲憊,可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李承乾坐在他旁邊,腰背挺得筆直,可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李世民的側臉,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阿耶。」他的聲音很輕。
「嗯?」
「我想你了。」
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承乾的手,握得很緊。
溫禾在外頭聽得一清二楚。
古代人還真直接啊。
如果是後世,幾乎沒有人敢對自己父親怎麼說。
不過他心裡還是很欣慰的,李承乾做的不錯。 或許這是基因問題?
反正李世民對李淵也是蠻直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