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國師要說什麼。」
溫雪菱拉過一旁的椅子,在他對面坐下,「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唄。」
他尾音勾著涼意,「溫大姑娘,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她雙手撐在桌子上猛地站起,目光去追尋他眼睛裡的深色,認認真真地觀察起他的眉眼。
視線緩緩下落,盯著他面具覆蓋的薄唇處看了許久。
半晌後。
溫雪菱挑眉打趣道,「我若是黃鼠狼,那國師出門可一定要小心些。」
「這麼漂亮俊俏氣質不俗的小雞,萬一被我這隻黃鼠狼叼回窩裡,可是不會放你走的。」
聞人裔眸色漸暗,像不可見底的深淵凝視,帶著致命的誘惑。
「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她笑了笑說道,「國師大人急什麼,糖果子還沒有吃呢。」
溫雪菱不著急說出此行目的,把包裹糖果子的油紙打開,露出裡面一顆顆味道不同的糖果子。
她從中拿起一顆青綠色糖果子,由清茶熬製而成,有一股格外清新的香味。。
「我保證,這顆糖果子,外邊絕對買不到。」
她把糖果子遞過去,杏眸笑眯眯盯著他道,「和其他糖果子不同,國師嘗嘗?」
油燈很亮,能讓他清楚瞧見她眸子裡的期待。
聞人裔的目光緩緩移動到她指尖,圓潤素淨,捏著一顆淺青色的糖果子。
確實是他從不曾見過的樣式。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的臉色也隨之溫和起來。
「你做的?」
溫雪菱沒有直接回復他的話。
她依舊笑眼彎彎著看他,宛如上等羊脂玉的白皙手指,又往前遞了遞。
他接過,盯著她。
旋即抬高一隻手,右手長袍覆蓋住了他一半的臉,左手微微挑開面具,將糖果子送入口中。
濃郁的茶香瀰漫在唇齒之間。
初入口,微微有些苦澀,但比往日甜膩膩的糖果子,又多了些清香。
溫雪菱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殘留的糖粉。
「不是我的,是我家嬤嬤做的。」
明明戴著看不清神色的面具,可他垂眸的瞬息,她就是能感知到他略有失落的變化。
「不過點子是我想的,茶葉是我親自磨的。」
「你瞧,破皮了。」
她故意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具,給他看手上破開一道口子的傷口。
周遭冷意明顯散去不少。
溫雪菱收起心裡不確定的忐忑,臉上看不出有絲毫緊張之色。
「冬日沒有新茶,制出來的糖果子有些苦澀。」
「待來年春濃,江南新茶上市,我再給你做糖果子,你覺得可好?」
他沒有說話,眼神直勾勾盯著面前的少女。
她不疾不徐的語調談不上溫柔,就連笑意都未曾抵達眼底。
可就是這麼輕飄飄的話,讓他素來沉穩不變的心亂了一瞬。
聞人裔稍稍斂眸,看向桌面上全部打開糖紙的糖果子。
微微的茶澀,在口中縈繞。
若不是溫雪菱一直凝神靜氣盯著他看,那一道輕不可聞的回應,就要被她錯過了。
嘴角的笑容加深,她雙手托腮,「那就說好了,等來年春日,我給你做糖果子。」
不經意間,兩人的視線再度交匯在半空中。
一冷一熱,一靜一動。
直到聞人裔口中那顆茶香糖果子融化,溫雪菱才開口問他,「國師大人,你真的不想當我的師傅嗎?」
他的情緒已然平靜,淡淡對上她眸子裡的揶揄。
「你不如坦言,到底有何所求。」
他端起桌案上的茶杯,剛準備喝,又想起而今戴著面具不方便,遂又重新放回。
見她不語,聞人裔又補了一句,「也許我心情好,願意幫你一把亦說不定。」
指尖在兩頰輕點,她佯裝苦惱地看著他,「可一次不夠啊。」
「國師大人,我想求的太多了,一次可幫不完。」
他還從未見過如此臉皮厚的人。
聞人裔:「貪得無厭。」
溫雪菱:「只對你貪得無厭啊。」
聞人裔:「油嘴滑舌。」
她歪了歪頭,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總覺得……我若接話,像國師這般超脫凡塵的世外謫仙,會難以承受。」
半開玩笑的話,意味深長的尾音。
對上她眼底揶揄的笑意,聞人裔心臟不自覺一顫。
「你……休要胡言。」
同樣的話,也曾從溫謹修和溫謹禮口中說出。
只不過他們是為了繼妹呵斥她。
而聞人裔則是多了份侷促,更多的是對她說這些虎狼之詞的無可奈何。
「你是女兒家,日後莫要對男子說這些話。」
從梁訣那邊得知慕青魚身份,還有隨著長輩們身死,早已經被遺忘的那一句戲言。
聞人裔此刻對她的感覺,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微妙。
「若我偏要說呢?」
她臉上沒有閨閣女子見到外男的拘謹和羞赧,雙目儘是大膽,眼神不曾離開他的臉。
「你不想當我師傅,可是有何顧慮?」
「國師大人,你不妨直說,有顧慮我們解決顧慮,沒有顧慮我們可以細談。」
在聞人裔被她這些話攪亂了心神之際,溫雪菱話鋒一轉。
「不當師傅當夫君,也不是不行的。」
這一次,他眸子裡的詫異不是假的,眼底浮現連他自己都不知為何會出現的松然。
溫雪菱更是趁機打鐵,起身彎腰靠近他的臉。
隔著一張桌案不遠不近的距離,與聞人裔目光平視,隱隱還能聞到他唇齒間的淡淡茶香。
她勾唇問道:「國師大人,你想當我的……夫君嗎?」
突如其來的靠近和詢問,聞人裔臉上沒有毛頭小子的倉皇失措,但也談不上多平靜。
他默默在心裡斟酌,該如何委婉回復她的話。
不管她如何大膽,畢竟是女兒家,臉皮子薄,拒絕也不能說得太過冷漠。
桌案並不寬,溫雪菱彎腰能清晰看見他濃密鴉羽般的睫毛。
她忽然伸手輕輕撥了撥。
聞人裔卻被這驟然的觸碰,攪亂了本就不平靜的心湖,亦打亂了回她的腹稿。
「我娘親常說,我的睫羽,是五個孩子裡最濃密的。」
「可今日,菱兒瞧見國師大人的睫羽,比我的還要濃郁,襯得這雙眸子更好看了呢。」
不知是不是今日書房裡的銀炭,添得太過熱火,聞人裔感覺有些悶。
溫雪菱眼睛直勾勾望向他,看穿他欲言又止的顧慮,人又往前湊了湊,更近距離盯著他的眸子看。
在他往後避閃之前,她猝不及防提問,「我娘親是謝家人對不對?」
即便心裡早有準備,可在心神被她攪得一團糟之後,面對她猝然的提問,聞人裔還是給了真實的反應。
下意識的反應,是最真實的。
看到聞人裔眼眸里驟然揚起的驚訝,溫雪菱確定了自己心裡的猜測。
她娘親真的和謝家有關係。
「原來……這就是溫大姑娘深夜來訪的目的。」
兩人近距離對視的雙眸,同樣出眾,令人過目難忘,又同樣冰冷,讓人難以接近。
聞人裔眸中寒意回歸,起身拉開了與她的距離。
說不出心裡的那抹失落是因何出現。
得到答案,溫雪菱鬆了一口氣的同時,相伴隨行的是附庸上來的擔憂。
「我知道此舉不道德。」
「給國師大人造成不愉悅的心情,菱兒向你道歉。」
他要的是道歉嗎?
聞人裔被自己心頭浮現的怒意驚了一瞬,強行壓下那股勢頭厲害的情緒。
「夜深了,溫大姑娘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