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是三天前死的。
打包了半隻燒鵝，好心的廚師大哥還悄咪咪壓了一條油汪汪的鴨腿在下面，讓他帶回去給他的小媳婦兒吃。
走的時候，正看見兩個光著膀子的花臂大哥拉啤酒姐姐陪他們喝酒。
一般都是會陪的，啤酒姐姐酒量好，喝的多她拿的提成也多。
可那兩個大哥非讓她坐他們腿上用嘴餵。
拉拉扯扯的，身邊那些吃飯的人都笑哈哈的看熱鬧。
沒一個人說一句「哥們兒過分了哈」。
啤酒姐姐臉都白了。
為難一個女生，他們算什麼男人？
志生沖了上去。
一片混亂中，倒在地上的志生看到了被踩碎的打包盒，和踩扁的鴨腿。
白瞎了廚師大哥的好心了！
再想到還在出租屋裡等他回家的小娟。
志生後悔了！
他答應過她要早點回去的。
下個月9號他就22歲了，他們約好那天去領證的。
院長媽媽還說，到時候在院子裡好好擺兩桌，給他們辦一個熱熱鬧鬧的婚禮。
讓小娟穿著漂亮的紅裙子，做孤兒院最漂亮的新娘子。
可是怎麼辦，好像……來不及了！
眼前光影重疊，尖叫聲滴嗚聲，還有人大聲喊「志生」。
一片嘈雜中，志生還聽到廚師大哥給小娟打電話。
哥，別打！
可他忘了，他是個啞巴！
滴嗚滴嗚！
警笛聲停在耳邊，志生看到了出租屋沙發里，抱著比比等他回家的小娟。
滴嗚滴嗚！
警車近在眼前，小娟高呼，「志生？志生你去哪兒了？」
「小娟！」哽咽的聲音響起，小娟再回頭，正看到衝上樓梯口的院長媽媽，和林夕。
兩人身後還跟著好幾個警察。
再低頭，方才一直狂吠著的比比這會兒安靜下來，眼巴巴的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
烏溜溜的黑眼珠里全是焦灼。
一如這幾天，她走到哪兒它蹲在哪兒。
「媽，你怎麼來了？」小娟問院長媽媽，「你看見志生了嗎？他下班了，應該在回來的路上了。」
「小娟，你下來，你下來媽跟你說，好不好？」院長媽媽伸出手，朝站在邊沿的小娟走去。
「媽你別過來！」
小娟尖叫著，又朝外邁了一步，腳後跟都已經露在邊沿外面了。
另一隻腿無力的懸著。
「小娟！！！」失聲高呼，院長媽媽停在原地。
「媽……」眼淚湧出，小娟像是一下子都想起來了，「志生回不來了，對不對？」
院長媽媽眼圈泛紅不說話。
小娟又回頭問林夕，「夕姐，比比告訴你，志生死了，是不是？」
比比說，爸爸已經三天沒回來了。
比比還說，媽媽從三天前接完電話就不對勁了，不吃不喝，還總是對著空氣說話，好幾次都差點從樓上摔下去。
比比說，人，求你，救救她！
林夕就知道，小娟出幻覺了。
早起送志生出門。
晚上等志生回家。
家裡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可因為她的確信，也因為她的執念，志生一直在她身邊，從未遠離。
這會兒，林夕甚至不敢點頭告訴她真相，「小娟，你的好消息還沒告訴院長媽媽呢？她聽了一定很高興的！」
「媽，我懷孕了！」小娟摸了摸肚子，笑著看向院長媽媽，「我和志生的孩子。」
「但是志生死了……」小娟笑著，眼睛裡的淚汩汩湧出，「我也不想活了！」
活著太苦了！
親生父母都不要她，要不是好心人撿了她送去孤兒院，她21年前就死了。
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一個是院長媽媽，一個是志生。
志生比院長媽媽的份量還要更重一點。
3歲，他教她洗襪子疊衣服。
6歲，他告訴她小背心小短褲遮住的身體部位，不可以給院長媽媽以外的任何人看到，包括他。
8歲一起上課，她不會的題他教她，她故意裝沒聽懂，看他連比劃帶嗚咽，急的頭上的汗都出來了。
14歲他們一起去工廠粘紙盒，領了錢他就帶她去買雪糕。
18歲，他們開始生活在一起，並對未來的日子充滿期待。
他們的幸福才剛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以後幾十年，她一個人要怎麼活？
志生曾經指著書里的那句話給她看。
你我相約定百年，若誰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過去18年他們一起生。
那麼未來……天堂也好地獄也罷，他們一起死！
這是他們的約定！
「媽，謝謝你！」小娟看著院長媽媽，笑的比哭還難看，「可我真的不能沒有志生！」
小娟又扭頭看林夕，「夕姐，也謝謝你！雖然你才直播沒多久，可等志生回家的每一個晚上，只要你播，我都會看。夕姐，謝謝你！」
「小娟！」
身後是緊急部署樓下的警察。
眼前是艱難轉身的小娟。
林夕飛快開口道：「你不想看志生最後一眼了嗎？他只是睡著了，不是死了！」
四周一片死寂。
能感覺到院長媽媽和警察都在看她。
可林夕顧不上了，死人和活人，這一刻，她只能先顧活人。
「小娟……」林夕伸出手，「志生還在醫院等你，我陪你去看他，好不好？」
「夕姐，你在騙我對不對？」理智告訴她，志生已經死了，廚師大哥和警察都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她，只是她不願意相信而已。
可心底有個聲音躍躍欲試。
萬一呢？
小娟嘴唇都在哆嗦，「夕姐，你騙我的，對不對？」
「沒有。」林夕搖頭，試探著走出一步，離她更近，「你下來，我帶你去看他。」
一步。
兩步。
……
最後幾步，林夕幾乎是撲上去，將小娟扛下來的。
萬分之一的期冀在這一刻陡然清醒過來，小娟拳打腳踢，「夕姐你騙了我，你放開我，我要去找志生，他還沒走遠，他一定會等我的，一定會……」
瘦的竹竿一樣的女孩兒，這一刻爆發出的氣力大到林夕和院長媽媽兩個人都拽不住。
不知院長媽媽說了什麼，小娟安靜下來。
十多分鐘後，警車風馳電掣駛向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