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磊的第一反應,是他被林夕騙了!
可剛剛那幾十秒,他腦海里仿佛已經把死了以後未來幾十年的事都過了一遍。
忽然發現,死了,好像……並沒有解脫。
他的煩惱苦悶依舊在,只不過已經死了,無能為力變成了無疾而終。
事情並沒有解決,而是……永久的停滯在了那裡。
不會更好,但是,也不會更糟糕了。
對啊,再差又能差到哪兒去呢?
最起碼他沒有餓死。
雖然沒有工作,但他還是西瓜直播的音樂一哥,哪怕半夜興起直播,也會有粉絲循跡而來。
送禮物的,點評的,還有,默默陪伴守護,提醒他早點休息的。
雖然沒有朋友,但遇上為難的事,也有人願意搭把手。
只是不交心罷了。
至於家人……
父親早逝母親改嫁的時候他就知道沒人愛他,這麼多年他不也過來了?
擰過的螺絲洗過的車,最後換來一個舊吉他的幸福,直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他只是沒有想像中的那麼成功而已。
芸芸眾生,大多數人不都是默默無聞又普普通通的過完一生的?
他憑什麼要求自己聲名顯赫?
叢磊,你睜開眼睛看看,你比誰差了?
呼……
一口氣呼出去,叢磊抬眼看向靜靜看著他,進門起就沒問過他為什麼要死,這會兒也沒催著問他在想什麼的林夕。
心中忽然感慨萬千。
他好像……有點知道夕陽們為什麼那麼喜歡她了。
她就靜靜地存在在那兒,仿佛都能給人安定的力量。
就好像,這世上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叫什麼?」
問題一出口,叢磊就覺得今晚好荒謬。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麼,就打算把他當家人一樣看待的那麼重的辣條託付給她。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會不會是八戒媽媽前男友那樣包藏禍心的男人,只因為辣條的求救,就不管不顧的找上門來了。
一如她救小藏獒,張妞妞,還有小娟。
算了,不管了。
只她行事的俠義風範,哪怕她比他小,也值得他叫姐了。
叢磊鄭而重之的伸出手,「夕姐你好,我叫叢磊。」
「林夕,夕陽的夕。」林夕笑著跟他握了手,指了指他拎著的籠子,「你不是要出去散散心嗎?辣條我幫你養著,等你回來,來我店裡取,我保證,把它養的灰灰胖胖的。」
叢磊一怔。
後知後覺,林夕看了他今晚的直播。
她9點下播,只因為辣條的呼救,生生等到他下播回了私信,大半夜找到這兒來。
又跟辣條演了這麼一場戲,只為了讓他於心不忍,放棄輕生。
有種檸檬壓碎碎在了心裡的酸楚,叢磊再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就不怕,我不管不顧的,真狠下心來讓你帶走辣條,讓它變成麻辣兔頭?」
林夕笑,「你如果真是那樣的人,辣條早就變成綠化帶里的兔肉乾了。哪還有機會變麻辣兔頭?」
???
叢磊神情錯愕,打開籠子捉出辣條,「辣條,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啊?」
噗嘰!
辣條發出殘破的氣泡音。
林夕輕聲轉述,【誰會忘記生死一線時從天而降的蓋世大英雄呢?兔嘰只是小,不是傻!】
叢磊笑,眼裡有晶瑩閃爍。
頭頂響起林夕的聲音,「你想好了嗎?打算去哪兒度假?」
叢磊愣住。
他不知道。
確切的說,從沒想過。
這麼多年,他幾乎沒離開過帝都。
就連準備死了,也只是想著樂器送人曲譜燒掉,再把辣條託付給林夕。
然後,他再找個無人在意的角落安靜離開。
如今不打算死了,他忽然有種茫然感。
去哪兒?
出生在一個遙遠的漁村,可那是承載了他無數苦難的地方,他永遠都不會再回那裡。
早早進入社會,做過幫廚洗碗工,修過車進過廠,再後來,摸索著學了樂器,成了主播。
這些年早就已經習慣了晝伏夜出,夜深人靜的時候抱著吉他沉浸在廢墟一般荒涼憂鬱的音符里。
他根本沒有所謂的生活。
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菜市場。
他還能去哪兒?
「去雲城吧。」林夕閒聊般說道:「早起看看滄山的雲捲雲舒,傍晚看看洱海的璀璨晚霞。天黑了,走在斑駁的小巷子裡,隨便進個小酒館,都有風格迥異的歌手唱歌。」
不需要社交。
鳥語花香的空氣里,除了散漫就是自由。
最適合叢磊這樣有才華的社恐宅男了。
「好,就雲城!」叢磊當機立斷的摸出手機訂了去雲城的機票。
看看時間,距離出發還有兩個多小時。
「夕姐,進來坐會兒?」
招呼林夕過來坐,叢磊把辣條放她懷裡,轉身進了臥室。
衣服都打包送人了,他要收拾的就只有身份證和洗漱用品。
兩分鐘搞定。
叢磊再回到客廳,把手裡的一張卡遞給林夕,「卡里有十萬,本來是打算發慢遞,過幾天寄到你手裡,做辣條今後的生活費的。」
現在看來用不上了。
但是,不妨礙他做點好人好事,「你拿去給小娟吧,希望志生能早點醒過來。」
「好!」林夕接過卡,「我等你一個月,一個月後,你要是不來接辣條,這就是它的加工費。」
???
懷裡的灰兔露出驚恐的眼神。
卻不是看著林夕的。
噗嘰!
灰兔看向叢磊。
叢磊覺得,他聽懂了。
辣條在說,臭石頭,救我!
「好……」叢磊笑著,伸手揉了揉辣條的頭,話卻是沖林夕說的,「一言為定!」
聊他這幾年不得志的苦悶,明明也算得上小有才華,可投出去的歌曲沒有公司願意幫他出唱片,出名的幾首,大眾甚至不知道是他的作品。
聊冷漠的家人走不了心的朋友。
聊無數個孤苦寂寥的漫漫長夜。
聊一切!
叢磊覺得,他過往三年加起來,都沒說過今晚這麼多的話。
而林夕多數時候安靜的聽著。
偶爾回答或者提問幾句,都能讓他生出更多想說的話題。
窗外露出一絲魚肚白,猛然驚覺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叢磊收住話頭。
再回頭看向林夕,心裡的不可思議便脫口而出,「夕姐,你就不怕我是壞人?」
長得漂亮,性格又好。
時間還是這麼敏感的半夜。
而他還是個年輕男人。
她就這麼不管不顧的找上門來,就不怕他……
「怕啊!」林夕笑的眉眼彎彎,「但我覺得,該怕的不是我。」
???
叢磊一怔。
林夕沖門的方向揚了下下巴。
半信半疑,叢磊起身上前,打開門。
只一眼。
叢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