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秋墓園。
今天天氣還不錯,秋高氣爽。
小張把車停在了山腳下。
他想,陸鈞言今天應該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淋雨暈倒在墓碑前。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想跟在陸鈞言身後一起上山,卻被陸鈞言阻止了。
當然這也在小張的預料之中。
陸鈞言一個人走樓梯上山,漫長的台階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走的很慢,腳上仿佛栓了千斤重的秤砣。
終於,他來到了目的地。
這裡是江寧的墓碑。
但墓碑和之前不一樣了,上面刻的內容加了幾個字——
陸鈞言之妻。
陸鈞言彎下腰,伸出手,用指尖溫柔地觸摸著這幾個字。
「老婆,我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柔和,有一絲絲沙啞在裡面。
江寧這塊墓碑重新做了修繕,不僅多刻了文字,還在基座下面加了一個抽拉式的紀念盒。
陸鈞言把抽屜拉開,取出裡面的香,點燃了三支。
緊接著,他從自己的西裝里懷兜里掏出一個紅色絲絨禮盒。
「這是送給你的……」
他將禮盒打開,裡面正是那枚江寧親自設計的非賣品紅鑽戒指。
曾經,他想過當江寧肯重新接受他的時候,他再把這枚戒指送出去。
「可惜送晚了……」
尾音伴著苦澀,陸鈞言注視著鑲嵌在戒托上火彩奪目的紅色鑽石。
稀有的艷紅色,在光芒下十分耀眼。
可陸鈞言卻覺得這顆紅鑽就像是血——
從他的心頭滴下來的鮮血。
他緩慢地把禮盒扣上,然後放進了墓碑基座的抽屜里。
緊接著,在江寧的墓碑前雙膝跪地。
地上很涼,還有些潮濕,可陸鈞言卻感覺不到。
陸鈞言原本以為,他應該會很討厭這個地方。
因為這裡埋葬了他這一生唯一摯愛之人。
然而現在他卻驚覺。
他其實很喜歡這裡。
因為這裡,是他與江寧最近的地方。
只有這裡,能夠讓他切實感受到江寧的存在。
香火的味道縈繞在鼻尖,陸鈞言輕闔眼帘,長長的眼睫毛像被風吹動的羽翼,在顫抖。
從陸鈞言被訓練成陸家合格的接班人時起,陸鈞言就認為自己能夠掌控一切。
即便他還是個高中生,陸家的生意也難不倒他。
感情上的事也是一樣。
錯將楚情雪認成是阿楚後,他也覺得這是老天爺對他的一種褒獎,讓他與他的初戀重逢。
他本以為,他這一生都會過得順風順水。
結果……
在江寧這裡出了岔子。
陸鈞言緩慢地睜開雙眼。
模糊的眼睛裡只有一塊冷冰冰的墓碑。
「你還真是……一直都出乎我的意料……」
陸鈞言的聲音哽咽。
當初在少管所,陸鈞言曾以為自己會是第一個被教官關進禁閉室里的人。
沒想到,一個來這裡不到一星期的女生,成了第一個被關的人。
奶奶灰色的長髮和鋼絲牙套給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他不禁感到好奇,這個女生是有多叛逆被關到了這種地方。
聽少管所里的人說,曾經有少年犯被關後發瘋的,也有在裡面撞牆自殺的。
陸鈞言不希望那個女孩子發瘋。
於是,他每天都會偷偷溜到禁閉室外面,通過那唯一的狹窄的通風口往裡面扔一顆糖果。
少管所這種地方雖說是用來關押和教育少年犯的。
但也跟個小社會一樣,有錢有勢的背景非常有用。
比如陸鈞言。
所以陸鈞言能夠弄到糖。
不過他那時候也不知道,他扔進去的糖果對被關在裡面的女生有多大用處。
直到有一天,女生被放了出來。
女生明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明亮,像燒不盡的野火。
陸鈞言主動問了女生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人感興趣。
「你叫阿楚?那你姓什麼啊?」
「我不想說……我不想姓那個姓。」
「那我不問了,不管姓什麼,你就是你……阿楚,這名字真好聽。」
「我叫陸鈞言……今後就由我來保護你吧!」
這是陸鈞言有生以來第一次對一個人許下承諾。
他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食言。
「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晶瑩剔透的淚珠滾落,悄無聲息,打濕了陸鈞言蒼白的面龐。
結果,他都保護了江寧什麼?
他為了報復楚情雪,也是為了遵從他爺爺的指示,同江寧結婚。
讓江寧為他放棄了學業。
又害江寧流產,失去了他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
後來還為楚情雪,做了無數傷害江寧的事。
陸鈞言跪在江寧的墓碑前,雙手緊緊握拳。
從握緊的指縫間,有血流了出來。
陸鈞言不禁想,這場空難……或許就是老天爺對他最大的懲罰。
他永遠都無法履行諾言了。
他也永遠都無法保護江寧了。
「對不起,老婆……」
陸鈞言一邊默默流淚,一邊對著江寧的墓碑道歉。
「我知道你的心愿一直都是遠離我,徹底地擺脫我,可是……我還是不能讓你如願以償……」
哪怕江寧死了,他也要在江寧的墓碑上刻上江寧的身份——
陸鈞言之妻。
陸鈞言知道自己這麼做很自私。
但唯有如此,他才感覺得到他與江寧依然保持著某種切不斷的聯繫。
「對了老婆,你母親……就是你的養母,我去康復中心問過,那邊的人說她早就被帶走了……我查不到具體下落,但我猜她應該是被林家人帶走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陸鈞言這麼說,主要是想讓泉下的江寧能夠安心。
原本他以為,江寧過世後,江小雅再無人照顧,他本想把江小雅接到陸家來,可康復中心的工作人員卻說江小雅很早就不住在他們這裡了。
他派小張去查,查不到線索。
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他猜想應該是林家。
「還有陸氏集團重組了,又回到了我手裡……不過這個消息你可能不會太高興……」
陸鈞言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現在的陸氏集團,是江寧的心血,與其落到別人手裡,陸鈞言認為還不如給他。
「還有你的工作室不用擔心,顧謙經營的很好……」
陸鈞言就像促膝長談一般,對著一塊不可能給他任何回應的墓碑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這一說,就是五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