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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師徒夜話,未來初探

2025-04-21 14:12:48 作者: 一打

  空氣里那股廢機油味兒,濃得像是能糊住人的嗓子眼。

  幾顆鋼珠在油膩里打著轉,映著燈泡昏黃的光。

  我拿著塊破布,擦掉工作檯上濺到的油點子。

  王師傅拎著個破鐵桶,正用那把快禿了的掃帚,費勁地把鋼珠往角落裡歸攏。

  他嘴裡不停地「嘖嘖」著。

  「你小子……」

  王師傅直起腰,捶了捶後腰,看著這滿地狼藉,眼神里五味雜陳。

  「真虧你想得出這種……缺德冒煙的損招!」

  我能感覺出他話里的後怕,驚嘆,還有點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這法子,確實夠損,但對付陳浩那種人,管用。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扯了扯嘴角。

  沒接他的話。

  「對付滾刀肉,你跟他掰扯仁義道德,那是對牛彈琴。」

  我側過頭,目光落在地上那片油污上。

  「就得用他們能疼到骨子裡,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方式。」

  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什麼起伏。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掠過的那一絲冰冷是什麼。

  兩個人一起動手,總算把這鋪子收拾得勉強能落腳了。

  油污太難弄,那股味兒更是鑽鼻子,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廠子下班的汽笛聲,早就聽不見了。

  是時候關門了。

  王師傅仔仔細細鎖好大門,插上門閂,又去檢查了一遍窗戶。

  但他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回家。

  反而走到角落那個掉漆的舊木柜子前。

  彎腰在裡面摸索了一陣。

  掏出半瓶連標籤都沒有的劣質白酒。

  又翻出個掉了瓷的搪瓷碟子,倒了些蔫了吧唧的花生米。

  他在那張還沾著油污的工作檯邊坐下。

  給自己那個豁了口的搪瓷杯倒得挺滿。

  酒看著渾濁,一股子沖鼻的酒精味兒。

  他拿起旁邊另一個稍微乾淨點的玻璃杯,猶豫了一下。

  還是給我倒了小半杯。

  「小子,」王師傅端起自己的杯子,朝我這邊揚了揚下巴,透著點不太自然的隨意。

  「今天……算你受累了。」

  「估摸著也嚇得夠嗆吧?」

  「來,陪老頭子我喝兩口,壓壓驚。」

  我心裡有點意外。

  這還是王師傅頭一回正經請我喝酒。

  還是在鋪子裡,用這種近乎平等的姿態。

  我明白,「壓驚」是個由頭。

  更深的意思,是認可。

  在他眼裡,我可能不再僅僅是個需要他時時看著的小學徒了。

  而是個能跟他坐下來,喝頓酒,說點話的人。

  我沒矯情,也沒推辭。

  走過去,在他對面那個同樣沾著油污的小馬紮上坐下。

  端起了那杯聞著就刺鼻的白酒。

  鋪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倆喝酒,還有嚼花生米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牆上那老掉牙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

  頭頂的燈泡光線搖曳,把我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我能感覺到王師傅似乎有話憋在心裡,但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

  他默默地喝了兩口酒,眼神透過渾濁的酒液,落在我臉上。

  這張臉,剛剛經歷了那場算不上有驚無險的衝突。

  此刻卻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終於,老頭兒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抬起頭,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要看穿我。

  「向前啊,你……跟師傅說句實話。」


  「你這手藝,還有剛才那份膽色,那急中生智的腦子……」

  「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他的語氣不自覺地加重了,帶著一種不容糊弄的認真。

  「你可別跟我扯什麼看會的,聽會的!」

  「老頭子我這雙招子還沒瞎!那幾下子,絕對不是光看看就能練出來的!」

  這個問題,果然還是來了。

  躲不過去。

  我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

  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我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燈泡周圍飛舞的幾隻小飛蟲上。

  「王師傅,」我開口,聲音不高,但儘量讓它顯得沉穩。

  「不瞞您說,我家裡頭以前……確實跟這方面,沾點邊。」

  我頓了頓,組織著措辭。

  「我爺爺那輩兒,認識一位老工程師。」

  「聽說是舊社會過來的,懂點洋玩意兒。」

  這部分是真的,我爺爺確實提過。

  「小時候家裡沒人管,我就愛往他那邊跑。」

  「那老先生脾氣有點怪,倒也不攆我,就讓我在旁邊待著。」

  「看他拆收音機,拆鐘錶,有時候手不夠,也讓我遞個零件,打打下手。」

  「時間長了,天天瞅著,聽著,可能……就稀里糊塗記住了點皮毛。」

  我巧妙地把我前世的經驗,嫁接到了這個虛構的「老工程師」身上。

  用「皮毛」兩個字,希望能降低一些衝擊性。

  「後來……不是運動嘛,家裡也跟著出了點事,那位老人家……也就徹底斷了聯繫。」

  這個結尾,半真半假,關鍵的地方含糊過去。

  放在這個年代背景下,聽起來倒也有幾分可信度。

  王師傅一直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子上的豁口。

  等我說完,他點了點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只是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工程師啊……」他咂摸著這三個字,眼神里有羨慕,有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那好啊,有文化,懂洋文,能看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圖紙……」

  「跟咱們這些傻幹活的老粗,那是不一樣。」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

  「咱們就知道悶頭干,憑一身傻力氣,換兩手機油。」

  「年輕那會兒,覺得能給國家造機器,光榮得很。」

  「可現在……」他搖了搖頭,又是一聲嘆息。

  「這世道……真是一天一個樣,老頭子我有點看不懂了。」

  「以後……以後這日子會變成啥樣,誰也說不準吶。」

  老工人的話里,透著一股子對未來的迷茫和隱憂。

  我知道,這是變革前夜特有的躁動和不安。

  舊的體系,那曾經堅不可摧的鐵飯碗,都在悄無聲息地鬆動。

  王師傅感受到的,是一種無所適從的焦慮。

  我理解他。

  但我畢竟是從幾十年後回來的。

  我知道,無論世道怎麼變,技術,尤其是過硬的技術,永遠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我拿起酒杯,輕輕和王師傅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王師傅,」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我覺得吧,不管這世道怎麼變,只要手裡有門實在的手藝,走到哪兒都餓不死。」

  我的語氣很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工廠要開工,機器就得轉;老百姓要過日子,家裡的縫紉機、自行車壞了,總得有人修。」



  「真正的好東西,好手藝,什麼時候都有人需要,有人認。」

  這話,聽起來不太像我這個年紀該說的。


  但它像一顆定心丸,實實在在地敲在了王德發的心坎上。

  王師傅有點愣愣地看著我。

  燈光下,我能看到他眼裡的驚訝。

  這小子,說話做事,怎麼透著一股子……老成?或者說,遠見?

  就好像……好像他能看到一些自己看不到的東西一樣。

  老頭兒心裡估計正犯嘀咕呢。

  他看著我,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又像是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向前,你……你跟師傅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王師傅的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那雙渾濁但此刻卻異常明亮的眼睛緊盯著我,帶著試探,帶著好奇,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你以後……就真的打算,一直待在這小小的修理鋪,當個……修理師傅嗎?」

  昏黃的燈光下,我們師徒倆相對而坐。

  劣質白酒的辛辣還在喉嚨里燃燒。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塵埃混合的獨特味道。

  王師傅的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懸在了這寂靜的鋪子裡。

  我的未來……會僅僅是這裡嗎?

  我自己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今夜,也只是開始。

  未來的路,在燈下,影影綽綽,還看不太真切。

  但它充滿了未知,也充滿了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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