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行動快得驚人。
僅僅隔了一天,就打探到了消息。
李向前握著聽筒,話筒里傳來林薇清晰、帶著一絲興奮的聲音,將打探到的消息快速傾瀉而出。
黃副主任,街道企管辦主管企業工作的實權人物,和張德彪確實有些來往,但算不上死黨。
這人更看重自己的名聲和所謂的「政績」。
更重要的信息是,區里正急著找幾個能拿得出手的街道或鄉鎮企業,當做改革試點的典型,向上頭報成績。
技術、潛力、解決就業,是關鍵詞。
李向前放下電話,聽筒里還殘留著林薇最後那句「等我消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黃副主任愛惜羽毛?區里要找典型?
這兩條信息在他腦中碰撞、交織,瞬間點燃了一個念頭。
被動防守,疲於奔命,永遠會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檢查?整改?一周期限?
這些都是表象。
對方的目標是攪黃潤滑脂項目,斷了前進廠的生路,也是斷了自己的財路。
既然躲不過,那就迎上去。
與其被動地填補那些永遠填不完的窟窿,不如主動出擊,把這個項目直接送到聚光燈下。
送到區領導面前。
他站起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車間裡,孫強正帶著幾個工人清理檢查組留下的「痕跡」,氣氛依舊有些壓抑。
王廠長則坐在角落的一個舊木箱上,手裡捏著一塊抹布,眼神發直,顯然還沒從昨天的驚嚇中完全緩過來。
看到李向前過來,她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李師傅……怎麼樣?想到辦法了嗎?」她的聲音透著虛弱。
李向前在她面前站定。
「王廠長,黃主任那邊,我有點想法。」
王廠長立刻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期盼。
「我們不能總等著他們找上門來挑刺。」李向前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力量,「我們得主動點。」
王廠長茫然地看著他。
「主動?怎麼主動?」
「我們去區里。」李向前往前湊近半步,壓低聲音,「我們把這個潤滑脂項目,好好包裝一下,直接向區里主管工業的領導匯報!」
「爭取把咱們前進廠,列為區裡的改革試點單位!」
「什麼?!」王廠長像是被蠍子蜇了一下,猛地站起來,聲音尖銳,「向區領導匯報?!」
她的臉因為激動和恐懼漲得通紅。
「小李師傅,你……你沒開玩笑吧?我們?前進廠?就咱們這個……這個藏在屠宰場的小破廠……」
她環顧四周,破敗的牆壁,坑窪的地面,空氣中揮之不去的異味。
「人家區裡的大領導,能看得上咱們?」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充滿了自我否定。
果然,她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信心,這是最大的障礙。
李向前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力。
「王廠長,為什麼不行?」
他伸出手指。
「第一,我們有技術。」
「您忘了紅星廠那台修好的1A616鏜床了嗎?還有我們自己修復的非標軸承?這些都能證明我們的技術實力,不是吹出來的。」
王廠長嘴唇動了動,鏜床的事情確實讓她臉上有光,但……
「第二,我們有產品。」李向前繼續,「紅星廠那麼大的國營單位,下了正式採購單,這就是對我們產品質量最好的認可!這單子,就是我們的底氣!」
「第三,我們能解決就業。」他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幹活的工人,「廠里這麼多張嘴等著吃飯,項目做起來了,就能讓更多人有活干,有飯吃。這正是區里領導關心的!」
他盯著王廠長的眼睛。
「有技術,有市場認可的產品,還能解決就業困難。王廠長,您告訴我,這三條,哪一條不符合區里要找的典型標準?」
王廠長被他一連串的反問問得啞口無言。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那畢竟是區領導啊。
她搓著手,焦慮地在原地踱了兩步。
「可……可我們沒人脈,不認識區裡的領導,人家憑什麼聽我們一個小廠子的匯報?」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這個您不用擔心。」李向前胸有成竹,「我有個朋友,是報社的記者,叫林薇。」
「她消息靈通,而且認識區宣傳部的領導。」
「我們可以請她幫忙,看能不能牽線搭橋,或者先寫一篇內部參考的報導,把我們的情況反映上去,引起領導的注意。」
林薇的主動請纓,正好用在這裡。體制內的事情,有時候需要巧妙的外部推力。
「記者?」王廠長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些,「報社記者?那……那能行嗎?」
「試試總比乾等著強。」李向前語氣加重,「王廠長,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要麼,我們被黃副主任用各種藉口拖死、整垮。」
「要麼,我們主動爭取區裡的認可和支持,拿到『試點單位』這塊護身符。到時候,別說一個黃副主任,就是街道辦主任想動我們,也得掂量掂量!」
他的話像錘子,一下下敲在王廠長的心坎上。
是啊,不爭,就是等死。
黃副主任那張不苟言笑的臉,還有那限期一周的威脅,又浮現在她眼前。
前進廠是她的根,是幾十號工人的飯碗,絕不能就這麼完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比她兒子大不了幾歲,卻一次次在絕境中找到出路。
修機器,搞潤滑脂,拿下紅星廠訂單,應付檢查……
似乎只要有他在,天就不會塌下來。
她的心裡天人交戰,恐懼和希望在拉鋸。
最終,那份對李向前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求生的本能,壓倒了長久以來的謹慎和畏懼。
她抬起頭,看著李向前。
「好!」
「小李師傅,你說怎麼幹,我聽你的!」
接下來的幾天。
李向前把自己關在王廠長那間勉強算得上辦公室的小屋裡,埋頭整理材料。
桌上攤開的是各種記錄,有修復1A616鏜床時的關鍵數據,有攻克非標軸承的草圖和演算過程,還有新反應釜的調試參數,以及紅星廠那份來之不易的正式採購合同複印件。
這些是硬骨頭,是底氣。
但他清楚,光有這些還不夠。
必須把它們包裝起來,用對方能聽懂、願意聽的語言講出去。
技術實力要講,但更要突出自主創新、克服困難。
產品優勢要講,但重點是填補市場空白、替代進口。
紅星廠的訂單是最好的證明,必須強調其標杆意義。
解決就業更是關鍵,十幾號工人,背後就是十幾個家庭的生計。
他一筆一划地寫著,儘量讓文字簡練、有力。
另一邊,林薇也沒閒著。
她拿到李向前整理的初步材料後,立刻開始了她的工作。
報社那支筆,此刻成了最鋒利的武器。
她沒有直接羅列枯燥的數據,而是選擇了一個更討巧的角度。
一個瀕臨困境的小集體企業,如何在一位年輕技術顧問的幫助下,煥發新生。
一篇名為《老樹新枝:前進五金廠的技術革新自救之路》的內參報導初稿,在她筆下逐漸成形。
文章以王廠長和老工人們的視角切入,描繪了工廠之前的困境與迷茫。
然後筆鋒一轉,重點講述了李向前如何帶來新技術、新思路,如何帶領大家修復廢舊設備,研發新產品。
紅星廠的訂單被巧妙地描繪成市場對這種自強不息精神的認可。
林薇反覆修改著措辭,每一個字都力求精準。
這不僅僅是一篇報導,更是一次精準的政治投送。
她撥通了一個電話。
「劉叔叔,我是小薇啊。」聲音甜美又不失分寸。
「最近在關注基層企業改革試點的情況,發現一個挺有意思的小典型,就在咱們區,前進五金廠……」
她沒有直接要求什麼,只是巧妙地將話題引向了那篇內參,並表示想請他這位主管領導「指點指點」。
電話那頭,區宣傳部的劉副部長笑了笑。
「哦?前進廠?有點印象……行,你把材料送過來我看看。」
放下電話,林薇長吁一口氣。
第一步,成了。
兩天後,一份裝訂整齊的內參,連同李向前整理的技術亮點概要,出現在區主管工業的孫副區長辦公桌上。
孫副區長五十出頭,戴著眼鏡,作風務實,對浮誇風氣向來不感冒。
他最近確實在為尋找合適的改革試點典型而頭疼。
上頭的要求是既要有創新,又要有實際效益,還要能體現自力更生。
他拿起那份題為《老樹新枝》的內參,隨意翻閱起來。
前進五金廠?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他皺眉思索片刻。
對了,前段時間紅星廠那台老大難的蘇制鏜床,好像就是被一個叫李向前的年輕人修好的。
當時還有個簡報提過一嘴,說是個技術能人。
難道是同一個人?
他仔細看下去。
報導寫得很有感染力,沒有空洞的口號,多是鮮活的事例。
修復廢舊設備、自研潤滑脂、拿到國營大廠訂單、解決工人就業……
這些細節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困難小廠在技術能人帶領下奮力求生的畫面。
這不正是上面想要的典型嗎?
技術創新有了,市場認可有了,社會效益也有了。
尤其是那個李向前,先是幫紅星廠解決了大難題,現在又盤活了一個街道小廠。
這樣的人才,應該支持,應該鼓勵!
孫副區長放下內參,拿起桌上的紅機電話,直接撥給了前進廠所在的街道辦。
電話接通,是街道辦張主任。
「老張啊,我是孫副區長。」
電話那頭的張主任一個激靈,連忙站直身體。
「孫區長您好!您有什麼指示?」
「你們街道那個前進五金廠,最近是不是在搞一個潤滑脂項目?」孫副區長的語氣很平和。
張主任心裡咯噔一下。
難道是黃副主任那邊捅上去了?要秋後算帳?
他支支吾吾。「啊……是,是有這麼個事……是個小項目,還在……還在摸索階段……」
「摸索什麼?」孫副區長打斷他,「我看了份材料,覺得他們搞得不錯嘛!」
「技術上有創新,產品有市場,還能解決你們街道的就業困難,這是好事!」
張主任愣住了,大腦一時沒轉過彎。
好事?孫區長說這是好事?
「這種基層主動搞技術革新、生產自救的行為,區里是支持的!」孫副區長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你們街道辦,要主動靠上去,了解他們的困難,提供必要的支持和便利,做好服務工作!」
「不要設置障礙,更不能人為干預,挫傷了基層的積極性,明白嗎?」
最後幾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明白了!孫區長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支持!做好服務!」張主任幾乎是吼出來的,額頭上全是汗。
掛了電話,張主任癱坐在椅子上,感覺後背都濕透了。
他定了定神,立刻抓起內線電話。
「讓黃成馬上到我辦公室來!立刻!馬上!」
幾分鐘後,黃副主任推門進來,臉上還帶著一絲不明所以。
「主任,您找我?」
張主任沒讓他坐,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
「黃成!你前幾天去前進廠檢查,到底怎麼回事?!」
黃副主任一愣。「主任,就是例行檢查,發現他們新增項目手續不全,設備也沒備案……」
「手續不全?設備沒備案?」張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孫副區長剛才親自打電話過來!點名表揚前進廠!說他們是技術革新、生產自救的典型!要求我們街道辦全力支持!提供便利!不准設置障礙!」
「孫……孫副區長?」黃副主任臉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這……這怎麼可能……」
那個破廠子,怎麼會驚動區領導?
「怎麼不可能?!」張主任指著他的鼻子,「你那套檢查意見書呢?趕緊給我收回來!以後前進廠的事情,你少插手!多服務!多支持!聽見沒有!」
「聽……聽見了……」黃副主任魂飛魄散,連連點頭。
他哪裡還敢有半句辯駁?
孫副區長的關注,比什麼整改意見都管用。
他現在只慶幸自己那天沒有把話說死,沒有當場勒令停產。
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個姓李的年輕人……還有那個記者……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前進廠那邊,消息是王廠長氣喘吁吁跑來告訴李向前的。
她先是接到街道辦文員一個含糊其辭的電話,讓她不用再提交什麼補充材料了。
然後是張主任親自打來電話,語氣和藹可親,詢問工廠有什麼困難需要街道幫助解決,還重點表揚了李向前的技術貢獻。
王廠長激動得語無倫次,抓著李向前的胳膊直搖晃。
「小李師傅!神了!真的神了!區里……區里領導都知道咱們了!還表揚咱們了!」
「黃主任那邊……沒事了!徹底沒事了!」
她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這次是激動和後怕交織的淚水。
李向前扶著她坐下,遞過去一杯水。
危機解除了。
張德彪想通過行政手段釜底抽薪,結果卻被自己借力打力,反而把前進廠推到了聚光燈下。
黃副主任這條線,算是徹底廢了。
不僅如此,前進廠這個潤滑脂項目,等於是在區領導那裡掛了號,得了一塊無形的「護身符」。
這比預想的效果還要好。
他看向窗外,陽光正好。
林薇這步棋,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