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輪仙尊的聲音停了片刻。
水晶森林裡那些銀藍色的光流依舊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偶爾炸出一團細密的光花,從樹幹底部一路蔓延到冠頂,照亮了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溫羽凡站在原地,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一動不動,面容沉靜。
他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個老人還有很多話要說。
逆輪仙尊的目光從遠處那些流轉著銀藍色光河的晶柱上收回來,重新落在溫羽凡身上。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方才回憶師門往事時湧起的昂揚與自豪早已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死水般的平靜。
那種平靜不是淡然。
是被太多東西浸泡過、碾壓過、最後連情緒本身都懶得再翻湧的——疲倦。
「來到這方世界之後……」
老者的聲音蒼老而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質感。
「我和師兄,並沒有就此罷戰。」
溫羽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沒有罷戰。
被虛空撕裂的餘波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換了任何人,大概都會先想著活命、想著怎麼回去、想著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可這兩個從修真世界來的高手,在那種生死未卜的境地之下,第一個念頭,居然還是接著打。
不死不休。
溫羽凡沒有開口,只是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見過的那些人——戴宏昌、青鱗會、葉擎天、殷長淵……那些在權力和利益面前連命都可以不要的角色。
可那些人爭的,好歹還是俗世的東西。
而逆輪仙尊和他的師兄,爭的是宗主之位,是修真世界第一大宗的權柄——那種級別的爭鬥,溫羽凡甚至沒法用自己淺薄的江湖經驗去揣度它的烈度。
逆輪仙尊並不需要他開口詢問,只是自顧自地往下說。
「那一戰,從輪迴宗的廣場打到虛空之中,從虛空之中打到這方世界的山川河流之間——」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像是在一頁一頁地翻一本已經泛黃了的舊帳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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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是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太熟悉這四個字的分量了。
江湖上,能說出「不死不休」這四個字的人,要麼是血海深仇,要麼是——爭。
兩個親傳弟子,爭的是宗主之位,爭的是輪迴宗的傳承與道統,爭的是師尊留下的衣缽歸屬。
這種爭法,從起步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
「不過——」
逆輪仙尊的語氣微微轉折,乾裂的嘴角似乎牽了一下,那弧度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自嘲。
「那時候的為師,還並未淪為洞中枯骨。」
還並未淪為枯骨。
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太清楚了——
淪為枯骨,是後來的事。
「那一戰打得天昏地暗。」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寒光,像深冬枯水底下偶爾閃過的魚鱗。
「我和師兄,各自將輪迴劍典與逆輪迴神功推到極致,劍意縱橫之間,這方世界的山川都為之變色。」
他說得平淡,像在描述一場早已結束的棋局。
但溫羽凡聽得出來,那種平淡底下壓著的東西有多重。
兩名修真世界的仙尊,將絕學推到極致——那種力量的量級,他甚至無法想像。
「最後——」
老者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
「兩人鬥了個兩敗俱傷。」
溫羽凡沒有開口,但他的目光在逆輪仙尊那張枯瘦的老臉上停了幾秒。
兩敗俱傷並不意味著有人死。
「不過——」
果然,逆輪仙尊微微抬了抬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擺了一下,像是在拂去什麼無關緊要的塵埃。
「我和師兄兩人,都活了下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溫羽凡說不清的意味——不是慶幸,不是感慨,更像是一種……「可惜」。
可惜沒死成。
可惜那一戰沒能做個了斷。
可惜兩個人都活了下來,於是這場延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仇恨,不得不繼續往後拖,拖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了千年的拉鋸。
「只因大戰到最後——」
逆輪仙尊的故事繼續往前推進。
「為師掉落一處水流湍急的江河之中。」
他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條河。
「被水沖走了。」
這幾個字從一位仙尊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平淡。
被水沖走。
就好像一個蓋世高手在決戰之後被一條河沖走了,聽起來像是什麼評書里的橋段,可偏偏這橋段是真的。
「師兄當時——」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
「也已無力追擊。」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在替對方找一個台階。
但溫羽凡聽得出其中藏著的複雜。
那不是同情,不是體諒,更像是一種……棋逢對手時才會有的、近乎殘酷的瞭然。
他太了解自己的師兄了。
了解他的實力,了解他的性子,了解他打到那種地步之後的極限在哪裡。
無力追擊——是真的無力,不是不想。
誰也沒能殺死誰。
誰也沒能贏。
溫羽凡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兩個打到最後已經油盡燈枯的修真者,一個掉進了湍急的江水中,被翻湧的浪頭裹挾著沖向下游,另一個站在岸邊,同樣傷痕累累,想追,卻已無力追擊。
水晶森林裡安靜了幾秒。
銀藍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細碎的光花偶爾從樹幹底部炸開,一路蔓延到冠頂,將老者那張溝壑縱橫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小徑上,花白的頭髮在微光中泛著霜雪般的冷澤。
他沒有問那條河是什麼河。
他沒有問那一戰具體發生在什麼地方。
他只是在等。
等逆輪仙尊把這段跨越了千年的舊事,一點一點地說完。
逆輪仙尊沉默了幾息。
那些銀藍色的光流在他渾濁的瞳孔里映成兩枚忽明忽暗的光點,像兩顆遙遠的星子,在深不見底的夜色里微微閃爍。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蒼老,低沉,帶著一種被歲月浸泡過的、沉甸甸的倦意。
「後來——」
老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幾分,像是在翻過一頁舊帳簿,進入了一個新的篇章。
「我們各自養好了傷,又斷斷續續——鬥了千餘年。」
千餘年。
溫羽凡在心裡默默咀嚼著這三個字的分量。
一個人跟另一個人,斷斷續續,打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那是多少代人從出生到老死的全部長度?
那是多少個王朝從建立到覆滅的完整輪迴?
那是多少座山從聳立到崩塌的漫長歲月?
而這兩個人,在這漫長的千餘年中,一直在打。
養好傷,打。
打完,養傷。
養好傷,再打。
如此循環,周而復始,一千年。
溫羽凡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川中逃亡的那段日子。
那不過幾個月,他便覺得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逆輪仙尊眼底那種疲倦的來源。
那不是普通的累。
那是一個人打了一千多年、連「恨」本身都被磨得鈍了之後,沉澱下來的、近乎麻木的疲乏。
逆輪仙尊似乎並不在意溫羽凡在想什麼——或者說,他知道溫羽凡在想什麼,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繼續說下去。
「直到——」
老者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那兩個字里裹著的分量陡然變了,從回憶的平淡轉入了一種更沉、更緊的節奏。
「師兄藉助李唐國力,假李淳風之手,修建了星軌回源陣。」
溫羽凡的呼吸驟然一滯。
李唐。
李淳風。
星軌回源陣。
這三個詞從逆輪仙尊嘴裡說出來,每一個都像一顆石子,依次投入了他心底那潭早已被攪得不太平的深水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無聲的漣漪。
李唐——唐朝。
星軌回源陣——那個溫羽凡親眼見過、親自踏入過的、能夠撕裂空間連接兩個世界的陣法。
原來如此。
他想起洪星弈在玄武浮雕前說過的那句話:「唐代方士以四象定地宮方位。」
唐代方士。
李淳風。
一個千年前的唐代方士,憑什麼能修建出撕裂空間的星軌回源陣?
憑他自己是天縱奇才?
還是——背後有一個來自修真世界的高手在指點?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師兄藉助李唐國力」——逆輪仙尊說得清清楚楚。
一個修真世界的頂級劍修,流落到了這方靈氣稀薄的異世界,一千多年過去了,他想回家。
而回家的路,需要耗費的資源——人力、物力、財力——遠非一個人能湊齊的。
所以他需要一個國家的力量。
大唐。
貞觀之治,國力鼎盛,足以調動萬民。
而李淳風,不過是他選中的「手」。
一個替他在這方世界裡執行計劃的代理人。
一個被借了名字和身份的凡人。
溫羽凡忽然覺得脊背有些發涼。
原來在李淳風背後,還有一個來自修真世界的人——逆輪仙尊的師兄。
那個藉助大唐的國力、假手李淳風、修建了這座跨越兩界通道的人。
溫羽凡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昭陵地宮裡那扇三丈高的星圖石門,想起門板上以赤金勾勒的三垣四象二十八宿,想起帝星位置那道與玉佩嚴絲合縫的凹槽,想起兩枚玉佩合攏時整面石門爆發出的刺目華光。
想起那個直徑丈許的星芒漩渦——銀白與幽藍交織的光暈流轉如活物,宛如將整條銀河倒懸。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一個來自修真世界的仙尊,假手一個華夏的傳奇方士,藉助一個王朝的國力,修建了一座能連通兩界的陣法。
這不是什麼千年前的古人智慧。
這是跨越世界的布局。
溫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縮著,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眼睛裡,翻湧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冰冷的平靜壓了下去,但那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他沒有開口。
他在等逆輪仙尊繼續說。
逆輪仙尊的目光從溫羽凡臉上移開,重新落向遠處那些無聲流淌的銀藍色光河。
他的聲音微微沉了下去,帶著一種溫羽凡說不上來的複雜——不是憤怒,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種被背叛之後、連憤怒都懶得再翻湧的倦怠。
「這方世界的靈氣——」
老者微微搖了搖頭,渾濁的目光里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無奈的光。
「實在稀薄。」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靈氣。
這個詞他在那些網路小說里見過無數次——修真世界的基礎,萬物生長的根本,修士賴以修煉的源泉。
而逆輪仙尊說,這方世界的靈氣——「實在稀薄」。
不是「不夠」,不是「很少」,是「實在稀薄」。
那語氣裡帶著一種溫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近乎切膚的痛惜。
就像一個習慣了在深海里游泳的魚,突然被扔進了一個淺到見底的泥潭。
不是不能活。
但活得很難受。
「千年來——」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與他的修為,都出現了明顯的跌落。」
溫羽凡的心微微一緊。
這就不難理解了。
為什麼逆輪仙尊的氣息會忽強忽弱、在兩極之間劇烈擺盪。
不是功法的特徵,不是刻意收斂後偶爾泄露的一鱗半爪。
而是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在這方靈氣稀薄的世界裡待了千餘年,修為出現了明顯的跌落,力量不穩導致的波動起伏。
就像一座曾經高聳入雲的塔,地基被緩慢侵蝕,塔身已經開始傾斜,每一陣風過都會讓它微微晃動——
強的時候,還能窺見當年仙尊的影子;
弱的時候,簡直如同一個沒有任何修為的尋常老者。
那是歲月和天地對一個修真者的雙重碾壓。
是誰都逃不掉的。
逆輪仙尊緩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溫羽凡,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我想……」
老者的聲音微微輕了幾分,那裡面藏著的東西從倦怠轉成了某種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瞭然。
「師兄也是想回去了。」
溫羽凡沒有說話,但他的心裡已經在飛速運轉。
想回去了。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流落異世界千餘年,修為跌落,日漸衰弱……
想回去,太正常了。
在修真世界裡,他是仙尊,是第一大宗的親傳弟子,是名動天下的人物。
在這方世界裡,他是一個靈氣稀薄到修為不斷跌落的困獸。
別說修煉精進,連維持現狀都做不到。
回去,是唯一的出路。
不僅是對逆輪仙尊的師兄而言——對逆輪仙尊自己,也一樣。
「於是……」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帶著一種被歲月打磨過的質感。
「為師找到他,提出罷戰。」
罷戰。
這兩個字從一個鬥了千餘年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溫羽凡太清楚了。
那不是認輸。
那不是服軟。
那是一個人在這方異世界裡困了千餘年、修為一路跌落、終於意識到再斗下去兩個人都會慢慢枯死在這片沒有靈氣的荒原上——
然後做出的、最務實的選擇。
活下去,比贏更重要。
回去,比分出勝負更重要。
「提出跟他一同回歸修真世界。」
逆輪仙尊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可溫羽凡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藏著的東西——
那是一種……他沒法用語言形容的複雜。
不是後悔,不是自責,更像是一種在回憶一個自己早就知道會錯、卻還是做出了的選擇時,那種「果然如此」的疲倦的瞭然。
溫羽凡的心微微提了起來。
他已經預感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因為——
逆輪仙尊最終成了一具枯骨。
枯骨,意味著他輸了。
可如果他提出了罷戰,如果兩人答應了一同回去……
那他怎麼會輸?
除非——
「誰知道……」
逆輪仙尊的聲音更加低沉了些。
「我那師兄……」
老者的目光微微眯了起來,渾濁的瞳孔里,有一絲極淡的、近乎冰冷的寒光一閃而過,像深冬枯水底下偶爾閃過的魚鱗,一現即逝。
「口頭答應。」
四個字。
輕飄飄的。
可溫羽凡的心卻猛地一沉。
他幾乎已經猜到了下文。
「暗地裡……」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像刻刀刻在水晶上,一筆一划,入骨三分。
「卻設計在陣中加入了境界限制。」
境界限制。
溫羽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就想起了昭陵地宮裡那八個緩緩轉動的八卦漩渦。
想起了洪星弈說的話——「只有內勁境的武者可以踏入,宗師境及以上的強者,無法踏入漩渦半步。」
原來那個「境界限制」——
不是李淳風的手筆。
是逆輪仙尊的師兄,在修建星軌回源陣的時候,故意加進去的。
目的只有一個——
擋住逆輪仙尊。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修為遠在內勁境、宗師境之上,若沒有這道境界限制,他本可以通過漩渦回到修真世界。
可有了這道限制——
他過不去。
他不僅過不去,如果強行闖入——
「害我為大陣反噬。」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加重了半分,那幾個字里裹著的,不再是疲倦,而是一種被壓了千年的、終於在這一刻翻湧上來的陰沉怒意。
那怒意不濃,不烈,不像年輕時那種排山倒海的暴怒。
更像是一塊燒了千年的炭,表面的火已經滅了,可內里的灼熱還在,一撥就燙手。
溫羽凡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逆輪仙尊臉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著複雜的光。
大陣反噬。
一個修真世界的仙尊,被自己師兄設計,強行闖入一座跨界的陣法,被陣法的禁制之力反噬——
那種力量,有多恐怖?
他不敢想。
「他更是趁機出手偷襲。」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歷經了太多風雨之後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是溫羽凡能清晰感受到的、沉甸甸的恨意。
不是那種咬牙切齒的恨。
是一種被歲月打磨了千年、已經磨得光滑如鏡的恨——
表面看不出稜角,可鏡面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口頭答應罷戰。
暗地裡在陣中加入境界限制。
害他被大陣反噬。
再出手偷襲。
這四步,環環相扣,每一步都精準得像一把手術刀,一刀一刀地切在了逆輪仙尊的要害上。
溫羽凡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逆輪仙尊為什麼會變成那具峨眉山石洞裡的枯骨。
不是壽終正寢。
不是修為跌落至死。
是被自己的師兄——設計、反噬、偷襲——三管齊下,活活打死的。
「那次……」
逆輪仙尊的聲音微微輕了幾分,輕到近乎溫柔,可那種溫柔里裹著的,是一種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心寒的東西。
「我雖逃脫……」
老者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可溫羽凡卻覺得,那一瞬間,整個水晶森林都安靜了。
連那些在巨型晶柱內部無聲翻湧的銀藍色光流似乎都慢了半拍,連遠處偶爾綻放的光花都屏住了呼吸。
「但傷勢實在太重……」
逆輪仙尊的聲音繼續往前推進,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帶著一種被歲月浸泡過的、沉甸甸的倦意。
「最終……」
老者微微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目光穿過銀藍色的光流,穿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晶柱,穿過這片不存在穹頂的穹頂,落向了某處溫羽凡看不到的遠方。
那目光里有一種溫羽凡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不甘,不是憤懣……
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一種終於走到了終點、終於不用再走下去的釋然。
「坐化於那崖中山洞之內。」
坐化。
崖中山洞。
溫羽凡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想起峨眉山。
想起那個灰毛猴子帶他爬下懸崖、在岩壁中間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找到的洞口。
想起那個有泉眼、有石床、有枯骨的石室。
想起那具背靠石壁、脊樑挺直、兩個黑洞洞的眼窩正對著石室入口的枯骨。
骨骼泛著陳舊的蠟黃色。
衣服早朽成了灰褐色的布條,掛在骨頭上隨風飄動。
連一絲血肉都沒剩下,乾乾淨淨,只剩骨架。
那具枯骨——
原來是一個來自修真世界、出身第一大宗、自創絕學、名動天下的仙尊。
是一個被師兄設計、被大陣反噬、被偷襲重傷之後,逃到一個懸崖中段的石洞裡,最終坐化而死的仙尊。
溫羽凡站在那條透明的水晶小徑上,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泛著冷冷的光澤,面容沉靜,但他的心,已經翻起了驚濤駭浪。
他閉上了眼。
那些翻湧的震驚、感慨、複雜,被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壓了下去,沉澱成了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肅穆的東西。
然後,他睜開眼。
他看著逆輪仙尊,花白的眉毛下方那雙幽深的瞳孔里,翻湧的東西已經被一層冰冷的平靜覆蓋住了。
他終於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那具枯骨是誰。
明白了那面石壁上的劍招是誰刻的。
明白了那眼泛著藍光的泉水為什麼能治好他的咳嗽。
明白了灰毛猴子為什麼會帶他去那個地方。
也明白了——
為什麼逆輪仙尊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會主動找上神之島,為什麼願意用修復丹田為代價換取一個通天路的名額。
因為通天路——就是星軌回源陣。
就是他師兄藉助李唐國力、假李淳風之手修建的那座跨界陣法。
他要去那裡。
他要回去。
回修真世界。
回輪迴宗。
回去——了結那場延續千年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