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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造物者的夢

2026-08-28 19:54:45 作者: 風雪千貓燈

  第513章 造物者的夢

  伊泊爾一看見釣魚就莫名有點兒樂,將雙手負在背後,偷偷一彈,一小團身體組織就飛了出去,落入水中,而後在水底緩慢地膨脹起來,化作魚的模樣。

  公輸竹摸了摸鬍鬚,看向兩人,嘆息道:「算了,反正好多天了,一直釣不到魚,我看我運氣就是這麼糟糕————等等,你好像是叫,阿福來著?」

  「阿芙珈拉!」

  「唔————還是喊你阿福比較好記。」公輸竹摸了摸鬍鬚,又看向伊泊爾,那雙渾濁的眸子當中居然帶著一種異常的銳利,像是看穿了伊泊爾偽裝出來的人類皮囊,直窺本質:「這位是?看上去似乎不是建構師————嗯?怎麼好像也不是人類,你是什麼種族?」

  伊泊爾得意地道:「太歲!」

  「太歲成精倒是少見。」老人並不驚訝,只是緩緩點頭:「不過世間萬物有靈,能成精倒也正常————」

  說到這裡,他手中的魚竿忽地一動。

  公輸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咦?上鉤了?」

  他嘗試著提起魚竿,水中嘩嘩作響,一尾大魚將那魚竿拉扯得彎如滿月。公輸竹振奮不已,兩道白眉都舒展開來,正想要站起來將那大魚拉上水面,卻沒想到那大魚猛地一扯,然後讓公輸竹連人帶椅子都一屁股摔進了水塘里。

  伊泊爾臉色一變。

  不好!它只是想模擬一下大魚的掙扎,結果玩兒脫了!沒想到這老頭兒力氣這么小!

  公輸竹在水裡撲通撲通地掙扎,阿芙珈拉也是臉色驟變,連忙將仙墨凝聚,把老人一把撈了上來。公輸竹渾身濕透,從嘴裡吐出一口水,黑著臉,有些狼狽地道:「太興奮了,沒站穩,一不留神滑進去了!你們剛剛看到沒?我那條魚那麼大!」

  他搖著頭:「算了,就當是放生了!」

  在兩人的目光下,他像是有些尷尬,負著手背過身去,道:「我先去換個衣服,一會兒再來,你們就在這裡等我!」

  說罷,老人騰雲而去,留下伊泊爾和阿芙珈拉麵面相覷。

  「怎麼感覺————」

  伊泊爾欲言又止了一下,小聲道:「不太靠譜?」

  「不許胡說!」

  阿芙珈拉用胳膊肘一拱伊泊爾:「公輸大師可厲害了,這叫平易近人!」

  伊泊爾保持懷疑。

  阿芙珈拉小聲道:「公輸竹大師是近神之人」,曾經半隻腳踏入九階。整個醒界,目前在建構師這個職業上,都找不出造詣比他更高的了!」

  伊泊爾又轉為肅然起敬。

  片刻之後,公輸竹果然換了一身更正式些的衣服,駕雲而來。伊泊爾這次懷著崇敬的心情仔細觀察了一下,忽然發覺公輸竹大師腳下的那朵雲黯淡無光,而且飛得歪歪斜斜,看上去就像是個剛剛學會開車的新手,駕駛起來居然有點兒畏畏縮縮、很吃力的樣子。伊泊爾先是心中懷疑,但轉念一想:或許真正的大師,都抱著一種學徒的心態吧————

  總之大師一定有自己的深意。

  公輸竹落在地上,氣喘吁吁地道:「累死了,早知道剛剛讓你們去我屋外等著。年紀大咯,力不從心,現在爬個雲都這樣吃力。」

  他自光在周圍掃了掃,像是尋找著什麼。阿芙珈拉馬上領悟了他的意思,在旁邊變出了一副躺椅,公輸竹滿足地喟嘆了一聲,躺了上去,那椅子自動貼合他的體型,微微地調整了一下。公輸竹忍不住點了點頭:「這麼多年,收了這麼多學生,還是你最尊師重道!」

  他道:「說吧,這次有什麼不懂的問題?我要是都不能解答,那這世界上估計也沒人能回答你了。」

  阿芙珈拉伸手一撫,仙墨立時凝結起來,變作一本筆記本,書頁翻開,上面滿滿的字跡:「老師,都在這裡了!」

  

  公輸竹接過書本,還未細看,就忍不住挑了挑眉:「記憶造物!」

  阿芙珈拉有些得意地笑道:「我將這個筆記本的所有細節都銘刻了下來,排列成造物序列,以後需要的時候只要隨便念頭一動,就能將其整本重現出來,而不需要費力構想。」

  「年輕就是好啊,這麼揮霍自己的天賦————」

  公輸竹嘟囔了一聲,戴上一副老花鏡,翻開書本,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但沒過多久,他陡然抬起頭來,很嚴肅地道:「你想得太遠了,阿福。」


  「————什麼?」阿芙珈拉一怔。

  公輸竹正色道:「你並不需要搞清楚這些問題,就足夠踏入七階,你的積累已經足夠。不要把每個問題都思考得那樣細緻,太過執著反而會絆住自己。」

  「但————」

  阿芙珈拉道:「我不明白————老師,您應該能解答這些問題。我就是想搞明白————」

  公輸竹搖頭道:「我當然可以解答,但問題不在於這裡,阿福。你不需要把每個問題都搞清楚才能進階,你現在就是落入了自己的執著中。帶著疑問往前走,沒關係的,不要緊。」

  伊泊爾在旁邊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阿芙珈拉皺起眉毛:「想不明白怎麼能貿然進階呢?」

  老人笑了笑,道:「其實,在對待自己的造物這件事上,你和年輕時候的我很像,都是那種完美主義者。你能注意到許多庸才看不見的東西,但我花了半輩子才想明白,實際上————這也未必是好事。」

  公輸竹慢慢地從躺椅上坐了起來,目光微微散亂了一下,像是在回憶著什麼似的。過了一陣,他道:「我和你講個故事吧————」

  「建構師的力量來自於蛻升道途,需要以充沛的想像去作為原料,但同時也要以恆常而穩定的理想去維持,如果只局限於跳躍無端的想像,那就會滑向幻之道途————而我年輕的時候,就被許多人認為不適合走上這條道路。因為我雖然靈氣充盈,卻無法集中注意力。」

  老人的語氣滄桑,將一段往事娓娓道來:「從童年開始,我總是被過度豐茂的幻想所纏繞。那些幻想就像是從我腦海中長出的藤蔓。我有時候看著樹皮上的紋理,想像著這一條樹紋是河流,它像是從歷史的另一端蜿蜒而來,帶著無數先民古老的記憶流淌到我面前。在我的想像中,那些在河邊勞作的人影,一代又一代,都—一浮現出來————」

  「這樣的幻想常常能抓住我,至於教書的先生講的是什麼,我就全然聽不進去,氣得先生經常打我手板子。一朵雲,一支筆,一本書,任何東西都能誘發出我的想像,好像我的精神總是居住在另一個世界當中,而對凡世毫無興趣。所以到了十歲,當同齡人早已踏入道途的時候,我卻還不行,因為我對冥想毫無興趣,我的心完全靜不下來。當我閉上眼——

  睛,我不是進入夢界,而是沉入我自己的美夢當中。」

  「有一天,我夢見自己在一望無垠的星海之中漫遊,一顆星星飛到了我的掌中。等醒來的時候,我忽然發現自己的手中居然真的有一顆星星,它一閃一閃的,但還沒等我將它展現給其他人看,它就消失了。我這才意識到其實自己是真的有天賦的,十幾年如一日,無窮無盡的想像磨礪了我的精神,我並沒有踏入道途,但建構師的境界卻已經展現在我面前。」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了突飛猛進。我在一個月內就從普通人提升到三階,半年提升至四階,一年提升至五階————之後踏入六階的關口倒是結結實實地難住了我,並不是因為我無法進入,而是因為我不知道到底是哪條道路更適合我。」

  他輕聲道:「當時的我比你還要稍微年輕一點,阿福。年輕人總是很貪心的,選擇高等職業意味著我總得放棄一些什麼,但我卻什麼都想要。我在六階的關口痛苦地徘徊了一陣子,因為無法做出決定而蹉跎了兩年左右。後來我忽然發現,當我開始追求力量的時候,那種純粹的、曾經帶給我無數快樂的幻想居然已經很久不再出現了。我是變了嗎?這個發現讓我隱隱地恐懼,我開始重新拾起自己的本心,我什麼都不想,就任由那些幻想的藤蔓在腦海中四處生長,吐出葉子,長出枝條,在我腦內的世界中無聲地蔓延,將整個世界都淹沒下去。」

  「在那個時候,我開始感受到更多的東西。」

  「一種驚人的敏銳。」

  他輕聲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的美。草葉的脈絡,流水的紋理,月升時湖面峋一閃的微光————這些細節被我抓住,然後在腦海中蔓生出更多的東西。」

  「我開始想,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我嘗試著將現實的一切搬入我的腦海中,於是整個世界在我的幻想中開始成型,我用自己的想像力去填補著一切的細節。我沒有主動去磨礪,但我思維的觸角慢慢抵達了一個極為精微的地步,我能構想出空氣中每一粒塵埃,也能在腦海中描摹出星河的輪廓————甚至還有更多的東西。」

  「起初是描募,隨後是創造。時空在我的想像中產生了實體,我好像捕捉到了歲月,幾千年,幾萬年,一瞬間,一眨眼,幻想的枝條籠住了無窮的時光,我仿佛洞曉了萬物之間隱秘的聯繫,所有的意向都在我的心中,隨我一念就能成型。接著只要輕輕一推————世界就開始運轉了。」


  「我在踏入那種幻想時就像是醉了酒,但或許在旁人看來,我是中了邪。」

  在這個地方,老人停頓了很長時間。

  他輕聲嘆息。

  「————等我從這場大醉中醒過來,已經是十年之後了。」

  說到這裡,老人的語氣中流露出一絲苦澀:「我幻想中的世界倒影出了現實。那個時候,我已經近乎一個預言家,我做過一些關於未來的判斷,無比準確,因為我想像中的世界和現實一模一樣的,我可以通過觀察它來判斷萬事萬物的規律,我甚至可以判斷出一個人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要說的每一句話————

  但日隕發生了。我沒有預料到日隕,我的世界裡它不曾出現,但日隕就是這樣出現了。太陽落了下來,我的幻想小世界也被一起擊得粉碎。」

  「那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我已經走入了一個虛空之中,我的能力其實撐不起我那樣狂飆而四溢的幻想————干年時間,我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廢人,沒有人理解我,我在我的小世界中自娛自樂,悠然地起舞————直到夢醒的這一瞬間。」

  「可是人在醒來之後,就很難重新回到夢中。」

  他輕嘆道:「當我意識到自己仍然身處於現實,那種高渺的幻想立刻離我而去————在日隕之下,我生疏地開始調度起自己的力量,屬於建構師的力量。然而不同於我幻想中的那一切,現實顯得這樣————無趣。你能理解嗎,阿福?」

  「過於充盈的靈感將我太早地帶入了另一個世界。既然品嘗過諸神的盛宴,從此一切人間的膾炙都索然無味————我很疲憊,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像是已經被撕碎。它一半隨著我的那個夢而遠去,一半留在這裡,從此在這裡的就只是殘缺的我。」

  「夢醒之後,我的進階暢通無阻,但我的一切造物都和我的那一場幻夢相比粗劣不堪。直到站在了八階的頂峰,我才意識到————我原來曾經已經進入了諸神的領域。只是我完全沒有準備好,我貿然地闖入,將我一半的靈魂留在了那個地方————從此我就知道,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公輸竹輕輕地發出一聲自嘲似的笑,道:「阿福,你記好了在八階之前,絕對,不要,貿然靠近那個領域。你必須想得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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