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飾演的熙默昇拖著行李箱朝門口走去。
這一刻,熙錦程記憶中那個既痛恨又從未忘卻的背影,再度出現。
他忘記了這只是一場拍戲,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甚至沒注意到一旁渝井滿是震驚的眼神。
「站住!」熙錦程大聲喊道。
熙默昇停下了腳步,但依舊沒有轉身。
「為什麼要犧牲?!」熙錦程的聲音里夾雜著憤怒與痛苦,「為什麼明知會死,還要去做?」
「你們就這樣乾乾淨淨地死了,卻留下我像個傻子一樣恨你們!」
那個讓熙錦程痛惡的背影,始終沒有回應一個字。
熙默昇抬手握住門把,拉開了門。
「不許走!你不許走!」熙錦程伸手抓住脖子上的荊棘,手指被尖刺刺破,鮮血直流。
「你敢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熙錦程死死地瞪著那個背影,視線逐漸模糊,模糊到他恍惚以為熙默昇已經轉身。
然而並沒有。
沈肆飾演的熙默昇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他決然地向前走去,義無反顧地邁向他認為正確的道路。
熙錦程望著那消失的身影,心中突然湧起一陣劇痛。
他雙腿一軟,毫無徵兆地一下子重重跪倒在地。
儘管他早已死去,可此刻卻真切地再度體驗到生前那鑽心的痛。
熙錦程怎麼也找不到這痛苦的根源,最後將其歸咎於脖子上綁著的荊棘。
他雙目通紅,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扯下荊棘,尖銳的刺瞬間連著血肉被扯下。
脖子上的傷口鮮血如注,很快便打濕了胸前的衣物。
荊棘在熙錦程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極深的傷口,掩蓋了他曾經真正致死的傷口。
熙錦程終究沒能如父母和熙默昇所期盼的那樣好好活著。
他的心靈太過脆弱,在得知熙默昇的死訊,在以為失去愛之後,所有的希望與信念轟然崩塌。
絕望之下熙錦程拿起刀在脖子上用力一划,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咔!」
夏爾斯詫異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熙錦程。
他從未想過熙大錘的演技竟如此出色,這哪裡還需要請渝井這個新演員。
夏爾斯剛要走過去,這時沈肆已經搶先將熙錦程扶了起來。
雖說熙錦程提供熙默昇造型時用的是那張不平整的照片,但在王爺爺的精心打造下,沈肆在外形上還是和熙默昇極為相像。
熙錦程看到一頭金髮,下意識喊了聲:「哥。」
沈肆語氣平靜地說:「熙導,我是沈肆。」
熙錦程瞬間愣住。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真正愛的人早已消失,無論曾經的愛恨對錯,在此刻都失去了所有意義。
劇組的厲鬼們都以為熙錦程是因為渝井沒演好,所以才親自現身演繹。
之後沈肆和渝井又重新拍了一遍,至此,這部劇才全部拍完。
夏爾斯帶著劇組的人離開了陽間。
此時,天色已經逐漸亮起。
熙錦程沒有走,他坐在家門口,靜靜地看著太陽一點點升起。
溫暖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帶來的卻是如火焰般的灼痛。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熙錦程先是發出一陣慘叫,緊接著又爆發出一陣笑聲。
這時,一片陰影落在熙錦程身上,陽光被遮住,他身上的痛苦也隨之減輕。
沈肆將一件厚實的外套披在熙錦程身上,在他旁邊坐下。
沉默片刻後,沈肆開口說道:「熙默昇是真實存在的人物,對吧?」
熙錦程不知如何作答,只是低著頭反問道:「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沈肆笑了笑,解釋道:「我可是演員,是在演戲還是真情流露,我自然能分辨出來。」
沈肆其實很早就察覺熙錦程拍攝的內容,是他自己的親身經歷。
畢竟熙錦程在對待劇本和角色人物時,許多看法都帶有明顯的主觀性與個人偏見,這些奇怪之處太容易讓人起疑了。
沈肆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像是陷入了回憶,繼續說道:「我的鄰居是一名記者,我接到這部戲的時候找他了解過關於記者的一些事情。」
「他告訴我,曾經有位前輩在調查一個犯罪工坊時,他的父母遭到工坊人員的報復,最後連他自己也沒能逃過一劫。」
「我的那位記者朋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十分難過,但又滿是敬佩。」
沈肆回憶著,緩緩說道:「他告訴我,那位前輩雖然沒有拿到正式的記者證,可在記者圈裡,大家都尊稱他為前輩。」
「那位前輩就像一盞指引他們探尋真相的路燈。哪怕那條道路至今依舊黑暗,但因為大家都在這條路上前行,所以前路不再迷茫。」
熙錦程聽到這番話,內心仿佛被酸澀的苦水填滿。
他死後化作厲鬼,殺死了那些工坊的壞人,還拿到了關於工坊的核心證據。
曾經家人拼了命都觸碰不到的證據,如今自己死後卻如此輕易地就得到了。
然而,復仇的快感並未驅散他心中的陰霾,他並沒有將這些證據公之於眾。
熙錦程把證據裝在盒子裡,埋到了一棵樹下。
那時,即便報了仇,他心中也依然被恨意填滿。
他知道熙默昇想要什麼,卻偏偏不想遂對方的願,於是將那些證據變成了秘密,永遠深埋地下。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熙錦程抓著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我為什麼會變成壞人?」
熙錦程的臉被一雙溫柔的手捧住,他微微抬頭,對上了沈肆那雙溫和的眼睛。
沈肆在拍攝結束後就卸掉了造型,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熙錦程,目光中滿是理解與關切。
在這一刻,熙錦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恍惚。
仿佛這一刻是熙默昇在和他說著話。
「我怎麼能要求你在經歷這些之後,還要做個好人呢?」
沈肆通過演繹,完全理解了熙默昇的所作所為,他說:「熙默昇自始至終都沒有怪過你,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刻意引導的結果。」
熙默昇覺得自己已不配擁有愛,所以寧願熙錦程就這樣稀里糊塗地恨下去。
他一直認為,恨比愛更長久。
他一直沒有做出任何解釋,直到親眼看到了熙錦程的死。
熙默昇最終以自己墮入畜生道為代價,成全了熙錦程的恨。
他覺得自己傷害了深愛的人,已經不配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