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翊躺在醫療區的摺疊擔架上環顧四周。酒店前廣場此刻化作臨時指揮中心,探照燈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斷裂的鋼筋從樓體側面刺出,頂樓的客房區整個坍塌,消防水柱正從斷裂的管道里噴涌而出。
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愷撒倚在醫療帳篷的門框上,月光為他燦金的發梢鍍了層銀邊,「醫生不是說要好好休息嗎?」
少年支起上半身,病號服領口露出新生的粉紅皮膚:「師兄情況怎麼樣?」
「沒啥事,有些脫力而已。」金髮青年踱進帳篷,「芬格爾那傢伙已經陪著去醫院了。」
兩人並肩望向廢墟,夜風卷著焦糊味掠過,顧翊突然笑道:「感覺我倆每次組隊任務都鬧得驚天動地。」
「或許真是我的問題。」
「玩笑而已。」愷撒屈指彈開拉環,碳酸氣泡的炸裂聲混在嘈雜的背景音里,「酒店賓客倖存率很高,多虧楚子航在三樓擋住死侍潮。」
「錫那羅亞集團的大人物呢?」
「他們這次傷亡慘重,所有屍體的身份還在核對,希望能找到吧。」青年仰頭灌了口飲料。
「沒抓到一些活口嗎?」
「抓了,抓了十來個也正在比對。」
「希望別鬧這麼大結果還一無所獲。」顧翊搖頭。
「那也是上面該考慮的事情了。」
顧翊側頭,「我這次動靜這麼大,那條龍最後都衝上天空了,沒被民眾目擊到?」
「執行局在賓客聚齊時就啟動了疏散預案。何況酒店本就選址在開發區邊緣,常住人口不多。現在技術組也一直在盯著網上的消息。」
帳篷外傳來重型機械的轟鳴,顧翊望著吊車臂上閃爍的警示燈:「聽芬格爾說,你和那個女人交手了?」
「是的。她很厲害,還好我言靈克制她。現在換我問你了,直面龍類的感受如何?」
少年攤在擔架上,「可怕。它們的生命力很強。我切斷過它的頸動脈,貫穿了心臟,甚至扯出半截龍筋...可它依舊能噴吐龍焰。」
「所以最後怎麼擊敗它的?」
「靠...某種力量。」
「暴血?」
「你知道了?」顧翊很意外,當時自己和楚子航打算訓練暴血時,三人就達成過一個約定——因為這個力量太過詭譎可怖,所以決不能輕易向外人透露。
「芬格爾不小心說漏了嘴,楚子航說是獅心會的技術?」
顧翊嘆了口氣:「我是想告訴你的,在我試用完後。」
愷撒海藍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所以怎麼說?」
少年盯著對方被夜風吹亂的額發:「等我們回校再說吧,我會把相關的情況給你講清楚。暴血這個力量…代價很大,相當於在深淵上走鋼絲。」
愷撒吐了口氣,「那就回去再說吧。」
這時身後又傳來腳步聲,酒紅色長髮的女孩抱著胳膊站在帳篷入口,重型機械的警示燈在她背後投下忽明忽暗的紅光:「別閒聊了,葉勝師兄派我過來通知你們,我們要撤了。」
愷撒轉身時嘴角自然上揚:「你來了。」
諾諾瞥了眼愷撒:「是啊,你原本也該參與會議的,誰知道你會突然玩失蹤?」
金髮青年再次望向廢墟:「該說的我都和施耐德教授說完了。」
顧翊掀開毯子起身:「走吧。」
「你能正常走路嗎?」愷撒瞥向他繃帶下若隱若現的燒傷痕跡。
少年原地蹦了兩下,「輕輕鬆鬆,只是他們讓我不能隨意下床而已。」
諾諾把垂落的長髮撩到耳後:「我被告知要推著你過去。」
「不用了。」
「顧同學,」女孩忽然湊近半步打量他,「你每次都給人驚喜。」
愷撒揚起眉峰:「看樣子你倆很熟?」
諾諾徑直走到金髮青年身邊,胳膊熟稔地搭上對方肩膀,好像一個好大哥一樣,「是的,我沒給你說過嗎?我還算顧同學半個卡塞爾引薦人。」
顧翊看向面露詫異的愷撒:「是這樣的,當時我剛被學院找到,李指揮安排她給我大致介紹下情況。」
「這樣啊。」愷撒點點頭,最後看了眼廢墟上忙碌的救援隊,「走吧。」
三人穿過支著探照燈的廣場,夜風裹挾著焦土氣息掠過,醫療帳篷的帆布在他們身後獵獵作響。
三人穿過明暗交錯的廣場,重型機械的轟鳴聲在夜色中此起彼伏。顧翊看到遠處正在噴灑化學藥劑的工程車,白霧在月光下彌散如紗。
「開會都說了些什麼?」少年問道。
諾諾背著手跳過一個碎石,「大部分都是廢話,唯一要緊的就是決定把酒店徹底拆了。」
「確實需要處理,這個建築的結構已經不穩了。」愷撒頷首。
「這只是部分原因,」紅髮女孩突然停下腳步,「真正要處理的是龍血污染。雖然顧翊和那東西的大部分戰鬥發生在尼伯龍根,但尼伯龍根崩潰後的戰鬥還是導致大量龍血潑灑在了酒店四周。」
顧翊下意識摸了摸胸口處的繃帶,那裡還殘留著龍焰的焦灼感:「龍血真有那麼危險?」
「我想起來剛果河流域那次事情。」愷撒的聲音突然低沉,「幾年前前執行局在剛果雨林截殺龍侍,它的血液污染了部分支流。三個月後,下游村落出現了鱗片化的牲畜,河岸植物全都異變成暗紅色,後面廢了很大力氣才完全處理掉。」
「這次情況好不少,技術部推測酒店污染區並不大,但那些被龍血浸透的建材必須全部焚毀,附近也要仔細消殺一下。」諾諾說。
「龍類真是難纏的生物啊。難以想像古代是如何對抗它們的。」顧翊感慨。
「其實從古至今大部分與龍類戰鬥都發生在預設戰場。畢竟龍族大部分都在沉睡中,這次這種龍類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甦醒,還是很少的。」諾諾解釋。
愷撒點頭:「剛果河那次是例外中的例外。龍侍突然甦醒,瞬間就掀翻了整條駁船,現場連布置鍊金矩陣的時間都沒有。」
狂風突然從廢墟深處捲來,裹挾著灰燼掠過三人的衣角。顧翊仰頭望向翻湧的雲層,醫療帳篷的帆布在身後獵獵作響。
「看著要下雨了。」他說。
話音剛落,雨滴就砸在顧翊後頸。他恍惚看見無數黑色灰燼在探照燈光柱里盤旋上升,宛如一場無聲的葬禮。
——
施耐德盯著觀察窗,玻璃表面映出他鐵灰色的瞳孔。審訊室里傳來金屬椅腿剮蹭地面的尖銳聲響,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嚎叫:「殺了我!你們殺了我吧!」
沃克拿起醫療托盤上的針劑,隨後將注射器推進犯人頸動脈。對方青筋暴起的脖頸立刻滲出細密汗水,一旁執行局專員用鋼製夾具固定住那顆瘋狂擺動的頭顱,暗紅色血液順著束縛帶的紋路滴落在地。
施耐德看向沃克:「又打了一針?」
沃克聞言點頭,「是的,但他們都經歷過專門訓練,起效可能要一陣。」
「沒關係,他的話已經開始多了,審訊最怕的就是人不說話。」施耐德冷笑。
施耐德又坐回椅子上,剛下沃克注射的就是所謂吐真劑,但吐真劑其實沒有傳說中那麼玄乎。它的主要原理是干擾人的判斷能力和高級認知功能,其實有點像酒精。
因為撒謊其實是一種比較高級的腦部活動,不僅需要調動你的記憶,還需要運用創造能力。被注射吐真劑後,你的大腦被麻醉,高級活動能力降低,說謊能力就會下降,而且往往會話多,不會保持沉默。說得話多了,透露的信息量大了,有準備的審訊者自然更容易組織出真相。所以審訊時不怕人多說話,亂說話,就怕不說話。
又過了一陣,慘叫聲漸漸停了下來。
沃克摘下沾著血漬的橡膠手套推門而出,「長官,差不多了。」
施耐德聞言起身走了進去,被束縛帶勒出紫痕的男人正在抽搐,額角的傷口因劇烈搖頭重新崩裂。
施耐德拉過轉椅坐了下來,「姓名。」
「迭戈...阿爾卡拉...」男人渙散的瞳孔突然聚焦,「對對對!迭戈·阿爾卡拉!」
「迭戈·阿爾卡拉,錫那羅亞集團財務總監,去年剛在邁阿密購置了臨海別墅。」施耐德傾身向前,「你不是赤蟒那樣被洗腦的死士,值得為那些人陪葬嗎?只要你說實話,那迭戈今天就死了。我會安排你換了一個身份去西班牙生活。」
「我說!我全都說!」男人害怕的看向沃克,「只要別讓那個瘋子再碰我!」
「聰明人的選擇。」施耐德向後靠去,陰影籠罩的嘴角微微上揚,「說說看,巴拿馬基地剛被端掉,你們理應保持低調,所以為什麼急著辦拍賣會?」
「因為...因為...」迭戈結結巴巴,沃克手中的金屬剪突然折射過一道冷光,他立刻語速飛快地吐露:「就是因為這場襲擊,不明組織重創了我們,導致我們底下的各大幫派、組織都在造反!我們需要現金!需要證明實力!那些古董...那些帶著龍族印記的古董能賣出天價!」
測謊儀的波紋突然劇烈震顫,施耐德嘆了口氣:「迭戈,你還是不想讓我幫你。」
沃克閃電般鉗住男人食指,金屬夾具突然扣住他瘋狂抽搐的右手。
「不不不!我錯了!我錯了!啊啊啊啊——!」當指甲蓋帶著血肉飛起的剎那,慘叫聲幾乎掀翻天花板。
「最後一次機會。」施耐德冷冷地說:「到底是為什麼?」
迭戈抽噎著斷斷續續說道:「拍賣會...是為了把那個龍棺和那些死侍...交給一個組織。」
施耐德皺眉,「那個龍棺不是拍賣物品嗎?」
「不是的!」迭戈劇烈搖頭,「所有在貨倉里的東西都不是...原本計劃通過北美混血種聯盟轉交給他們,因為北美混血種聯盟的渠道能避開秘黨!」
施耐德的灰色瞳孔在頂燈下泛著冷光:「什麼組織?」
迭戈突然神經質地掃視著布滿血污的牆壁,聲音變得尖銳:「我不敢說!他們會剝了我的皮!」
沃克將染血的金屬剪舉到犯人眼前,「我們也可以。」
迭戈哭泣著搖頭,呼吸聲如同破損的風箱:「集團高層有些是他們安插的,我們的基本上是他們扶植起來的。他們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尋找中南美洲的龍族遺址...並通過我們販毒的渠道把某些東西送到北美。」
「名字。」施耐德一拳砸在審訊桌上,「我要一個名字。」
「蛇!」迭戈突然尖叫著蜷縮起來,「我只知道他們自稱『蛇』」
施耐德顰眉:「蛇?具體指什麼?「
迭戈吞咽著帶血的唾沫:「我...我好奇問過他們這個名字的含義,他們只說要做《聖經》里那條蛇做的事。」
沃克轉頭要開口,施耐德抬手制止,「這個組織成員的身份是什麼?就說那些在集團中的。」
「他們只用代號聯絡。但...」迭戈突然打了個寒顫,他布滿血絲的眼球神經質地轉動著。
施耐德眯起眼睛,「繼續。」
「他們安插在我們集團的高層里...有個人消失了一個多月了。」迭戈連忙開口:「我問過另外一個人,對方只是說他有更重要的任務。」
沃克突然用金屬剪敲擊醫療托盤,噹啷聲讓迭戈渾身一震。施耐德灰眸緊鎖審訊對象,「消失者的體貌特徵是什麼?有什麼能突出身份的東西?」
「右臂內側有個蛇形紋身!」迭戈語速加快,「對了對了,他也有那種被稱為言靈的超能力,去年在墨西哥城倉庫,他用超能力隔空取走了我的打火機,就像變魔術那樣!萬磁王!對了萬磁王!」
施耐德猛然起身,走了出去。
沃克見狀連忙跟上,眼中燃起興奮:「長官,芝加哥事件中的那個人的言靈...」
「繼續審訊。」施耐德打斷下屬,「把所有情報都挖出來。」
「是!」沃克立正回答。
當施耐德大步走向鐵門時,身後傳來金屬夾具收緊的機械聲與驟然拔高的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