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429:命運骰子
大祭司念完禱詞後,側身朝總理微微一頷首。
按照古法,正祭的第一個動作,必須由獻祭者本人來完成。而總理就是今天這場儀式的獻祭者。
總理會意,踏著石階走上前,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兩天的齋戒和壓力讓他的身體接近極限。
紅母牛被牽到了祭壇北側,總理走到紅母牛旁邊,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抬起自己的雙手,按在了紅母牛的頭頂上。
這個動作意味著將自己的罪與身份一併轉嫁到祭牲身上,由這頭牛替代自己承受即將到來的結局。
大祭司在一旁低聲誦讀。
「凡獻的素祭,要經火燒成馨香,獻與雅威。」
「你的燔祭要獻在祭壇上,肉和血都要獻在雅威你神的壇上。」
總理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說了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話。
然後他睜開眼,從身側一位祭司手中接過一把祭祀專用的短刀。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按住紅母牛的頸部,然後用儘自己幾乎所有的力氣,完成了那一
刀。
大祭司立即上前,用早已準備好的銅盆接住了從切口湧出的血,然後邁步走向祭壇,將盆市的血按照規程灑向察壇的四周。
接下來的步驟,由祭司們接手。將牛牛去皮切塊,清洗血肉。
祭司們將切好的肉塊、油脂和各種香料,按照規定的次序擺在祭壇中央那堆燃燒的木柴上。
按照典籍的說法,這叫做「馨香的火祭」。
當祭壇上的肉塊和脂油全部被烈焰吞沒、只剩下火焰和灰燼之時,大祭司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晨光正好。
他轉過身,走到祭壇前方的空地上,跪了下來。
隨即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朝著祭壇的方向,頭微微低垂。
「雅威啊,你從前怎樣在我們列祖的日子,在古時行過奇事。求你伸出你的手,願你的僕人在你面前蒙恩。願你將那分辨的憑據,交在你僕人的手中。」
說完這句話,大祭司心中發動了「先知」賜予他的那份能力。
祭壇上方的火焰忽然一顫,一道光芒從火焰深處浮現出來,光芒緩緩飄離祭壇,越過空中那幾尺的距離,最後落在了大祭司伸出的雙手之中。
光芒散去,大祭司的掌心,出現了一顆二十面骰子。
骰子的顏色是黑白兩色彼此交錯,在每一個面上呈現出不同的分布。
大祭司沒有去看身後任何人。
他依然保持著跪姿,雙手將那顆黑白骰子捧在胸前,周圍的祭司們和總理也紛紛跟著跪了下來。
總參謀長看了總理一眼,猶豫了半秒,也跪了下來。
大祭司閉上眼睛,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這顆骰子的用處,擲出的點數越高,這場儀式的成功程度就越高。點數越低,結果就會越糟。
中間有無數種可能性,全部被摺疊在這二十個面之中。
「忠心的僕人,必蒙主人的賞賜...
大祭司張開口,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念出最後一句禱詞。
「願主的旨意,在地上行,如同行在天上。」
然後,他將手中的骰子輕輕向上一拋,黑白交錯的骰子在空中旋轉起來。
它沒有如常規那樣落回掌心,而是懸停在大祭司胸前位置,自發地轉動著,黑與白的色塊在旋轉中變成一片模糊的灰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那顆骰子上,只是太遠了,看不清,只見骰子好像轉了很久,然後,它緩緩地、緩緩地...停了下來。
而頂面朝上的那個數字,只有面前的大祭司能夠清楚看到。
【1】
【大失敗】
大祭司的嘴巴微微張大,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保持著跪姿,保持著雙手伸出的姿態,不肯相信眼前所看到的這個數字,不可能、
不可能!難道.,是儀式哪個步驟搞錯了?還是說他做得還不夠好?!
44
」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就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一股巨大的衰弱從他身體的最深處猛然湧起。
他的膝蓋一軟,直接重新跪倒在地,支撐著身體的雙手顫抖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皮膚正在肉眼可見地飛速乾枯。
原本還算飽滿的手背迅速凹陷下去,浮現出一層層細密的皺紋,皺紋繼續加深,血管凸起,然後血管也開始萎縮。
他的手臂以一種被吸血一樣的速度在衰老。
..不..
」
他的嘴唇顫抖。
「不可能...先知...」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這些呢喃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莫斯科。
正在公寓書房裡翻看一本古籍的葉蓮娜,忽然蹙起眉頭。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從胸口湧出,她下意識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臟,臉色在幾秒內數次變幻。
「這是.——...!」
她猛地低頭,看到自己原本白皙光滑的手背正在快速浮現皺紋。
不敢有半秒的遲疑,她意念一動,將儲備的所有尚未使用的壽命,瞬間全數兌換到了自己身上。
皮膚重新恢復了光澤。
但還不夠!
那種被強行抽離的感覺仍然在繼續,心臟狂跳,生機不斷被某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強行抽取。
她快速掃了一眼積分面板,直接兌換了兩枚小壽丹,一口吞下。
不夠。
再換兩枚。
還不夠!
再換兩枚!
三次兌換幾乎是連貫地完成,她沒有時間去計較積分的消耗。
「嗬、嗬..
」
那股死亡即將降臨的冰冷感,終於在最後一枚小壽丹下肚之後,緩緩停了下來。
葉蓮娜整個人虛脫地趴在桌面上,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鬢角一滴一滴落在攤開的古籍上。
過了很久,她才勉強抬起頭。
差一點。
就差那麼一點,她就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
可是......投骰子的是大祭司,不是她。
那顆骰子,是她通過借貸能力交給他的,它的反噬原本也該由使用者獨自承擔才對,就像其它能力一般。
她盯著桌面,眼神不斷變幻。
過了一會,一個推測緩緩浮上心頭。
...是因果嗎。
這份能力特殊,而且源頭在她,她把它交了出去,但給予這個動作本身就讓她與這件事產生了因果上的牽連。使用者承擔主要的代價,而她,作為賜予者,要分攤一部分消耗。
如果不是她反應足夠快,積分也還算充裕..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吐出去,眼神里的驚懼,一時間難以平復。
這份能力,比她原本預估的要恐怖得太多,以後,她連給別人都不敢再輕易給了。
除非真的被逼到無路可退,否則,這種能力的風險與收益,根本無法估量。
壞的結果,要消耗壽命,消耗越大,代價越慘。
好的結果,同樣要消耗壽命。可命都沒有了,得到再好的東西,又有什麼用呢?
葉蓮娜緩緩坐直身子,看了一眼面板上所剩不多的積分。
沒有太多可惜,她終究是活下來了,那麼這一次的教訓,就是值得的。
不管怎麼說,她手裡多了一張最後的底牌。
即便這張底牌...或許是一張飲鴆止渴的底牌。
儀式現場。
大祭司跪伏在地,全身的衰老已經推進到了一種行將就木的地步。
他的皮膚完全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樹皮,一層層地皺起,然後開始一片片地剝落。頭髮在幾秒內從花白變成枯黃,再從枯黃變成慘白,最後一縷一縷地飄散開去。
他的胸牌已經戴不住了,從那具迅速萎縮的身體上緩緩滑落,砸在石地上。
他抬起頭,朝著祭壇的方向伸出了一隻手。那隻手已經瘦得只剩骨架,皮膚薄得幾平透明,指節在顫抖。
似乎是想最後抓住什麼,又像是想向祭壇、那位雅威證明些什麼。
然後,他整個人在那件過於寬大的祭司外袍里,輕輕一晃,直接化作了一蓬細密的灰燼。
灰燼在晨風中緩緩飄散,華美的聖衣和內里的亞麻長袍空空地塌落在地上,各種儀式飾品散落在袍子的褶皺里。
祭壇前那顆還在半空懸浮的黑白骰子,啪地一聲消散。
「這一!」
總參謀長瞠目結舌,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總理。
這種情況..
儀式,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大祭司當場化灰,按照任何一種理性的解讀,這場儀式都應該被視為徹底的災難。
可他又說不準,畢竟這種層面的事情,已經完全脫離了他能夠理解的範圍。
總理也不清楚。他沒有回應總參謀長的目光,只是保持著跪姿,死死地盯著祭壇,盯著那團還在燃燒的火焰。
他的眼神里沒有太多恐懼和驚慌,也不存在為大祭司消逝而產生的哀悼,僅有絕望中的最後期待。
幾秒鐘,十幾秒鐘。
就在所有人都快以為一切都已經結束的時候,祭壇上那堆火焰,忽然輕輕一顫。
只見一團東西從火焰的中心緩緩浮了出來,那是一團蠕動著的膏狀物。
顏色是一種溫暖的橙黃色,形狀不固定,像是介於液體與半固體之間,在空氣中緩慢地蠕動翻卷。
它從火焰中升起,脫離了祭壇的範圍,懸浮在距離祭壇上方大約一人高的位置。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濃郁的異香在廣場上彌散開來,聞到它的人,腦子裡會同時浮現出各種畫面。
母親的懷抱、盛開的花田、復活的親人、天使的羽翼,每個人嗅到的畫面都不一樣,但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安寧感。
「這......這是什麼?」
一位站得比較靠前的祭司下意識地失聲喊道。
總理肯定不知道這是什麼,但他臉上卻迅速浮現出一股瘋狂的喜色,這就是希望、這就是大祭司用性命換來的,拯救猶太人的希望!!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朝著祭壇的方向跑過去,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虛弱的枯瘦老人。
一位離祭壇更近的祭司也反應了過來,同樣想走上前去查看那團懸浮的膏油。
兩人幾乎是並行,但祭司身位上領先了那么小半步。
就在即將到達祭壇前方的那一瞬間,總理忽然伸出手,一把將那位祭司狠狠地推開。
「啊!」
祭司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石地上,腦袋磕到石頭,頓時鮮血淋漓,慘叫不斷。
可沒有人去扶他,哪怕同為祭司的同伴,此時的注意力都被那團懸浮的膏油牢牢鎖住。
總理衝到祭壇前,抬頭看著那團在半空中緩緩蠕動的膏油。
他伸出手。
高度不夠。
他便用力一跳,指尖朝著那團膏油的方向。
「主啊!」他的聲音極其嘶啞激昂,「我是您卑微的僕人!」
他的指尖仍然夠不到。
他又跳了一次。
「我是大衛的子孫!我是亞伯拉罕的後裔!我是您應許之地上的守護者!」
第三次起跳。
「我願以我全身心,以我所有的一切,承接您的膏抹!這都是為了以色列的存亡,為此,我、我們願承受任何代價!」
就在他這句話喊出口的瞬間,那團懸浮在空中的橙黃色膏油,終於朝著他緩緩地降了下來。
降下、降下,最後,輕輕地覆蓋在了他的頭頂。
然後順著他的頭髮、臉頰、脖頸,一點一點地流淌下去。
總理定在了原地,一動不動,宛如定型一般。
先前被總理推倒在地的那位祭司,這時已經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原本臉上還帶著被推倒的愕然,但當他抬頭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緊接著,他顧不得滿臉的鮮血,撲通一聲重新跪了下去,雙手撐地,臉上的表情在驚恐和狂喜之間來回切換,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種更占上風。
「受膏者...
」
他的聲音在顫抖。
「彌賽亞...總理,是......彌賽亞?!」
這話一出,廣場上剩下的祭司們,全都地反應過來,紛紛朝總理的方向惶恐地跪伏下去。
連總參謀長都不由自主地重新跪了下去,只是他跪下的動作帶著一種明顯的機械感,臉上還殘留著巨大的震驚,根本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膏油緩緩浸滿了總理的全身。
他原本那身素白的長袍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黃,整個人在晨光下泛著某種柔和的光澤。
他的皮膚開始變化,原本的皺紋在一寸一寸地消退,乾裂的嘴唇重新變得飽滿,凹陷的眼窩逐漸填起,枯瘦的臉頰重新長出血肉。
他頭頂那些花白的頭髮,一縷一縷地變黑,變濃密。
他的身形在挺拔,他的脊背在舒展,像是有某種力量在從身體內部重新塑造他。
膏油從他的頭頂順流而下,最後順著雙腿,滴落在腳邊的石地上,當最後一滴膏油落地的時候,站在祭壇前的那個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兩天來枯槁憔悴的老人了。
他變成了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
面容俊朗,皮膚緊緻,雙眼明亮,身姿挺拔。
那是他幾十年前的模樣,或者說更加完美,屬於理想中的自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感受期間澎湃的力量,然後緩緩地握緊,又鬆開。
他抬起頭,仰望了一下天空,然後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
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那種狂喜。
他慢慢轉過身,面對著廣場上所有跪伏在地的祭司和總參謀長。
他的嘴角越咧越開。
笑容越來越深。
「我...
」
他緩緩張開雙臂,擁抱整片天空。
「即是受膏者。」
他的聲音充滿力量。
「我.....」
他的笑容徹底綻開。
「即是彌賽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