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精靈球的用法
N從小就生活在魁奇思搭建的城堡深處。
在那個夢幻般美麗卻又不見天日的巨大房間中,綠髮的少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度過了全部的童年。
他早就意識到了,在自己的身邊,那些被自己視作朋友的寶可夢們,其實都是父親刻意挑選出來的一一出生起便能聽懂寶可夢心聲的少年,打一開始就看穿了父親隱瞞的真實。
然而不知為何,少年並沒有因此而和挑選出來的精靈們產生隔閡,而是全心全意地將它們當做自己的夥伴,說是彼此相依為命也不為過。
精靈們的境遇各不相同,但它們都曾在人類的世界裡遭受過無比慘烈的欺騙、背叛,乃至於虐待。在N和它們剛相遇的那段時間裡,每當萬籟俱寂、午夜夢回之時,都會有寶可夢突然被噩夢驚醒,毫無徵兆地放聲大哭或是釋放招式暴走起來。
於是N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心聲——
在城市中流浪的精靈會連篇累牘地抱怨人類的虛偽和冷漠。在精靈們眼中,相比於會使用招式的寶可夢,人類是非常弱小的生物,但正因為他們非常弱小,當人類發現比自己還要柔弱無力的野生精靈時,才會爆發出讓人毛骨悚然的殘酷;
曾被黑心商人囚禁的精靈就算剛吃飽了飯,也會情不自禁地渴求食物和水,儘管只要N說出拒絕的話語,對方就會順從地沉默下來,但那恐懼飢餓的心聲依舊還是在哭喊不休;
過去曾遭受虐待的精靈只要發現有人靠近,就會瘋狂地歇斯底里起來,悲鳴的心聲與口中的叫喊同樣悽厲喧嚷,足以洞穿任何傾聽者的心靈————
縱然如此,就算在這樣的心聲圍繞下度過了十餘年,少年奇蹟般地依然沒有仇視人類。
雖然他從未踏足過房間之外的世界,但他有七名優秀的老師,能從每天一對一的教學中得到足以認識世界的知識。
正是因此,他才能明白,被精挑細選的樣本絕對無法代表數據的整體情況。
就像數軸上有正數也有負數一樣,人類中有好人也有壞人。雖然世界上存在著遭人迫害的寶可夢,但同樣的,受到人類關懷的寶可夢應該也是存在著的。
只是N還沒有遇見他們而已。
如果世上的人們都能像他在那個房間裡和精靈們的相處一樣,彼此好好溝通,相互了解。他們就能有機會治癒彼此。
一N原本是這麼想的。
直到他走出房間的那一天。
那天,少年第一次向教導自己的七位賢者表達了自己的訴求——他希望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走出房間,在門外的城堡里走走逛逛也好。
父親露骨地皺起眉頭,但其他六位賢者們卻覺得這樣並無不可。
於是,N第一次獲得了被許可外出走動的自由—一當然,這份自由僅限於封閉的城堡之內。
「對了。」那時,魁奇思忽然地對N說道,「既然你想要外出走動,就不得不加強保護吧?」
父親說的話合情合理,於是N點了點頭,渾然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一切。
「哦。是指它們吧,這樣也好。」
教導N歷史的約格斯立刻明白了魁奇思的意思,緊接著說道:「也該裝起來了。」
賢者們相互對視,也仿佛明白了暗號一般,認同地頷首。每張臉上都是見怪不怪的平常表情。
「我手上剛好有幾枚空的,就用那些吧。」維奧賢者摸索起長袍的內袋,就像他平時把演算公式的紙筆翻出來一般,從袖子裡拿出幾枚圓滾滾的東西。
紅白相間,中間有個開關一樣的凸起,材質介於金屬和塑料之間,似乎是空心的。
那是從小生活在房間之內的N,從來沒有見過的事物。
或許他也曾聽過名字,但像這樣親眼看到實物,還是第一次。因此無法將知識與眼前的現實聯繫起來。
「這是玩具嗎?還是什麼防身用的武器?」
「對一些人而言,它只是玩具。對另一些人而言,它也可以成為武器。」
回答的是魁奇思。
他握住N的手掌,隔著兒子的手,從維奧手掌上拿起那個東西。
很輕。膠囊一樣的觸感。因為剛從衣袋裡拿出,所以並不冰涼。
「父親,這是要做什麼?」
魁奇思沒有回答,引導著N轉身,面向房間裡面的朋友們。
寶可夢們原先因為七賢人的緣故,怕生地躲到了房間裡的家具後面,現在看到N轉過身來,又緩緩地重新探出了頭。
「就先從那隻開始吧。」魁奇思的話語難得柔和些許,仿佛露出幾分慈愛之情般,N一瞬間有些感動。
如果他知道下一秒會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會做這般感想。
這只能說是奇蹟般的疏漏————
最狂妄的野心家,最冷酷的投機客,最誠摯的求道人,最熱烈的狂信徒,最深邃的研究者,最狡獨的陰謀論,最聰穎的工程師一七個賢人,資歷、過往、
專業、觀點全都不同的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犯下相同的錯誤————
這甚至不是一場陰謀。七賢人或許曾經做過、未來也即將犯下無數不可饒恕的罪行,但其中絕對不包括這一件。
僅僅只是由於這件事過於普通,因而在這十餘年間,賢者們完全忘記把某條信息告訴這個與現實世界隔絕的綠髮少年,僅此而已。
這條信息是如此不言而喻的常識,以至於他們都忘記了教導N,那個紅白相間的球狀事物到底為何—一忘記告訴他,世界上還有那種能把寶可夢縮小弱化、關進球內的捕捉道具的存在。
更加陰差陽錯的是,那些被挑選出來的精靈全都來自人類社會的邊緣,不曾被人類用正規方式長期圈養,因此它們的心聲也同樣沒有向N提及那個道具的存在。
畢竟,如果不是看到實物的話,單薄的語言怎麼可能表述得清那個東西的作用呢?
魁奇思抬起N的右手,對準房間之中體型最大的精靈。把手中之物拋了出去。
那是達摩狒狒,曾經被盜獵者囚禁在石牢之中數十天不吃不喝,因此而變得暴飲暴食。不過在和少年長期相處之後,它稍微改掉了一點壞習慣。如今,要是在飯後還能再得到一份樹果點心的話,達摩狒狒便可以勉強克制那股不利於健康的進食衝動。每當熬過了食慾,這個巨大的火系精靈就會邀功般地湊到N的面前,讓他撫摸腦袋以作犒勞。雖然渾身燃燒著火焰,但它那張巨大的笑容總是讓人覺得可靠無比。當氣溫寒冷的時候,N和其他精靈就會圍繞著達摩狒狒一起入睡—
這樣的夜晚經常能夢到好夢————
此時,達摩狒狒不解地看著N的舉動。眼睜睜看著那個紅白色的物體在空中畫出拋物線,撞在了自己那長著兩道火焰眉毛的寬闊額頭上。
啊—
N瞪大雙眼,看到了驚人的一幕。
紅白相間的球體打開了,裡面射出紅色的光束。達摩狒狒驟然被猩紅色的光所包裹,然後開始不斷縮小、變淡————直到完全消失,化作一道光線消失在球體之內。
紅白相間的球合上了。最初它還晃動了幾下,仿佛達摩狒狒的掙扎,但這種掙扎還是無濟於事,很快就沒了動靜。
達摩狒狒那麼龐大的身體,就這樣在一瞬之間消失在了眼前。
原本縈繞在N耳畔的好友心聲,同時也驟然消失,萬籟俱靜。
那隻溫柔的達摩狒狒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眼前只剩下了一個拳頭大的球形膠囊。這一回,那裡面似乎已經裝了某種東西。
N一時間呆住了。
「接下來就選那隻滾滾蝙蝠吧。」
父親的聲音傳入耳中,他仿佛並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什麼奇怪一般。N的手心中被塞進了第二個球體。
滾滾蝙蝠。它曾經遭受過人類慘無人道的虐待,如果有陌生人隨意靠近的話,它就會發出高頻的聲波表示恐懼。現在它看到房間裡聚集了父親他們七個賢者,大概已經害怕得渾身顫抖起來了————只是看在N的份上沒有尖叫而已。滾滾蝙蝠的眼睛被淺藍色的毛髮所覆蓋,所以很喜歡用心形的鼻子嗅聞周圍夥伴們的味道。或許因為這個緣故,它對於信任的對象沒有什麼分寸感。當它想要對人表示親近的時候,會像犬類寶可夢一樣,用虎牙之下的舌頭把對方的臉頰弄得濕漉漉的————
球被迅速地投擲了出去。那個曾在房間裡快活飛舞的寶可夢就此消失。
在魁奇思打算把第三枚精靈球塞到N手裡之前一「等一下!達摩狒狒和滾滾蝙蝠到哪裡去了?你們這是在幹什麼?這個球是什麼東西?」
問題如連珠炮一般從N口中湧出,而這個比喻用在這裡實在諷刺。
魁奇思放開N的手,摩挲著手裡紅白相間的空精靈球,卻沒有回答的打算。父親眼中閃爍的神情是困惑嗎?
「那兩隻精靈沒事,N大人,它們只是被回收到了精靈球里。魁奇思這是在幫你收服精靈。」
斯姆拉賢者上前一步,對學生說道。
他講的話就像其課堂上的板書一般,充滿了莫名其妙的專有名詞。
「精靈球」,「回收」,「收服」,這究竟是哪個世界的詞彙?
見N還是沒有理解,斯姆拉撿拾起滾滾蝙蝠的精靈球,在少年面前按動正中心的按鈕。
隨著紅色光芒再一次閃爍,之前不見的滾滾蝙蝠重新出現在了眼前。扇動翅膀的精靈的心聲重新出現,向N表達了困惑的心情。
似乎並不怎麼痛苦。然而——
————這,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生命難道是這樣可以被隨隨便便裝進口袋的東西嗎?
N第一次發現,巨大房間之外的世界,和自己的幻想存在著天塹鴻溝般的偏差。
寶可夢原來並不是可以和人類肩並肩生活的生物。
見學生沒有反應,斯姆拉還以為N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就重新把滾滾蝙蝠收進了精靈球里。剛剛傳達到一半的心聲又一次被掐滅似地消失。
————他們,不,全體的人類,到底把寶可夢,把我的朋友們當成了什麼?
約格斯看到了N的神色,恍然大悟地解釋起來一這就是人類用來操縱寶可夢的精靈球,其出現的歷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聯盟歷之前,乃是利用寶可夢受傷變小的原理而製造的科技產物。
————就算在N關於人類最惡劣的揣度之中,他也沒有料想到這種道具的存在。
他第一次認清了人類與寶可夢之間關係的本質。那不是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的夥伴關係,也不是有時爭吵、有時和睦的朋友關係,甚至連奴隸主與奴隸之間的關係都比這來得健康平等—一人類只是把寶可夢當成了可以隨便揣進口袋裡帶走的方便道具。
約格斯還在滔滔不絕地向他介紹精靈球從粗糙變得精緻的演變歷史,以及五花八門的精靈球種類。
————這種如同給人拴上頸圈、鎖鏈和防咬器一般的,毫無尊重與友善可言的束縛道具,竟然像俯仰皆是的日用品一樣,被一代又一代地發展製造。
「N,你怎麼了?」魁奇思困惑地看向已經捂著嘴蹲下的N。
————難道就沒有人類,沒有寶可夢,看到、發現、說出那個東西的扭曲之處嗎?
無數曾經被自己忽視的細節與真相串聯起來一為什麼比寶可夢弱小的人類可以高居於肆意欺辱精靈的地位?為什麼訓練師會以捕捉精靈、將它們攜帶在自己身邊視為日常?為什麼同為寶可夢的生物,會死心塌地地幫助人類,乃至於協助他們虐待自己的同胞?
————怪誕,異樣,扭曲,醜陋,噁心,毫無尊嚴,寡廉鮮恥,令人作嘔,別開玩笑了,別再開這種玩笑了,為什麼啊,憑什麼啊,為什麼你們不明白,為什麼保持沉默啊,為什麼要把這當做常識,為什麼如此對待具有個性的夥伴啊,不自覺羞愧嗎,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做過分的事嗎?
話語想要出口,卻一時哽咽在喉嚨,隨著憤怒噴涌而出的,變成了其他東西。
頭暈目眩,五臟六腑被翻滾的血液擠壓,不可壓制的力量由下往上沖涌,瞬間鼓滿雙腮,嘴巴已經不能被手捂得更嚴實,卻反而在腹中再次收縮,最後衝破了一切封鎖—
唔呃,哇啊啊啊————
淚水,鼻涕,鼻水,唾液,胃酸,嘔吐物————作為國王候補的少年毫無形象地雙手撐地,穢物源源不斷地自口腔和鼻腔湧出。
嘔吐物弄髒了不知哪位賢者的衣袖,但吐出這些還不夠,N一遍又一遍乾嘔著,如同泣血一般嘔吐空氣,卻依然無法緩和自己的反胃。
之後的意識仿佛斷片一樣,N不記得那天後來發生的事了。
只記得第二天,他在等離子團城堡之外的某個地方醒來,身邊是一隻從未見過的寶可夢—不,並非從未見過,而是對方的外型發生了改變。
「索羅亞,不,索羅亞克,你進化了嗎?」
毛皮漆黑的幻影寶可夢沒有像平時一樣用心聲發出連篇累牘的抱怨,N在這時看到了它身上的遍體傷痕一那是它在強行闖出等離子團基地時,被不知真相的守衛們攻擊而留下的痕跡。
發現N甦醒過來之後,索羅亞克一這個被人們稱為野生精靈的朋友,露出如釋重負的放心表情。
它用傳遞的心聲告訴N,達摩狒狒與滾滾蝙蝠後來相繼掙脫了精靈球,在配合索羅亞克一起突圍的時候被七位賢者攔住,但應該不會遭到傷害。然後,它就這樣在少年的懷裡昏迷了過去。
N沉默地站起,未經玻璃阻隔的陽光刺眼得奪人心魄。眼前是第一次親眼得見的藍天與大地,二者皆是如此遼闊,但此時,他卻已經沒有了曾經的期待。
無窮的遠方將會有無盡的人們,而他們,都會成為這個綠髮少年的敵人。
O
天堂之塔前,N冷眼凝視眼前身穿黑衣的偵探,等待著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