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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我有一個夢想(下)

2025-07-07 11:31:06 作者: 日照前川

  狀元巷,崔家。

  夏夜庭院,月洗青磚,漫天星光斑斑點點。

  蟲鳴低唱,涼風微拂,空氣中瀰漫著草木的清甜。

  燈籠暖光與清輝共染石桌,映著圍坐的老崔氏、裴堅、嚴思遠、蘇祈等一大群人,面孔微微泛紅。

  崔峴的目光,環視眼前眾人,說道:「今夜在座的,都是我最親近的人。所以,我不拽文弄字,也不藏著掖著。」

  「我……只想坦誠布公的,跟你們聊聊我的想法。」

  他這番話,別人尚且沒作何反應。

  倒是嚴思遠三位小黑粉,刻意繃緊的表情,霎時緩和了不少。

  「大哥,思遠、蘇祈兄,還有諸位。你們讀聖賢書,難道有時候,不會越讀越憋屈嗎?」

  崔峴認真道:「你們瞧,《關雎》里『窈窕淑女』,本是多乾淨的心思!」

  「《左傳》季札聽這曲子,明明贊它『樂而不淫』——可《毛詩序》偏要把它扭曲成『后妃之德』。這不是把活蹦亂跳的心思,硬生生掐斷了根嗎?」

  「咱讀經,得讓那字句自己說話,讓咱自個兒的心去貼近它、印證它,對不對?」

  對嗎?

  沒人接話。

  甚至連向來捧場如裴堅,都抖了抖臉皮,沉默看向崔峴。

  小院子裡還算鬆懈的氛圍,一下子緊繃起來。

  別看崔峴方才那番話,語氣輕鬆寫意,但本質上——這是在否定《毛詩序》權威,質疑漢儒經學。

  他在直接挑戰官方欽定經典解讀,動搖經學闡釋的壟斷權。

  會直接惹怒古文經學派、所有尊奉漢儒註疏為正統的學者。

  白日辯經台下,以陳衝為首的酸儒們為何那般憤怒,這就是原因。

  見裴堅沒捧場。

  高奇撓了撓頭,試探性勸說道:「峴弟,那經書,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咱們讀一讀就行了,幹嘛要在這上面較勁兒呢?」

  莊瑾也附和:「是啊,峴弟。大哥們也不是說不支持你,這不是……怕你將來有危險。」

  他倆的想法其實很正常。

  不僅高奇莊瑾,想來天下萬千讀書人,都是這麼想的。

  可,自古以來都是如此,就代表一定是合理的嗎?

  崔峴知道,革新是急不來的。

  

  若是他現在,連身邊的家人、兄弟、朋友都無法說服。

  那將來,又如何去更迭思想,推廣新學,甚至……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學術、教育、取士、社會觀念上的顛覆性革新呢?

  因此。

  崔峴搖搖頭,看向高奇:「說到自古以來存在的經書,比如《尚書·泰誓》三篇,老祖宗傳下來就丟了兩篇。後人補綴的倒成了金科玉律,捧得比天還高!」

  「這就好比咱家傳下一件舊衣裳,破了兩塊,咱拿新布頭補上,卻非說這是祖宗當年穿的一模一樣,針腳都不差——這不是糊弄鬼麼?」

  「更憋屈的是,明知這『衣裳』有些地方是後補的、不合身的。但科舉考的,還是怎麼把這『補丁』繡出花兒來的功夫!」

  「真遇著河堤塌了、糧倉空了、百姓苦了,這繡花學問頂什麼用?」

  「農人匠人實打實養活天下,反被瞧低一頭,這理兒,它不通得讓人心窩子疼!」

  好傢夥。

  真是越說越生猛了!

  若是剛才,崔峴還只是質疑漢儒經學。

  那現在這番話,就是質疑所有經典文本神聖性,並猛烈抨擊現有科舉制度!

  這下可不僅是得罪尊經崇古的學派。

  包括把持科舉出題與錄取的權貴、靠研習虛文取得功名的龐大士紳階層,全都給得罪了個乾淨!

  剛剛接話的高奇、莊瑾傻了。

  連一向自詡猖狂的蘇祈,都愣愣看著崔峴。

  這跟不要命有什麼區別?

  嚴思遠狠狠蹙起眉頭:「你這番話,但凡傳出去,就會被扣上詆毀聖賢、謗議朝政、動搖國本的滔天罪名。」

  崔峴瞥了他一眼,笑道:「那你傳出去吧,反正,你們反峴聯盟,個個都盼著我不好過。」


  「……」

  夠了!真是沒空陪你鬧了!

  嚴思遠惱羞道:「我要是盼著你不好過,我巴巴來這裡做什麼?你白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胡說八道,以後誰能護得住你?」

  雖然此刻氣氛緊繃。

  但嚴思遠這話,還是讓飯桌上一群人神情古怪。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黑到深處全是愛?!

  崔峴笑道:「這不是有你,有我幾位大哥,有蘇祈兄、孟紳兄這麼多人在嗎?」

  蘇祈嘆了一口氣:「別,你以後若是當眾把這番話說出來,只憑我們幾個,真護不住你。」

  這時候。

  一直沉默著,沒捧場的裴堅突然說道:「峴弟你向來聰慧,做這種危險的事情,總不至於不給自己留個退路。」

  巧的是,方才同樣未開口的崔鈺,也溫聲道:「阿弟莫要賣關子,你繼續說。」

  他倆幾乎是同時開口,彼此怔愣對視,而後都笑了。

  大概,這就是『兩位大哥』的默契?

  崔峴只覺得心中暖意盎然。

  他跟著笑道:「退路自然是要安排的,我打算,在開封辦一家小書院。」

  這話說的很輕鬆,就好像在說『我打算在家裡搭個小涼棚』。

  但問題是,辦書院?!!

  認真的嗎?

  除了崔家人,裴堅等人都吃驚瞪大了眼。

  因為先前,崔峴給崔家人打雞血,說計劃做河南崔氏的時候,曾經提過,要開辦書院。

  所以老崔氏等人並不意外。

  裴堅則是提高聲音道:「辦書院算什麼退路?而且,辦了書院,如何授課?難道你要跟他們講經書有漏,科舉繡補丁?」

  迎著大家緊張的目光。

  崔峴認真道:「當然不是。」

  沒等裴堅鬆一口氣。

  就聽崔峴又說道:「該讀的經,該寫的八股,咱一樣不落——這是敲門磚。」

  「可在這小書院裡,咱得干點『接地氣』的實在活兒!」

  「請老把式來講講天時蟲害,那田壟里的經驗,藏著養活萬民的『天理』。」

  「邀巧匠來琢磨新織機,孔聖人都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那『器』用好了,讓織娘少熬幾宿、多織幾尺好布,不就是『仁道』載著往前走? 」

  「咱帶學生去摸摸泥土,看看作坊,學問這棵樹啊,根須扎進土裡,沾著露水,才長得結實,心也才擺得正!」

  若是方才,大家都覺得崔峴說的話離經叛道。

  可到了這裡,一群人明顯是被鎮住了。

  原來……書院可以這樣授課?

  崔峴還在繼續說:「祖母,爹娘,幾位大哥,你們還記不記得,當時在南陽。我們擬定了第一個五年計劃,你們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夢想。」

  「唯獨我沒有。」

  「這些年來,我先在河西村困頓於貧家,接著讀聖賢書,後來走出南陽。去了孟津,見過無助絕望的流民。去了洛陽,見過抗倭將士們的滿腹委屈不甘。」

  「再後來到開封,我跟著老師,在一家小學堂里,聽到一群蒙童,喊我……崔夫子。」

  「而後我就一直在想,那我的夢想,又是什麼呢?」

  「這些天,我有思路了,所以我想,說給你們聽。」

  皎潔月光下。

  說話的崔峴,被一層月芒籠罩。

  聊起『夢想』,他遠不如在辯經台上那般肆意張揚。

  但此刻的他,是鮮活的、真實的,帶著人情味兒的。

  他的眼睛好亮、好亮,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你們想一想,等這家小書院開起來,幾年,亦或者幾十年後。」

  「打咱這小書院走出去的後生,腦子裡裝著聖賢的仁心,手上帶著泥土墨跡,心裡記著市井的冷暖。」

  「他們站在河堤上,不用喊空話,便能踏實修好一道渠,水乖乖流進乾裂的田壟。」

  「他們走進作坊,和匠人一起琢磨,織機轉得更快,布匹暖了更多苦難百姓。」


  「他們站在衙門口,算盤珠子撥得清,糧倉堆得滿,斷案斷得明明白白,讓那蒙冤的淚變成感激的笑。」

  「而這,便是我的退路。因為他們能護住萬千百姓,自然也能護住一個崔峴,對不對?」

  此時,此刻。

  崔家的院子徹底陷入安靜。

  裴堅、崔鈺、嚴思遠、蘇祈等人,乃至老崔氏、崔仲淵、崔伯山等家裡人,都怔怔看著崔峴,失去了言語。

  其實他們都懂,崔峴身上,一直有其獨特的、近乎閃閃發光的個人魅力在。

  而正是這份魅力,讓崔峴身邊,圍繞著家人、兄弟、朋友,甚至各種被他個人魅力折服的『粉絲』。

  但!

  必須要強調的是,今夜的崔峴,個人魅力簡直爆棚!

  他沒有引經據典,沒有拽文弄字。

  就這麼嘮家常似的,說出了一番平靜溫馨,卻又足以震撼所有人的話。

  方才還想拿喬的蘇祈,早就忘記了擺架子,喃喃道:「真能辦到嗎?」

  「很難,所以才是夢想啊。」

  崔峴靠在椅背上,一張年輕俊俏的臉上,儘是憧憬:「我夢想有一天,田埂上歇腳的老農,能挺直腰杆跟讀書人嘮嘮節氣收成,沒人覺得他粗鄙。」

  「我夢想有一天,作坊里的大匠,能大大方方走進學堂,講講他的巧思妙手,人人都敬一聲『師傅』。」

  「我夢想有一天,市井街巷,茶樓酒肆,販夫走卒也能聊幾句聖賢道理。」

  「因為那道理,不再飄在天上,它就落在熱騰騰的飯碗裡,暖洋洋的衣裳上,清粼粼的渠水中!」

  「這不正是《禮記》里念著的——『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的好光景?」

  「我夢想的那一天,它不再是經書典籍上的字,它是萬千百姓眼前,真真切切的日子!」

  石桌旁。

  老崔氏聽的眼眶紅潤,和陳氏、林氏兩個兒媳不停在揉眼睛。

  崔伯山、崔仲淵兄弟倆怔怔無言。

  裴堅、莊瑾、李鶴聿、高奇四人動容。

  蘇祈、何旭幾人震撼失聲。

  而嚴思遠三位小黑粉,則是在心中激動咆哮——

  黑轉粉,必須黑轉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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