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清水轉過身,眺望著遠方平靜流淌的浩瀚大河,眼神迷離而痛苦。
「在那些憑空浮現的記憶里,我看到了一份宏大到足以遮蔽所有紀元的偉大計劃。」
「那是一份名為『眾生皆苦』的計劃。」
「在那個不可名狀的時代起源之處,高高在上、高舉天穹之巔的至高存在『眾生之主』,向著無窮盡的宇宙與天地,灑落下了名為『眾生』的偉大意志。」
「無數的空間,每一個生靈,每一個微末的種族,都可以在那一場浩瀚的恩賜之中,依憑這一份『眾生』的意志,獲得屬於自己的機緣與造化。」
說到這裡,寒清水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中開始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
「在那些不斷迴響、不斷撕扯我神魂的記憶畫面中,我們寒水村,這弱小而偏安一隅的含水族,也在這場機緣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眷顧。」
「而這其中最為璀璨、最讓整個族群感到驕傲的無上機緣,當屬於剛才那個孩子,屬於『慈水』。」
「他依憑著『眾生』所灑落的純淨輝光,覺醒了整個紀元都絕無僅有的至高天賦,獲得了名為『慈悲』的偉大力量。」
「那是多麼美好、多麼崇高、多麼令人心生嚮往的一份力量啊!」
說到「慈悲」這兩個字的時候,寒清水那雙由水流構成的眼眸中,追憶的光芒與極致的苦澀同時閃過。
「在一開始的時候,無論是村裡的長輩,還是包括我在內的所有人,全都是這般天真地認為的。」
「畢竟,那可是『慈悲』啊!」
「不含殺戮,不含爭鬥,只有對眾生的憐憫與愛護,那絕對是一條能夠帶領我們整個含水族走向繁榮、讓無窮盡生靈發自內心愛戴與擁護的光明未來。」
「可是啊……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
「任何一種被推向了絕對極致的概念與法則,都有著屬於它們自己最殘忍、最血淋淋的兩面性。」
「那一天……」
寒清水的眼眶中,竟有晶瑩的水珠在不斷打轉,她緩緩轉過頭,將自己腦海深處那些如同夢魘一般的記憶片段,自源頭處向著周恆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道來。
而在寒清水那帶著無盡悲涼的敘述之中,周恆的眼前,也仿佛被勾勒出了一幅慘烈至極的歷史畫卷。
他很快便徹底聽明白了寒清水所要表達的核心內容。
依照對方腦海中那些復甦的命運記憶線發展。
在不久的將來,端坐在諸天頂點的偉大「眾生之主」,會真正向這片沉淪的天地投下宏大的眸光,以此正式開啟名為「眾生」的終極試煉。
那是一場殘酷到了極致的篩選。
而在這場試煉之初,那個名叫「慈水」的含水族少年,確實如同一顆耀眼的新星般冉冉升起。
他懷揣著一顆赤子之心,以其所持有的「慈悲」偉力,不斷向著周遭的天地與生靈灑落無差別的慈悲與救贖。
他救助枯萎的草木,他淨化狂暴的異獸,他治癒瀕死的族人。
在他的光輝照耀之下,含水族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盛世,「慈水」之名,也成為了整個含水族乃至於周邊無數種族之中最為德高望重、受億兆生靈頂禮膜拜的神聖象徵。
然而,不分黑白、不辨因果、不論是非的極致「慈悲」,如果沒有一柄斬斷一切的殺伐之刃作為庇護,那麼它所帶來的,便絕對不是永恆的救贖,而是極致的毀滅與浩劫!
事情的結局,正如寒清水在記憶碎片中所看到的那樣殘酷。
在一次席捲族群的大動盪之中,「慈水」憑藉著他心中那不可動搖的「絕對慈悲」,不顧全族上下的拼死反對,執意放走了一名手上沾滿了億萬生靈鮮血、本性極度邪惡扭曲的墮落含水族罪人。
因為在少年的理念中,連那等罪大惡極之輩,也屬於「眾生」的一員,也配得到一次被「慈悲」寬恕的機會。
然而,那名被放走的邪惡罪人不僅沒有半分悔改,反而在逃脫之後引來了外界最為恐怖的黑暗災厄。
災厄降臨,天地崩塌!
整整一個原本繁榮昌盛、純潔善良的含水族群,就在那一夜之間被徹底屠戮殆盡!
所有的村莊化為焦土,所有的族人化為殘渣,整個文明的生機被徹底連根拔起!
最終,在屍山血海與無盡的焦黑廢墟之上,只剩下了「慈水」一個人。
他呆呆地站在全族滅絕的絕望深淵之中,依然高舉著那一抹荒誕而又諷刺的「慈悲」偉力。
那一刻,「慈悲」化為了「極致的悲地」。
那個純潔的發光少年,也正是在那一刻徹底斬斷了笑臉,在無邊的絕望與癲狂之中,一步步走向日後那個被病毒源種蠶食、淪為無垠法庭第100席位的絕世邪魔,「慈悲之主·……%¥%……¥·(•́へ•́╬)·噫吁嚱」!
庭院之中,微風吹拂,帶來絲絲刺骨的寒意。
寒清水講完這血淋淋的宿命真相,整個人仿佛虛脫了一般,眼眸中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滴落在青翠的水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緩緩抬起頭,用一種帶著近乎祈求與絕望的目光,凝視著眼前的白衣青年。
「周恆先生,我無法知道您為何能夠以人族的姿態抵達這裡。」
「但依照我所見的那些古老記憶,它們在無數次的不斷輪迴,而你,卻是第一次出現在這裡。」
「我乃至我們覺得,您或許是可以改變這一切的那一位。」
「還請您,救一救慈水!」
「他,不應該有這樣的未來。」
周恆沒有回應,他負手立於這片純淨的庭院之中,眼眸深邃得宛如能夠容納整個無垠無盡的深淵。
他看著遠方那一路歡快跑向河畔、正哼著不知名小調彎腰打水的少年背影,周身的氣息,在這一刻悄然變得幽深而不可捉摸……